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敲門進來通知他開會,把他的這種衝動硬生生從中折斷。他示意秘書給他沏一杯茶,這是他常年開會養成的積習。
晚上照例是周旋、應酬。喝的醉醺醺的回來,他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開始他只有四五歲,騎在哥哥的脖子上去偷別人院子裡種的葡萄,偷完包在衣服裡跑回家,兩人也不洗,並排坐在樹下吃起來。眼看快吃完了,他眼睛骨碌骨碌亂轉,對哥哥說媽媽剛才叫他,等哥哥回來,地上只剩下一堆的葡萄皮。
畫面突然一轉,他變成了叛逆的少年。年輕女孩扎著馬尾、揹著書包來給他補課。他手臂上纏著一條青蛇出現在她面前,想把她嚇跑;趁她上廁所,把番茄汁倒在她的椅子上,等她坐下才一臉無辜地提醒她;示威般把嚼完的口香糖粘在她頭髮上,語氣不善地趕她走。第二天她把頭髮剪短,穿著衝鋒衣來了,以戰神雅典娜的姿態迎接他的挑戰。
古詩詞填空他總是丟分。她教他怎麼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講的是減肥,她目前正在做這件事;「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說的是乘電梯不知道在哪層停下來;「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是氣象臺在預報天氣。
苦悶、危險的青春期在她無厘頭的搞笑和陪伴中漸行漸遠。那一年的夏天又悶又熱,樹上的蟬吵得人心煩意亂。她趴在他的英語課本上睡著了,不知道夢見什麼,笑的一臉甜蜜。他摸著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頂著烈日衝了出去。六月的天氣如同他的情緒一樣變幻莫測,突然間雷鳴電閃,狂風暴雨,他淋得渾身溼透,只好又跑回來。
他又開始玩起捉弄她的遊戲。她常常氣得面紅耳赤,威脅他要告訴他爸媽,卻一次也沒有行動過。他以為他們可以永遠停留在那個夏天。
畫面開始變得凌亂、破碎。無數的人朝他湧過來,把他圍在中間,對著他指指點點,口沫橫飛不知道說些什麼。而她,穿著裙子光著腳,背對他往前走,越走越遠,無論他怎麼呼喚始終不曾回頭,像一道綠光一下子消失了。
謝得渾身難受地醒來,喉嚨裡像含著一把火,頭痛,絕望。無邊的黑夜,空曠的房間,只有他一個人。聞到自己身上的酒氣,他爬起來洗澡。站在水汽氤氳的浴室裡,看著鏡子裡模糊不清的自己,夢中的那些人那些事又在他腦海裡浮現,清晰如昨。
他突然覺得沒有辦法忍受。想要的就去爭取,反正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意過他。為什麼一定要介意這些?
她回來了,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主動打電話給他,這已足夠。
辛意田下班前接到謝得的電話,說要補請她昨天沒來得及吃的晚飯。
「啊——,非常抱歉,我跟人有約了。」她察覺到謝得的不快,忙安撫他:「明天好不好?我請你。」
「明天我要回上臨。」他一字一句地說,「不可以改約嗎?」
辛意田很為難,最後還是說不行。她跟魏先約好了去吃泰國菜。他們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是像這樣正兒八經的約會並不多。哪知道魏先打電話來說公司有急事,晚上的大餐只好取消。她悶悶不樂下了班,原本打算趕回去精心打扮一番好赴約,這下只能跟同事去逛街購物吃路邊攤。
下了班大家一起下樓,一路說說笑笑。她情緒低落,一個人低著頭走在最後面。汽車的喇叭聲突然響起,嚇得她趕緊往邊上讓了讓。一輛黑色的賓士慢慢開過來,停在離她大約一米遠的地方。車窗降下,戴著墨鏡的謝得朝她的方向轉過頭來。她很意外,「呀,你怎麼來了?」
他推開車門下來,摘下墨鏡走到她面前,當著她諸多同事的面問她:「現在可以改約了嗎?」語氣彬彬有禮,動作十分紳士。
女同事們見到他全都無聲地做了個「哇哦——」的嘴型,衝她擠眉弄眼低聲說:「這就是你男朋友?怪不得藏著掖著不肯帶出來。完全被shock到了。」大家取笑完她,很有眼色地先走了。
「為什麼你每次都出現的這麼……恰到好處?」辛意田看著他笑,眼中充滿驚歎和喜悅。
他微笑,「大概是因為我誠心誠意要請你吃飯。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感動你。」
她用手托腮作思考狀,「嗯,這個嘛……」
他耐心地等著她做決定。
「如果你答應請我吃哈根達斯的話。」她捉弄他完畢,情不自禁地拍手笑起來,樣子天真可愛。
他跟著笑了,做了個請的動作,替她拉開車門。
「去哪裡吃?」辛意田看著道路兩旁一閃即逝的高樓問。
謝得轉頭看她,挑眉說:「吃完飯再請你吃哈根達斯。」
兩人來到後海附近的一座四合院。辛意田從半敞的大門探頭往裡看,裡面的裝修、陳設完全不像是餐館,懷疑地問:「我們沒有來錯地方吧?」
「這裡的環境比較清靜。」
