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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沉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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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繼續講著,我一肚子火,欲再下手,可指甲剛用力,他立即叫道:“毒蛇!”我一嚇趕忙縮回。

公主疑惑地問:“什麼?”他一本正經地道:“沙漠中毒蛇、毒螞蟻、毒蜂什麼的不少,又很喜咬人,不過只要你一叫,他們就不敢咬了。”公主一臉茫然,莫名其妙地點點頭,他又繼續講他的沙漠歷險記。我心裡哀嘆一聲,算了,形勢比人強豈能不低頭?由他去吧!他也鬆了力道,只是輕輕地握著我。

等他一切講完,公主看著我問道:“你說她編排這個歌舞是為了引你注意?”他道:“正是。”說完也側頭看著我,眼睛卻第一次寒光逼人,冷厲的脅迫,握著我手的力道猛然加重,真正疼痛難忍,我腦裡念頭幾轉,忙也應道:“民女膽大妄為,求公主責罰。”他眼光變柔,手上的力量散去,看向公主道:“這所有事情都是因去病而起,還求公主饒了去病這一次。”

公主看看他又看看我,輕抿著嘴角笑起來:“好了,都起來吧!本宮本就沒打算怪罪金玉,也管不過來你們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你自個兒瞎忙活一通,本宮倒樂得聽個故事,只是第一次聽聞有人竟然能驅策狼群。”

霍去病滿不在乎地道:“這沒什麼希罕,走獸飛禽與人心意互通古就有之。春秋時,七十二賢之一,孔子的弟子公冶長就精通鳥語,後來還做了孔子的女婿。舅父因自小與馬為伴,也是極知馬性,驅策如意。西域還傳聞有能做主人耳目的鷂鷹。”

公主釋然笑道:“是呀!你舅父的那匹戰馬似乎能聽懂你舅父說話,你舅父只要抽得出時間就親自替它刷洗,有時邊洗邊說話,竟然像對老朋友,我看你舅父和它在一起時倒比和人在一起時說的話還多。”

我試探著抽手,霍去病未再刁難,只是輕捏了下就鬆開。我向公主磕頭謝恩,他也俯身磕了個頭,起身坐回公主身側。公主看著他道:“你去年說去山裡狩獵,原來卻是跑了一趟西域,這事若被你舅舅知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霍去病哼了聲:“皇上許可了的,誰敢說我?”公主輕嘆一聲,對我道:“本宮歌舞看過,故事也聽完,喚她們進來服侍著回府。”我忙行禮起身喚侍女進來。

我跪在門前直到公主馬車行遠,人才站起。霍去病轉身看向我,我沒有理他,自顧向回走,他追了上來。我進了先前接待公主的屋子,坐在公主坐過的位置上默默出神。他陪我靜靜坐了會兒,忽地身子一倒,仰躺在矮榻上:“什麼感覺?”

我道:“有點累,每句話都要想好了才能說,可偏偏回話又不能慢,跪得我膝蓋也有點疼。”

他笑起來:“那你還打扮成這個樣子?幸虧我聽說公主來,忙趕了過來,否則真是罵死你都挽不回。”

我道:“你多慮了。”他猛然坐起,衝著我冷笑道:“我多慮?公主把你獻給皇上時,你就是十個比干心腸也沒有回頭餘地。”我笑道:“如果有更好的呢?”他一愣:“誰?這園子裡還有未露面的姑娘?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看著他道:“今日不管怎麼說,都多謝你一番好意。我現在問你件事情,如果從我這裡,有人進了宮,你會怪我嗎?”

他淡淡笑起來,又仰躺回榻上:“姨母在皇上眼中已是開敗的花,各地早就在選宮女,朝中的有心人也在四處物色絕色,不是你,也會有他人。正因為如此,公主也一直在留心,皇上駕臨公主府時,公主都召年輕貌美的女子進獻歌舞陪酒侍奉,也有人被皇上帶回宮中,奈何總是差那麼一點,兩三次侍寢後就被丟在了腦後。‘生女無怒,生男無喜,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一首樂府歌謠,唱得有幾分顏色的都想做衛子夫,可有幾個人有衛子夫當年的花般姿容和水般溫婉?”

我道:“更沒有幾個人有衛大將軍這樣的弟弟和你這樣的外甥。”他笑向我拱了拱手:“我就算在外吧!衛大將軍眼中我就一個紈絝膏粱子,飛揚跋扈,奢靡浪費,衛大將軍恨不得能不認我最好。”

我笑著反問道:“你是嗎?”

