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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最初的印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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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新兵不是活得好好的嗎?當然初期很艱苦,後來就漸漸習慣了,眼看就能成為一名優秀計程車兵。你呀,也許是媽媽把你寵壞了;她是用餡餅和牛奶把你喂到了十八歲。」

「媽媽的確是很愛我的呢,先生。我去參軍以後,她就病倒了,是的,聽說就此一病不起……在當新兵的後期我感到很痛苦啊……連長不喜歡我,動不動就處罰我,這是為什麼呢,先生?我服從所有的人,生活上循規蹈矩;我滴酒不沾,不偷不拿;說實在的,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一個人手腳不乾淨,那是很不好的。四周都是一些鐵石心腸的人,——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啊。偶爾躲到某個角落裡,站在那裡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有一次我執行警衛任務。這是在夜裡;我被派到禁閉室的槍架旁站崗。有風:那是在秋季,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麼鬱悶啊,我感到鬱悶極了!我把槍靠在腳邊,卸下刺刀放在一旁;脫下右腳的靴子,拿槍口對準自己的胸口,胸部抵在槍口上,再用大腳趾觸動扳機。我一看——瞎火!我檢查槍支,擦淨起爆管,用上打火石,重新裝上火藥,又拿槍抵住胸口。您猜怎麼著,先生?只見火藥一閃,子彈卻沒有出膛!怎麼會這樣呢?我想。我立刻套上靴子,裝上刺刀,默默地踱步。這時我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幹到底,我豁出去了,非離開新兵的這種生活不可!半小時後,連長騎馬來了;這是對崗哨的一次主要的巡查。他直衝著我說:‘難道是這樣站崗的嗎?’我端起槍就用刺刀捅他,一直捅到槍口。我捱了四千棒,就來到了這裡的單人囚室……」

他沒有說謊。可是為什麼要把他關在單人囚室裡呢?對普通罪行的懲罰要輕得多啊。不過,西羅特金在他那一夥犯人中是唯一的小美男子。至於其餘像他這樣的犯人,在我們這裡大約還有十五個,看著他們簡直感到奇怪;只有兩三個人的臉蛋還看得過去;其餘的全都蠢頭蠢腦,醜陋而邋遢;有些人甚至長了滿頭白髮。如果條件允許,有一天我會更詳細地講講這一夥中的所有的人。西羅特金卻與卡津保持著友好的關係,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才開始寫這一章,順便提到他醉醺醺地闖進伙房,這打亂了我最初對監獄生活的見解。

