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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軍醫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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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後不久我因病住進了我們的軍醫院。這是離城堡半俄裡的單獨的院落。一溜長長的平房全都抹上了土黃色。夏天進行維修要為它用掉大量赭石。在軍醫院的大院裡有後勤部門、醫務管理人員的辦公室以及其他輔助建築。病房都安排在主建築內。病房很多,但囚犯病房一共只有兩間,經常擠滿了病人,尤其是在夏天,所以時常不得不移動床位。我們的兩間病房滿是各種「不幸的人」。到這裡來的有我們的囚犯,有關押在部隊各個禁閉室受審的軍人,其中包括已判決和未判決的犯人以及流放犯;還有的來自感化連——一個很奇怪的單位,犯有過錯和不大可靠的大兵從軍營被送到這裡來,以便改正其行為,兩年多以後從那裡出來,大多數人通常都成了罕見的大壞蛋。我們監獄生病的囚犯通常要在清晨向士官報告自己的病情。病人立即被登記在冊,並派一名押送兵帶著名冊把病人送往營部醫務所。在這裡有一名醫師對來自城堡內所有軍管部門的所有病人預先進行體檢,發現誰確實有病,便掛號到軍醫院就診。為我在名冊上掛了號,於是一點多鐘,我們的人全都從監獄出發去參加午後的勞動以後,我動身去軍醫院。生病的囚犯通常都儘可能帶上一些錢和麵包,因為當天別指望在軍醫院得到自己的一份伙食,還要帶上小菸斗以及一袋菸絲、火石和火鐮。這些東西都仔細地藏在靴筒裡。我走進醫院的圍牆,對我們囚徒生活方式的這種新的、陌生的變化不免有些好奇。

這是溫暖、晦暗、悽清的一天,在這樣的日子裡,醫院這樣的地方有一種特別的務實、陰沉而萎靡的樣子。我和一名押送兵走進候診室,裡面放著兩個銅盆,已經有兩個病人等在那裡,他們是受審的軍人,也是和押送兵在一起。一名醫士進來了,他懶洋洋地向我們威嚴地掃視一眼,更加懶洋洋地向值班醫生報告去了。那位醫生很快就來了,他檢查病人,態度很親切,給我們發了寫上姓名的「病歷」。以後記錄病情、開藥、規定劑量等等,就歸管理囚犯病房的主治醫師負責了。我從前就聽說,囚犯們對自己的醫生們讚不絕口。「親如家人!」當我要去住院的時候,他們是這樣回答我的問題的。這時我們都換了衣服,來時所穿的內衣外衣都被收走了,讓我們換上了病號穿的衣服,此外還給我們發了長筒襪、便鞋、尖頂帽和棕色粗呢長病號服,襯裡好像是麻布,又好像是一種膏藥似的東西。總之,這件粗呢病號服簡直髒得一塌糊塗;可是我充分認識它還是在到達現場之後。然後我們被帶到囚犯病房,那是在一條長長的高大整潔的走廊的盡頭。到處都保持著十分悅目的表面的清潔;乍一看,一切都令人眼前一亮。不過,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看慣了我們的監獄。兩名受審的軍人轉向右首的病房,我轉向左首。門口站著一名持槍的哨兵,身旁還有一名副哨兵,門是用鐵閂閂上的。下士(是軍醫院警衛隊的)命令放行,於是我出現在一個狹長的房間,沿著兩旁的牆壁放著病床,大約有二十二張,其中有三四個床位是空著的。床是漆上綠色的木床,在我們羅斯這是人人都非常熟悉的,——這些床,由於某種定數,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沒有臭蟲的。我的床位在一個角落裡,在有幾扇窗戶的那一邊。