整座院子只有他們兩個人。天台上晾曬的衣物和走廊茶几上沒來得及收拾的象棋,說明這裡是有人居住的。院子裡的裝飾,無論是牆上的彩繪、屋簷下的風鈴還是門窗上的雕刻,無不精細別致,顯示出主人高雅獨特的品味。沿路走過來掛了一排的紅燈籠,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花草盆栽。轉角處一座由綠色植物搭成的拱形門赫然出現在她眼前,架子上開滿了紅紅白白的鮮花。抬首四顧,頭頂星光如雨,遠處燈火闌珊,整個場景如夢似幻。這大概就是世外桃源。
她情不自禁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謝得,確認自己不是在白日做夢。
進到屋裡,裡面點了百十根蠟燭,用樣式古樸的金屬燭臺盛放。朦朧的燈光讓一切變得不真實起來,就像「花非花,霧非霧」那樣不確定。飯菜已經在桌上擺好了,是西式的,另一張長木桌上放了一排的洋酒。
辛意田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震撼。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場夢,又像是一首詩。她從來不曾被人如此奢侈、用心地對待過。她是如此的驚喜,又是如此的忐忑。為了不讓庸俗又平凡的自己破壞氣氛,她索性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謝得動刀她就吃,舉杯她就喝酒。
她對美食沒有研究,只知道是正宗的法餐,然而對於葡萄酒,可就在行多了。法國盛產葡萄酒,她也曾因緣際會喝到過一些珍品,卻全都不及今晚喝的這瓶。
謝得見她一直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飯菜不合胃口嗎?」
她趕緊搖頭,做了個調皮的表情,「食不言,寢不語啊。」實際上她心如鹿跳,不知因何緣由緊張非常。她平日一向鎮定從容,今晚卻大失水準,不是把水灑到餐布上就是膝蓋被桌子磕到。直到空虛的胃被美食填滿,她的這種不安的情緒才有所減緩。
吃完飯,兩人在院子裡散步,蟲鳴蛙叫聲時不時在耳邊響起。牆角有一座漂亮的藤編的鞦韆架,呈蛋殼狀,上面鋪了一層毛絨絨的靠背和坐墊。她脫了鞋子爬上去,整個人陷在裡面差點爬不出起來,連聲感嘆:「哇,真舒服!」
謝得扶著扶手站在她旁邊,垂首看她,低聲說:「選修課的事,還沒謝你。」
她做了個「ok」的手勢,「小事而已,不足掛齒。」
「如果你認為不能畢業也是小事的話。」
明明是很平常的談話,卻聽的辛意田的心跳驀地加快。為了緩解這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她裝作輕快地說:「你剛才不是已經請我吃過飯了嗎?」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被他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辛意田無法負荷,逃避般低下了頭。兩人沉默著,誰都沒有說話,直到敲門聲打斷心思各異的他們。
謝得很快去開門,用托盤端著兩杯哈根達斯走過來。
她鬆了口氣,驚訝暫時取代了尷尬,「哈根達斯也可以叫外賣?」
「可以啊。」他若無其事地說。
辛意田很快穿上鞋子,跑到紫藤架下的石桌前坐下,快樂地吃起冰淇淋來。「世界上有兩樣可以讓人快樂的美食,你知道是什麼嗎?」她不等謝得回答,自顧自往下說:「一樣是巧克力,另一樣就是冰淇淋。只要有它們存在的一天,生活再糟糕我也不會絕望。」
「所以你總是這麼快樂?」
「嗯,怎麼說呢,你要相信自己是快樂的,慢慢的,才會真的變得快樂起來。」他給人的感覺太沉默陰鬱了,辛意田以年長者的身份試圖開導他。
「自我催眠?」他不能苟同。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反正人的一生不是自我催眠就是被別人催眠,重要的是要讓自己過得去。」
「你現在就在對我催眠。」他說完這句話,出其不意吻住她。他伸出舌頭舔去她嘴角殘餘的冰淇淋,然後伸手扶住她的腰,調整她的姿勢讓她更好的配合自己。他蓄謀已久,因此做起來駕輕就熟,根本不容她反抗。
辛意田一下子懵了。她又聞到他身上那神秘的味道,這次更清晰了,證明上次她聞到的那種氣味不是她的臆想。到底是什麼香味?薰衣草?迷迭香?佛手柑?不不不?那些都太濃烈了。
直到她不能呼吸,她才驚醒過來,開始掙扎,示意他放開她。
謝得離開她的唇,動作溫柔地把遮住她臉的頭髮撩到肩後,看她的目光像是月光下盪漾的水波,柔情萬種。
辛意田低頭看著腳下,出乎他的意料,一言不發,既沒有指責也沒有驚嚇。摸約過了一分鐘的時間,感覺像是半個世紀那麼長,她站起來朝外面走去,一步一步走的很慢。謝得默默跟在她身後。她經過他的車子沒有停下來。謝得忙跑上前,伸手去拉她。她拼命往後縮,他只得算了。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我要結婚了,婚禮定在十二月十八號,到時候歡迎你來參加。」說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被人打了一拳一樣眼冒金星,既站不住也坐不穩。
她打出的這記七傷拳,先傷己,後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