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看時間不多了,抓緊時機問:「你這個職業逃犯再度潛逃,到底是在逃避誰?是不是網上有人在威脅你要自殺?」
他望著斜對面什麼地方說:「沒那麼危險——」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裡是一個書店,她想,他看著個書店幹什麼?是不是他約的人會在書店等他?她懇求說:「你都要走了,難道還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走嗎?開始以為你是因為好幾個人在——騷擾你,你才決定逃跑的,但是現在我們不是都——getover你了嗎?你為什麼還是要走呢?」
「只是一個綜合考慮——」
「綜合考慮,」艾米嘆了口氣,「你當年也是這樣對我說的,八年了,還是拿這作為一個理由來糊弄我——」
他也學著她嘆口氣,然後說:「我當年說的是真話,現在還是真話,我從來沒有糊弄過你。你總愛把我往復雜方面想,往高深方面想,往高雅方面想,其實我很簡單,考慮問題非常不高深,也不高雅,滿腦子是——平庸和——齷鹺的東西——」
她饒有興趣地說:「說說看,你有多麼齷鹺?」
「太齷鹺了,不能說,說了汙染機場。」他轉個話頭,問,「你——h州那邊的工作——定下來沒有?」
她沒什麼心思談這些,簡單地說:「定下來了,我已經辦了opt,不去工作就浪費了。」她本來想告訴他,她準備邊工作邊做博士論文,爭取半年內答辯,拿到英美文學博士學位就回中國去,找個高校去當老師。但她怕她這樣一說,又把他嚇得躲起來了,她就把這一部分吞了回去。
他問:「那——有沒有人幫你搬家?」
「公司給了relocationfee,可以請人搬家。嗨,別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了,說點重要的吧。」
他想了一下,問:「何塞沒有再——打攪你吧?」
「沒有,」她盯著他說,「算了,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回去後有——什麼打算?找個柴火妞,結婚生子,過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他呵呵笑起來:「柴火妞,正中下懷。我也想去做個柴火仔,白天在田裡累個半死,回到家填飽肚子,倒頭就睡——」
「倒頭就睡?不跟柴火妞做人了?」
「做,怎麼不做呢?」他做個鬼臉,「黑燈瞎火地做——」
擴音器裡開始叫登機了,艾米把那個試了幾次都沒敢問的問題提了出來:「你——回去了會不會跟我聯絡?」
他看著她,沒說話,她知道他是不會跟她聯絡的了,傷心地說:「我知道你走了就不會跟我聯絡了,這一次,我是再也——找不到你了——」說著,就忍不住流下淚來。
「艾米,」他輕聲叫,「別這樣,艾米,我——,別哭了,讓人看見笑話——,我哪裡有說不跟你聯絡?都是你自己在那裡亂猜,我會跟你聯絡的,你不要哭了,聽見沒有?」
「你發誓會跟我聯絡——」
「我發誓——」
她釘他一句:「又是你那種‘誓是用來發的,不是用來守的’誓?」
他看了她一會:「有些誓是不用守的。我只是不希望——別人因為對我發了誓,就——死守著,尤其是——感情方面的。其實,你——不用守你那個誓的——」
她好奇地問:「我守什麼誓?我哪個誓?我怎麼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好。」他站起來,拖上旅行箱,「我要走了,你——保重——,開心——」
「你也保重,」她突然說出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要說的話,「你要走了,來hug一下吧——」說著,她向他伸出雙臂。
他看著她的手臂,搖搖頭,微笑著說:「你怕秦無衣碼字沒素材?」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把秦無衣扯了出來,她愣在那裡冥思苦想,而他已經消失在登機口了。
她跑到候機大廳的玻璃窗那裡,凝望jason乘坐的飛機,看著那架飛機慢慢滑動,慢慢滑出了她的視線。起飛的跑道似乎離得很遠,她沒看見飛機是怎樣升空的,老覺得jason的飛機滑到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就停下了,一輛長長的轎車等在那裡,幾個人壓低了嗓門對他喊:「快!快!」於是jason貓腰鑽進那輛轎車,飛駛而去。
她懷疑jason回國只是一個金蟬脫殼之計,他其實是在美國什麼地方,可能是找他的心上人去了。所謂回國,不過是掩人耳目,讓那些愛他的妹妹死心,他就高枕無憂了。但不管他在哪裡,有一點是個事實:他走了,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艾米無精打采地向停車場走,突然覺得告別的一剎那遠不如告別之後轉身向機場外走去時難受。也許告別的時候,還能看見他,就虛幻地以為他還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生活會凝聚在那一刻。但等到轉過身,才發現還有一大段沒有他的日子在等著她,才會心裡發空,鼻子發酸,淚如泉湧。她坐在自己車裡,靜靜地流了一會淚,想不出剩下的日子該怎麼打發。後來她想起他發過的誓,說會跟她聯絡的,又覺得每天還是有盼頭的,生活還是有意義的。
她一邊開車,一邊回想他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哪怕是最細微的,都能一點點回憶出來。她覺得他剛才的確是在等誰,但那個人最終都沒出現。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她覺得那個人太狠心了,怎麼捨得讓他等得那樣心焦?
愛情世界裡,太多這種故事了,a愛著b,b卻愛著c,c又愛著d,每個人都愛得真而深,但每個人都不幸福。她這樣巴巴地來送jason,而他卻在巴巴地等待另一個人,估計那個今天始終沒出現的人也在巴巴地等什麼別的人。
suffer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