他也笑著反問道:“你覺得我是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有些納悶地問:“公冶長當年因為精通鳥語曾被視作妖孽投進大牢,孔子為了表示公冶長絕非妖孽才特意把女兒嫁給他,你既然擔心我會被看作妖孽,怎麼還把大漠中的事情告訴公主?”

“如果當年只有我一人,此事我是絕不會再提,可隨我一同去的人都目睹了你驅策狼群,皇上也早知道此事,瞞不瞞公主無關緊要。”我點點頭,人果然不能事事思慮周詳。

他道:“餵我幾個果子吃。”我將盤子擱在他頭側:“自己吃!我可不是你府中的丫頭。”他笑著來拉我的手:“我府中要有你這樣的,我何苦到你這裡來受氣?”我揮手開啟他,肅容道:“如今正好沒人,屋子也還寬敞,我們是否要比劃一下?”他長嘆口氣,又躺了回去:“你這人慣會煞風景。”

我道:“你是不是在府中專會與丫頭調情?”他笑睨著我道:“你隨我到府中住幾晚不就知道了?”我哼了一聲,未再搭腔。

他道:“把你的那個美人叫來瞅瞅,看是否值得我們費功夫!”我詫異地問:“我們?”他挑眉問:“有何不可?”我低頭默想了會兒:“明白了,不過我覺得這件事情還是讓公主出面比較好。”

他笑起來:“和你們這些心思多的人說話真累,我一句話你偏偏給我想出個額外的意思。我才懶得費那心力,進獻美人討好皇上,這事我做不來。不過就是喜歡說‘我們’兩字,我們,我們,不是你我,而是我們,我們……”我道:“別說了。”

他沒有理會,依舊道:“我們,我們……”我隨手拿了個果子塞到他嘴裡,他卻沒有惱,笑著嚼起來。

我站起道:“懶得理你,我忙自己的事情去。”他也翻身坐起:“我也該回去了。”

我笑吟吟地睨著他問:“不和我去見美人?”他似笑非笑地問:“你真當我是好色之徒?”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我沉默了一瞬,輕搖搖頭。

他斂去笑意,凝視著我道:“我要成就功名何須倚仗這些手段?非不懂,乃不屑。你若覺得好玩就去玩,只是小心別把自己繞進去。”說完一轉身,袍袖飛揚間人已經出了屋子。

紅姑、方茹、秋香等都在我屋中坐著,個個垮著臉,滿面沮喪。看到我進來,全站起來沉默無聲地看著我。我笑起來:“你們這是做什麼?放心吧!明天太陽照舊升起。”

紅姑怒道:“你還有心情笑?歌舞不能再演,又得罪於公主,以後如何是好?”

我對方茹她們道:“你們都先回去,放一百個心,以後日子只會比現在好,不會比現在差。禁了《花月濃》,我們難道就不會排練別的歌舞嗎?何況如今方茹秋香可是公主玉口親贊過‘唱得好’,有這一句話,還怕長安城的公子們不來追捧嗎?”眾人聞聽,臉上又都露了幾分喜色,半喜半憂地退出屋子。

紅姑問道:“你的意思是公主並未生氣?”我歪到坐榻上:“生什麼氣?要氣早就來封園子,還會等到今日?”紅姑坐到我對面,替我斟了杯茶:“那好端端地為何不要我們再唱?”

我笑道:“《花月濃》畢竟講的是當朝公主和大將軍的私事,公主目的已達到,自然也該是維護自己威嚴的時刻。如今禁得恰到好處,看過的人慶幸自己看過,沒有看過的人懊惱自己為何不及早去看,肯定按捺不住好奇心向看過的人打聽,口口相傳,方茹和秋香算是真正在長安城紅起來了。”

紅姑一面聽,一面琢磨,點頭道:“即使沒有《花月濃》,人們依舊會來看方茹和秋香。除了李妍這樣的女子,長安城各個歌舞坊中的頭牌姑娘們誰又真就比誰好到哪裡?不過是春風秋月,各擅勝場,其餘就看各自手段,如今是再沒有人能壓過方茹和秋香的風頭。”

“坊主,有人送東西來。”外面丫頭恭聲稟道。我納悶地問:“給我的?”紅姑笑道:“不是給你的,丫頭能送到這裡來?你這人聰明時百般心機,糊塗時也傻得可笑。”揚聲吩咐:“拿進來。”

一個小廝隨在丫頭身後進來,手中拎著一個黑布罩著的籠子,向我和紅姑行完禮後把籠子輕放在地上。

“看著像個鳥籠子,什麼人送這東西?”紅姑一面說著一面起身去解黑布。我問道:“誰送來的?”

