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田得知她是擠公交車來的,心裡頗不是滋味。「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凡事還是要注意一點。」她拿過一個袋子給她,「這是一些補品,對孕婦很好,你要記得吃。」
「他媽媽知道我懷孕了,都沒給我送東西來。」
「不要愁,陸少峰找到工作了,你們就不用這麼辛苦啦。」
何真住的宿舍條件很簡陋,一張桌子,既是書桌又是飯桌。書沒地方放,只好堆在地上。衛生間小到幾乎轉不過身來,唯一的好處是有一個小廚房。她很少去外面吃飯,經常下一碗麵敷衍了事。
「一個人不覺得什麼,加上小孩子就感覺非常的悽慘。」她看著自己的這個蝸居,嘆氣說。
「陸少峰呢?」
「找工作去了。」
想必他也壓力很大,辛意田心想。火車上她一夜沒睡好,很快在何真的床上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薄暮時分。吃完飯兩人在上大散步。看著西天緋紅的晚霞,遠處蓊鬱的樹林以及水中盛放的荷花,辛意田不由得感慨:「上大還是這麼漂亮。」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她注意到大禮堂外面人頭攢動,問有什麼活動。
「本科生的畢業晚會。走,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何真憑藉自己老師的身份,帶著她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後臺。在那裡,她看見了謝得。兩人再次不期而遇。
他和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孩說著什麼,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插在褲子口袋裡。她很少見到他這樣放鬆的樣子。
原來是自己想多了!她暗罵自己拎不清。本來她還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現在只要跟以前一樣就好了。
謝得發現了她。
她對他展顏一笑,揮手打招呼。
他帶著那個女孩子走過來,介紹說她叫唐譯。辛意田戲稱她「學妹」,笑說:「哇,你的名字跟我的名字一樣,裡面都有個‘意’字呢。」那女孩對此似乎很驚訝,轉頭看著謝得,目光頗有深意,調侃他說:「這大概就是學長之所以青睞我的原因,是吧?」
謝得難得的轉過頭去,裝作沒聽到。
辛意田頗有興味地看著他們,忍不住感嘆:「年輕真好!」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最是催人老。
謝得看著她皺了皺眉,並沒有解釋。
何真招手示意她過來,說自己弄到兩個好座位。
兩人的相遇再次匆匆結束。
第二天何真要去醫院產檢,起了個大早,因為有陸少峰陪同,辛意田沒有跟去。孩子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她很少起這麼早,熬了一鍋白粥,準備吃完飯去一趟沈家看媽媽。
聽見敲門聲,正在廚房忙碌的她連聲說:「來了,來了。」拿著攪粥用的湯勺跑出來,一邊開門一邊說:「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抬頭一看,才發現竟是謝得。對於他的突然造訪,她很驚訝。
「我不知道你今天什麼時候走,所以,一大早就來了。」他見她衣著整齊,遲疑地說:「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啊,沒有。你有事嗎?」辛意田並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可是聽到他斬釘截鐵地回答說「有」時,她只好讓開身子,「哦,那進來再說。」
「你在做飯?」聞到香味,他朝廚房的方向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算做飯,熬了一點清粥而已。」辛意田本著禮貌的原則,照例問了一句:「你吃過了嗎?」
謝得看著她不說話。
她頓感頭疼,只好再問:「要不要一起吃?不過沒有菜,只有鹹蘿蔔,粥還是白粥,什麼都沒有……」
他很快說:「我不挑食。」
辛意田本來打算一個人在書桌上吃,這下只好把門後的摺疊飯桌撐開來放在地上,將自己坐的椅子讓給他,再從牆角搬了一張塑膠凳過來,神態侷促地說:「地方太小了。你先坐,我去盛粥。」
她到廚房翻了翻,真的是除了一小袋鹹蘿蔔,別無它物。這怎麼夠兩個人吃?真是的,一大早跑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
看著桌上光禿禿的一碟子鹹蘿蔔,實在是太寒磣了!她深感不安,「不知道你要來,所以,什麼準備都沒有……」以他的身份,大概還沒有被人這樣敷衍地招待過吧?
他倒是什麼都沒說,拿起筷子喝粥。她不死心,又到何真放雜物的紙箱裡翻尋,裡面有一袋子雞蛋,還有一盒保鮮膜包著的鹹鴨蛋,不過只剩最後一個。她拿起鹹鴨蛋,如獲至寶,跑到廚房對半切開,將其中的一半遞給他,笑說:「來,一人一半。」
謝得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跟哥哥平分一個鹹鴨蛋。他總是要計較哪一半的蛋黃多,還有,每次都把蛋白扔掉。
「我昨天有看晚會,很精彩。你怎麼沒有上臺表演?」辛意田想讓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一點,挑了這個話題。他的表情太過嚴肅,讓她倍感壓力。
他想了想說:「影響不好。」
「不要這樣嘛,偶爾也要放鬆放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他抬頭看她,認真地問:「那要怎樣放鬆?」
「嗯……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
他嗤笑道:「如果人人都可以隨心所欲,那一定不是我存在的這個世界。」
「我知道很難,可是未必不可以啊,事在人為嘛。比如上學的時候,看課外小說是不被允許的,可是我還不是照看不誤,並且從來沒有被老抓到過,只要注意方法和技巧就可以啊。」辛意田侃侃而談,提到中學時代,她不禁笑了起來,頗為自得。
謝得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愣住了。
「事在人為。」他重複道,「你真的這麼認為?」
「對啊,所以你要多多參加集體活動,這樣一來,你公司的下屬就會更喜歡你,工作起來也會更有效率啊,呵呵。」
他沒說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低頭把碗裡的粥喝完,自己到廚房又添了一碗。
辛意田開啟來,乍一看以為是結婚請帖,待看清楚上面的字,才知道是他這個月底要辦生日宴會。「在上臨辦啊,我不知道趕不趕的過來。」
謝得看著她說:「那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星期六我有時候也要加班的,再說北京離上臨這麼遠……」她察覺到他明顯的不悅,忙改口說:「有時間的話,我一定來。」
他很不滿,用指責的語氣說:「你不是也來看何真老師了嗎?」
她很尷尬,料不到他會這麼計較,勉為其難地說:「好吧,我儘量。」她看著手裡設計精美的請帖,輕聲說:「馬上就二十二歲了啊,是大人了。」
「可是你還是一直把我當小孩。」他用灼熱的目光望進她的瞳孔深處。
辛意田別開臉沒有回應,只是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很久沒有吃過這麼簡單但是美味的早餐,讓人充滿懷念。」他向她道謝,離開之前又說了一句:「希望那天你能來。」語氣是如此的真誠和期待。
等他走後,辛意田虛脫地靠在門後。不是她拎不清,更不是她多想——他用那樣狂熱又悲傷的目光看她,叫她如何應對?他是如此的矛盾,強悍而又脆弱,冷漠卻又執著。她不能給他任何希望,否則事情將無法挽回。
她最不希望傷害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