「你怎麼把他趕走?」
「我去跟他談,叫他不要騷擾我女朋友。」
艾米擔心何塞會把她請他行騙的事說出來,那她這些天受到的騷擾就算白受了。她說:「這樣不大好吧?我還是報警吧。」
「別報警,你報了警,要麼警方不當回事,要麼就把何塞趕回去了。前一段,有個發恐嚇email的學生就被c大取消學籍,丟了身份,只好回國去了。何塞不過是愛得瘋狂一點,應該罪不至此吧?還是我去跟他談吧。」
她猶豫著說:「那——好吧,你——現在在哪裡?」
「在你門前的停車場,剛才從這裡過,看到這麼亮麗的一道風景——」
然後她聽見jason在門外跟何塞說話,不過說的是西班牙語,她聽不懂。過了一會,就安靜了,她想,是不是兩個人同歸於盡了?她不顧一切地開啟門,結果他們兩個都不在那裡了。她四面一望,沒看見jason的車,她想,完了,他們到什麼地方決鬥去了。
她驚恐萬分,要是打起來,jason肯定打不過何塞,因為何塞比jason高,樣子也很武野,搞不好靴子是帶鐵刺的,說不定腰裡還彆著一把刀。她痛恨自己不聽jason的勸告,惹出這事來,如果jason出點什麼事,她會後悔終生。
她想到自己曾經是那樣期望jason為她打架,現在真的打了,她心裡卻只有擔心和害怕,再加上遺憾,因為他已經不是她的了,他只不過是在為他的人文主義打架。
她正猶豫要不要報警,jason打電話來了,說我們要借你的apt用一下,因為我那裡不方便,她連忙說沒問題。過了一會,jason在叫她開門,她開啟門,jason跟何塞抬著一個箱子進來,何塞對她說,寶貝別怕,沒你的事,讓我跟他settle。
艾米結結巴巴地問jason:「你們要——要——怎麼——怎麼settle?」
jason笑了一下:「斗酒。」
「斗酒?」艾米知道jason喝酒不醉,但她不知道何塞是不是更不醉。她問,「這——這有用嗎?」
「他提出來的。他說他是個有賭德的賭徒,說話算數的。」
何塞大叫:「nochinese!nochinese!」jason用西班牙語翻譯了一下,何塞很開心地衝jason說,「youtoo,youtoo。」兩個有賭德的賭徒很知己地開懷大笑。
何塞和jason在飯桌邊坐下,叫艾米找兩個大小相同的杯子來倒酒。艾米找了兩個杯子,為他們倒酒,他們兩個對著喝。
喝了幾杯,艾米有點急了。她聽說喝酒不吃菜,特別容易醉,而且這次喝的都是洋酒,她不知道jason喝洋酒醉不醉。她想給jason倒少點,但何塞很狡猾,一見到jason的酒好像少一點,就嚷嚷著換杯子。艾米無法,只好倒一樣多。
過了一會,她看見何塞的臉喝得青銅二色,而jason的兩頰變得粉紅一片,她看著這一紅一綠兩張臉,只覺得恍然如夢,不知眼前c城,今夕是何年,真不敢相信,在2005年的美國,一個博士和一個準博士,在用斗酒的方式解決問題。
不知道酒過幾巡了,她看見jason頭上開始冒汗,她嚇壞了,說你在出汗,不能喝就不喝了吧。他說沒事,出汗是好事,酒就從汗裡冒出來了。何塞又大叫nochinese!nochinese!艾米看看何塞,他沒出汗,她想,那好,看來何塞要輸了。但是何塞馬上申請上洗手間拉尿,艾米怕他把酒從尿里拉掉了,問jason要不要拉尿,jason搖頭,艾米就喊不行不行,不能上洗手間。何塞說不讓上洗手間,那我就在這拉了。艾米沒法,只好讓他上洗手間。
兩個人就一個出汗、一個拉尿地斗酒,艾米覺得jason吃虧了,因為出汗畢竟不如拉尿來得快。她急得要命,不停地問jason要不要拉尿,問得jason哭笑不得。她見他不拉尿,恨不得給他把一下尿,又吹口哨又晃盪酒瓶,弄出些水的響聲來,逗他拉尿,但jason還是不拉尿。正當她快急死的時候,她聽見何塞說了聲「youwin!」,就取下頸子上掛的一個項鍊樣的東西,給了jason,然後碰地一聲歪到地上去了。
艾米嚇了一跳,生怕他在桌子角上碰破頭嗚乎哀哉,那就出了人命了。她跑上去察看了一下,還好,頭沒碰破,只是倒在地上睡著了。
艾米再看看jason,似乎也很難受,他對她說:「幫我泡杯濃茶,我要去洗手間吐一下——」艾米搶上去扶他,他搖頭,說,「去吧,別跟著我,吐起來很難看的——」艾米只好讓他自己走到洗手間去。她聽見他在裡面嘔吐,心疼得要命,趕快去泡了濃茶,淚汪汪地站在外面等他。
然後她聽見他在漱口洗臉,過了一會,他從裡面出來,臉色蒼白,見她站在外面,就說:「我們把何塞弄到床上去吧。」他們倆生拉活扯地把何塞弄到客廳的床上躺下。何塞鼾聲如雷,而且有一種特殊的pattern,每一聲都好像要氣絕身亡一樣,但絕到了頂的時候,又一拉風箱回過氣來,繼續鼾聲如雷。
jason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來不及喝濃茶,說了聲:「我在這睡一下——」,就躺倒睡著了。艾米想把他弄到臥室的床上去,但完全搬不動,只好坐在旁邊守著他。他額頭上不斷有汗冒出來,背上也在出汗,她就不停地幫他擦。他好像睡得很辛苦,輕聲地哼哼,象生了病一樣。她搬了個椅子放在他腳那邊,把他蜷著的腿放到椅子上,讓他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後她搬了個椅子坐在他身邊,看他睡覺。
過了一會,他好像很冷一樣,縮著身子,她趕快找個薄被子來給他蓋上。再過一會,他又出汗,把被子也掀開了。她嚇壞了,他這是不是在「打擺子」?她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他似乎又平靜下去了。半夜的時候,他好像醒了一下,睜開眼,問:「我——怎麼啦?」她告訴他,說你跟何塞斗酒,醉了。他笑了一下,問:「這算不算——打架?」艾米剛想回答,他又睡著了。
何塞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醒來就大叫頭疼,艾米讓他喝了一杯濃茶解酒,他又躺了一會,起來蘸著果醬一口氣吃了二十片面包,才算回過神來。他跟jason拍肩擁抱一番,就要回去。jason怕他開車出問題,跟艾米兩個人把他送了回去。
回到艾米的住處,jason把何塞的那個項鍊給了艾米,說何塞應該不會來麻煩你了,這個項鍊的小吊墜裡裝的是他媽媽的照片,他指著他媽媽的墳墓發了誓的,賭輸賭贏都不會來打攪你了。他開玩笑說:「以後招蜂惹蝶就行了,別去招惹酒鬼賭徒,我回了中國,就沒人幫你斗酒了。」
艾米好奇地問:「他輸了給你這條項鍊,那——如果你輸了呢?」
他舉起他的左手。
艾米驚呆了:「你把你的手賭上了?那你還不如——就把我賭上,反正這事是我——惹出來的。」
「傻瓜,把你賭上,萬一賭輸了呢?」
艾米想了想:「萬一輸了就報警。」
他哈哈大笑:「願賭服輸,這是賭徒最重要的qualification。你根本沒準備遵守賭約,你沒有賭德,不是個好賭徒,不能跟你這樣的人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