這個卡津是令人恐懼的傢伙。他給所有的人都留下了可怕的驚恐不安的印象。我老是覺得,沒有比他更兇狠、更駭人聽聞的人了。我在託博爾斯克見到過以其暴行而臭名遠揚的強盜卡緬涅夫;後來見到過受審的囚犯索科洛夫,他是一個逃兵和可怕的殺人犯。但是他們誰也不曾給我留下比卡津更可惡的印象。我有時覺得,我在自己面前看到的是有一人高的碩大無朋的蜘蛛。他是韃靼人;力氣驚人,在監獄裡無人能及;他略高於中等身材,赫拉克勒斯般的體格,有一個醜陋而又大得不成比例的大腦袋。走路有點兒佝僂,皺著眉頭看人。監獄裡流傳著關於他的離奇的傳聞:都知道他原是軍人;但囚犯們在私下議論時說,他是涅爾琴斯克的逃犯,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不止一次被流放西伯利亞,不止一次逃跑,改名換姓,終於被關進我們監獄的單人囚室。也有人說,他從前喜歡切割小孩子的肌體,純粹為了取樂:他把孩子帶到一個便於下手的地方,先恫嚇他,折磨他,等到把這個小犧牲品的恐懼和戰慄欣賞夠了,便平靜、緩慢、自得其樂地切割他。這些也許都不過是人們根據卡津給人留下的那種總的陰森印象所捏造出來的,然而這全部虛構似乎對他很合適,與他很相稱。不過,在平常沒有喝醉酒的時候,他的行為是很理智的。他總是很平靜,從不與人爭吵,這彷彿是出於對別人的藐視,彷彿自視甚高,目中無人;他的話不多,似乎故意落落寡合。他的一切行動都是慢條斯理、安詳而又充滿自信。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相當聰明,而且非常狡詐;但在他的面容和眼神中永遠有一種傲然嘲弄和冷酷的神氣。他做賣酒的生意,是最富有的酒販子之一。但他每年有一兩次會喝得酩酊大醉,這時他天性中的獸性便會暴露無遺。他是逐漸醉倒的,起初他開始挑釁,嘲笑別人,他的嘲笑極其惡毒,是蓄意的,似乎早有預謀。最後他爛醉如泥,駭人地勃然大怒,抓起一把刀就向人們衝上去。囚犯們知道他力氣驚人,都四散逃開,躲了起來;他見人就撲過去。但大家很快就找到了治他的法子。他牢房裡的十來個人突然一擁而上,拳打腳踢。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毆打更殘忍的了:打他的胸膛、胸口、心窩兒、肚子;狠狠地揍了好久,直到他完全失去知覺、像個死人方才住手。對別人是不敢這樣打的:這樣打會打死人啊,但卡津例外。打了以後,把毫無知覺的他裹上短皮襖,抬到通鋪上。「躺一躺就行了,我說的!」果然,第二天早晨他起來了,幾乎安然無恙,他一聲不吭,臉色陰沉地出去上工了。每當卡津酗酒的時候,監獄裡就都知道了,對他來說,一定要挨一頓打這一天才算完。他自己也知道,不過還是酗酒。好幾年都是這樣。人們終於發覺,卡津開始服輸了。他抱怨身上多處有傷病,明顯地蔫了,上醫院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總算是服輸了!」囚犯們暗自說道。

他在那個帶著小提琴的可惡的小波蘭人的陪伴下闖進了伙房,這個小波蘭人時常受僱於飲酒作樂的人們奏樂湊趣。卡津站在伙房中央,默默地凝神環視所有在場的人。大家都不吭聲了。最後,看到我和我的同伴,他兇狠而嘲弄地看了看我們,自鳴得意地微微一笑,彷彿在暗自琢磨著什麼,於是大搖大擺地來到我們的桌子跟前。

「請問,」他說(他說的是俄語),「你們憑什麼收入能在這裡品茶?」

我和我的同伴互相使了個眼色,明白最好是保持沉默,不去答理他。一言不合他就會大發雷霆。

「這麼說,你們都是有錢的人嘍?」他繼續盤問道,「這麼說,你們的錢很多哇,啊?難道你們進監獄就是要來品茶的?你們是來品茶的嗎?你們倒是說話呀,該死的東西!……」

可是看到我們決心保持沉默,不予理睬,他氣得發抖,臉色血紅。在他身旁的角落裡有一個大木盤(托盤),為囚犯們供應午飯或晚飯而切好的麵包全都堆放在裡面。它是那麼巨大,裝得下監獄裡半數囚犯食用的麵包。此刻是空著的。他雙手抓住它,突然舉到我們的頭頂上。頃刻之間他就會砸爛我們的腦袋。儘管殺人或企圖殺人會給整個監獄招來大麻煩:開始偵查、盤問、加強管理,因此囚犯們都竭力不讓自己陷入這種共同的絕境——儘管如此,現在大家都鴉雀無聲地冷眼旁觀。沒有人為我們說一句話!沒有人向卡津呵斥一聲!——他們對我們的憎恨竟如此強烈!看來他們因為我們身處險境而高興……幸而結局是圓滿的:就在他要把木盤砸下來的瞬間,有人在穿堂裡大叫:「卡津!有人偷酒啦!……」