小廝回道:“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子拿來的,沒有留名字,只說是給坊主。我們再問,他說坊主看到就明白。”我輕頷了下首,讓他們出去。

“好漂亮的一對小鴿子。”紅姑驚歎,“不過漂亮是漂亮,送這東西有什麼用?要是一對赤金打的倒不錯。”

我起身走到籠子前,蹲下看著它們。羽毛潔白如雪,眼睛如一對小小的紅寶石,一隻正蜷著一腳在打瞌睡,另一隻看我看它,歪著腦袋也盯著我看。我心裡透出幾絲喜悅,嚷著命丫頭拿穀子進來。

紅姑問:“誰送的?”她等了半晌,見我抿著唇只是笑,搖搖頭,“你就傻樂吧!回頭趕緊想想以後唱什麼。”話說完,人出門而去。

我把籠子放到案上,拿著穀粒餵它們。那隻打瞌睡的鴿子一見有吃的也不睡覺了,撲楞著從另一隻嘴邊搶走了穀粒,另一隻卻不生氣,只是看著它吃,我忙又在手指上放了些米粒。

“你這傢伙這麼淘氣,就叫小淘,你這麼謙讓,就叫小謙,我叫小玉。”它倆“咕咕”地叫著,也不知道聽懂我的話沒有,可惜我只懂狼嘯,卻不懂鴿咕。

用過晚飯後,我急匆匆地趕往石府。看看大門,看看圍牆,正猶豫著走哪個更好,主意還未定,門已經開了一縫兒,石伯探頭問:“是玉兒嗎?”我應道:“石伯,是玉兒,您還沒歇著嗎?”

石伯讓我進去:“九爺吩咐的,給你留門。”我忙道謝。石伯一面關門一面道:“趕緊去吧!”我行了一禮後,快步跑著去竹館。

竹簾半挑著,我衝勢不減,一個旋身,未觸碰竹簾人已經輕盈地落進屋子。九爺笑讚道:“好身手。”我心裡很是懊惱,怎麼如此心急大意?臉上卻只能淡淡一笑。

我坐到他身側:“多謝你送我鴿子,我很喜歡它們,它們有自己的名字嗎?我隨口給它們起了名字。”九爺道:“都只有編號,起得什麼名字?”

我道:“一個又霸道又淘氣叫小淘,一個很溫和謙虛叫小謙。”他笑起來:“那你是小玉了。”我微抬了下巴,笑道:“是啊!下次介紹你就說是小九。”

他笑著未置可否,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竹哨:“據訓鴿師傅說,這兩隻鴿子是他這幾年來訓練過的鴿子中最優秀的,怕它們太早認主,放食物和水時都從未讓它們看見過。頭一個月只能你餵它們食物和水,等它們認下你後,就可以完全不用籠子。”

我仔細看著手中的竹哨,做得很精巧,外面雕刻了一對比翼飛翔的鴿子,底端一個小小的孔,可以繫繩子,方便攜帶。

我湊到嘴邊吹了一下,尖銳刺耳的鳴叫颳得人耳朵疼,趕忙拿開。

九爺笑道:“這是特製的竹哨,不同的聲音代表不同的命令,鴿子從小接受過聲音訓練,能按照你的吩咐行事。”

我喜道:“你教我吹嗎?”

他道:“既然送了你鴿子,還能不教會你用它?”說完又拿了一個竹哨,湊向嘴邊,我忙雙手捂住耳朵,卻不料是很清脆悅耳的聲音。

音色單調,但一首曲子吹得滴溜溜、活潑潑,像村童嬉戲,另有一番簡單動人處。

他吹完一曲後,柔聲向我講述哨子的音色和各個命令,邊講邊示範,示意我學著他吹。

窗外暖風輕送,竹影婆娑,窗內一教一學,亦笑亦嗔。

不知名的花香瀰漫在屋中,欲述還休的喜悅縈繞在兩人眉梢唇邊。

心緒搖搖顫顫,酥酥麻麻,一圈圈漾開,又一圈圈悠回,如絲如縷,纏綿不絕。

眼波輕觸處,若有情,似無意。

沉醉,沉醉,只因醉極的喜悅,所以心不管不顧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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