正如我所說,這裡也有來自我們監獄的囚犯。其中有些人認識我或至少曾見過。受審的軍人和來自感化連計程車兵要多得多。臥床不起的重病號並不很多。其餘的那些人都是輕病號或康復中的病人,他們或者坐在病床上,或者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在兩排病床之間還有可供散步的足夠空間。病房裡有醫院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空氣被各種有害氣體和藥味所汙染,儘管在角落裡幾乎整天都生著火爐。我的床上覆著床罩。我把它掀開。床罩下面是一條麻布滾邊的毛毯以及其清潔非常可疑的厚床單。床邊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杯子和一個錫碗。為了顧全體面,上面蓋著發給我的一條小毛巾。小桌子下面還有一塊擱板:那裡為喝茶的人備有幾把茶壺、幾桶克瓦斯等等;但病人中愛喝茶的人為數不多。至於小菸斗和菸絲袋,幾乎人人都有,甚至連肺癆病人也不例外,都藏在病床底下。醫師和其他管理人員幾乎從來不檢查床鋪,即使碰到有人拿著小菸斗,也裝作沒看見。不過,病人也幾乎總是很小心地到爐邊去抽菸。只有夜裡才躺在床上抽;夜間是沒有人巡查病房的,除非警衛隊的某個軍官或隊長偶爾會來。

在此之前我從來不曾躺在醫院裡;因而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非常新奇。我發現,我在某種程度上激起了人們的好奇心。他們已經聽說過我,在放肆地打量我,甚至帶有一些優越感,就像在學校裡打量一名新生,或是在政府機關打量一個前來求情的人。我右邊躺著一個受審的軍人,他是文書,一個退役大尉的私生子。他因假幣案被起訴,躺在這裡已近一年,看來什麼病也沒有,但硬是對醫師說,他患有動脈瘤。他的目的達到了:他躲過了苦役和體罰,再過一年將被流放到t城去,在一所醫院附近的什麼地方靠公家養著。這是年約二十八歲敦實健壯的年輕人,是個大滑頭和法律專家,他相當聰明,肆無忌憚而又太自信,愛面子到了病態的程度,極其嚴肅地自詡為世上最正直、最有正義感的人,而且根本沒有什麼過錯,終其一生都保持著這樣的自信。是他先跟我講話,好奇地向我問長問短,也相當詳細地對我講了軍醫院的外在秩序。不言而喻,他首先聲稱自己是大尉的兒子。他非常想表現得像個貴族或至少是出身於「貴族之家」。在他之後跟我接近的是來自感化連的一個病員,他首先要我相信,他認識不少從前被流放的貴族,還報出他們的名字和父稱。這是個頭髮已經花白計程車兵;從他臉上就能看出,他是在說謊。他名叫切庫諾夫。顯然,他是在巴結我,以為我很有錢。他發覺我有一包茶葉和糖,便立刻要為我效勞:拿茶壺來替我沏茶。m答應過我,明天要託一個到軍醫院來幹活的囚犯給我從監獄裡帶一把茶壺來。但切庫諾夫已經把事情全都辦妥了。他搞到一口鐵鍋,還有一個碗,把水燒開,又泡了茶,總之幹得異乎尋常地熱心,這卻立即為他惹來了一個病人的惡毒的嘲笑。這個病人是肺病患者,躺在我的對面,姓烏斯季揚採夫,是一名受審的軍人,他就是由於懼怕體罰,喝了一杯泡得濃濃的菸草浸酒而害上肺病的那個人;我在前面曾提到過他。他一直默默地躺著,氣喘吁吁,專注而嚴肅地觀察我,並憤懣地注視著切庫諾夫,那異乎尋常、尖酸刻薄的嚴厲的神情使他的憤懣具有一種非常滑稽的意味。他終於忍無可忍:

「瞧這個奴才!可找到主子了!」他用由於虛弱而喘吁吁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他的生命只剩下屈指可數的日子了。

切庫諾夫氣沖沖地轉向他:「說誰是奴才?」他鄙夷地看著烏斯季揚採夫說。

「你是奴才!」那一個充滿自信地回答道,彷彿擁有充分的權力申斥切庫諾夫,甚至就是為此而被派到他身邊來的。

「我是奴才?」

「你就是。聽見了吧,正直的人們,他還不信!還感到驚訝!」

「關你什麼事!你瞧,人家一個人,沒個幫手。當然啦,沒有僕人過不慣嘛。為什麼不幫幫他呢,你這個毛臉小丑!」

「說誰是毛臉呢?」

「你是毛臉。」

「我是毛臉?」

「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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