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風景是美的。世界上的國家都有各自獨特的美景。但日本的風景有一種高階的美,這種美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是沒有的,它只存在於日本這片土地上。這種美不言而喻,就是春夏秋冬毫無差錯的迴圈往復。一年四季各自堅守著自己的出場順序與等待時間,年年一絲不苟地來來回回。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再從冬到春,它們的變換如此準確,就好像嚴守著非常精密的刻度一般。隨著季節的變換,山野、河流、天空、草木、風雨,整個大自然,就連空氣也隨之時時變換著自己的表情與模樣。
去西班牙的時候,就覺得人為的、充滿藝術氣息的庭院很美。以至於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我覺得庭院就得像這樣經過人為的修飾與打造才好,反而日本的庭院整個看起來就像沒人打理似的雜亂。但如今,我的想法變了。西班牙庭院的美僅僅是一種擺設的美,看不到四季變換的風景。日本的庭院卻能讓我感受到四季充滿生命力的律動。大自然是千變萬化的,庭院就是大自然的濃縮,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吧。桂離宮就蘊含著如此四季永珍的生命。並非只有放置在院子裡的樹木和石頭才撐起了庭院的生命。雨、雪、風、朝陽、夕照,在構建庭院之美的過程中,每一份子都是參與者。將自然的一部分自然地修飾到庭院中去,這才是日本庭院。現在的歐洲與美國也開始關注並模仿日本庭院的式樣,但日式庭院就是日式庭院,它成不了日本庭院,因為離開了日本那方水土,就再也無法成為日本的庭院。
曾有外國人讓我說出幾處日本的春景來,我當時就脫口而出,有春寒中的伊豆群山、薄雪紛飛的琵琶湖畔、早春桃李時節的甲斐與信濃、春晝下的京都街市、春日裡的奈良、吉野的櫻花。
不過,順口說出的這些只是一時浮現在腦子裡的,若再細想,或許還能列出許多完全不一樣的春景吧。要是讓一百個畫家、一百個攝影師都來說的話,估計人人說的都不同吧。
夏天也是如此。我喜歡被一層厚厚的新綠覆蓋的五月山。無關地方,只是喜歡被五月的綿綿梅雨染上濃濃水汽的山,那裡面藏著瀰漫的熱氣。只有日本的山才是這樣的吧。我也喜歡這個季節的河,不一定是芭蕉詩中最上游的河,我只是喜歡芭蕉在詩歌裡吟唱的五月雨,落到河裡又隨之流走。千曲川也好,天龍川也好,被夏草覆蓋的原野也罷,我都好喜歡。
若要我說出幾處秋景的話,就是每日刮過好幾次大風的中國山脈、立秋時的北陸街巷、晚秋的能登半島、瀨戶內海和鹿兒島一帶。
若是冬天,那就是下北半島籠罩在暴風雪中的羅漢柏原始森林、身披初雪的富士山、早春初次散發出暖意的東北山村、隆冬時分的法隆寺一帶、枯朽山陰後的那一片山野。
但如果要這樣算的話,不管列出多少,總會覺得是不是漏了真正重要的那一處呢。每個季節中瞬間打動人心的風景,或許都是一次偶遇吧。這也是日本風景的獨特之處。已經記不清是春還是夏了,有一次掌燈時分,我走在飛鳥的村落裡,那景緻真是美啊。還有一次,梅花綻放的時候,我走在伊豆的山村裡,農家後院有一兩株梅樹,正開著白色小花,它們看起來是那麼和諧,這種和諧深深吸引著我,不禁讓我感嘆,這才是日本的風景啊。
最近不太出遠門了,但直到四五年前,我還是會經常去看海。日本本就是由南北向的幾個島嶼排列組成的國家。幸而如此,能讓我看到許多不同的海。日本海、太平洋、瀨戶內海、津輕海峽,還有北海道的海、九州的海,它們漲潮的樣子都各有不同。即便同屬太平洋,在宮古附近看到的海,在下田看到的海,在熊野看到的海都是不同的。日本海亦是如此,列島南北的日本海就完全不同。佐渡的海、玄界灘、北海道漂著流冰的海,說到海,恐怕沒有比日本更豐富的國家了。每片大海,都在向我們訴說著它們各自在四季中的潮水顏色還有漲潮時的樣子。
(《日本的四季》每日新聞社,1973年)
入伏,特指入伏前18天最熱的時期。
指珠穆朗瑪峰南坡尼泊爾一側。
秋末到初冬的大風。
臘月,陰曆十二月的異名。
中國地方是日本的一個區域概念,位於日本本州島西部,由鳥取縣、島根縣、岡山縣、廣島縣、山口縣5個縣組成。中國山脈指中國地方的山地地區,主要包括冠山、大山、三瓶山等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