他砰的一聲把木盤摔在地下,像瘋子一樣從伙房裡衝了出去。

「嘿,上帝救了他們!」囚犯們在彼此之間這樣議論,此後很久他們還在這樣說。

我後來也沒有搞清楚,這有人偷酒的訊息是真事兒還是為了救我們而臨時瞎編的。

傍晚,我在牢房上鎖前的昏暗的暮色中沿著圍牆的立柱徘徊,沉重的憂傷壓在我的心頭。在我以後的全部監獄生活中從未有過如此憂傷的感受。囚禁的第一天是難以忍受的,無論在哪裡:在監獄也好,在單人囚室也好,在勞役中也好……不過,我記得,有一個問題最吸引我的注意,這個問題在我以後的牢獄生活中始終縈迴腦際,揮之不去——這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法解決的,對我來說,它至今仍然無法解決:這就是罪行相同而懲罰卻不平等的問題。誠然,罪行也無法相互比較,即使要做一個大致的比較也不行。例如,兩個人都殺了人,掂量了兩個案子的全部案情,而對兩個案子的判決卻幾乎相同,然而請看一看吧,這兩個人的案子有多麼重大的區別啊。例如,一個人不為什麼,只是為了一個蔥頭,就隨便把人殺了:他走到大路上,殺了一個路過的莊稼漢,而他的全部所有隻是一個蔥頭。「這是什麼事呀,爹!你叫我去找油水:瞧,我殺了一個莊稼漢,只找到了這麼個蔥頭。」「蠢材!一個蔥頭是一個戈比,一百個人就是一百個蔥頭,你一個盧布就到手了!」(監獄裡的傳說。)而另一個人是為了保護未婚妻、姐妹或女兒不受淫棍的蹂躪而殺人。一個人在流浪中陷入大批暗探的包圍,往往在即將死於飢餓的時候,為了保衛自己的自由和生命而殺人;而另一個人切割年幼孩子的肌體,只是因為他喜歡殺戮,喜歡用自己的雙手感受孩子們溫暖的鮮血,欣賞他們的恐懼、他們在刀刃下的最後的鴿子般的戰慄。那又怎樣呢?這兩個人同樣被判處服苦役。不錯,判處的刑期是有區別的。但這種區別相對而言並不大;而在同一種罪行中的區別卻多得不可勝數。有什麼特點,那就是區別。不過我們假定,調和、消除這種區別是不可能的,假定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是化圓為方,假定如此!但即使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是不存在的,那麼請看看另一種區別吧,即在懲罰的後果中的區別……且看,這裡有一個人,他在監獄裡日漸虛弱,像蠟燭一樣漸漸消融。這裡還有另一個人,他在入獄前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快樂的生活,這樣令人愉快的豪邁夥伴的俱樂部。是的,入獄的也有這種人。再比如說,有一個受過良好教育、品德高尚、有責任感和良心的人。他自己內心的痛苦使他在受到任何懲罰之前就已經痛不欲生了。他對自己罪行的審判比任何威嚴的法律都更為冷酷無情。同時這裡還有另一個人,他在服苦役期間連一次也不曾想到過他所犯下的殺人罪行。他甚至認為自己是無罪的。還有這樣的一些人,他們故意犯罪,就是要被關進監獄,從而擺脫在外面的那種遠不如服苦役的生活。在外面他過著受盡屈辱的日子,從未吃過一頓飽飯,還要沒日沒夜地為自己的老闆幹活;而服苦役乾的活比在家裡乾的活還輕鬆些,麵包管飽,而且這樣好吃的麵包他還不曾見過呢;每逢節日還能吃到牛肉,得到賙濟,還能掙點兒零花錢。而朝夕相處的同伴呢?都是一些狡猾、機靈、見多識廣的人;於是他又恭敬又驚奇地望著自己的那些同伴;他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人呢。他認為他們是世界上所可能有的最崇高的群體。難道這兩個人能對懲罰有相同的感受嗎?不過,何必為無法解決的問題費心勞神呢!響起了擊鼓的聲音,該是各自回牢房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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