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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離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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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不敢居功,娘娘召我進宮來拜見小王子,人已見過,我該出宮了。”我向李妍行禮請退。

李妍卻沒有準我告退,沉默地注視了會兒我,一字字道:“金玉,幫我。”

我搖了搖頭:“從送你進宮的那日起,我已說過,我對你進宮後的事情無能為力。”

“你說的是假話,你所做的一切,心中定有所圖,只是我直到現在仍舊看不透你究竟意欲何為。”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本來就有些圖錯了,現在更是徹底沒有所圖。

李妍等了半晌,忽地輕嘆口氣:“金玉,你性格表面看著圓通,實際固執無比,我強求不了你,但是求你不要和我作對。”她帶著幾分苦笑,“人人都說衛青有個好姐姐,可我覺得真正幸運的是衛皇后,老天賜了她一個如衛將軍這般沉穩如山的弟弟後,居然又給了她一個蒼鷹般的外甥,而我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我真希望你是我的親姊妹,但凡有你這樣一個姊妹,我也不會走得這麼辛苦。”

我凝視著她,鄭重地說:“你放心,我以後和你的事情一無瓜葛,絕不會阻你的路。”

李妍點了下頭,有些疲倦地說:“你要永遠記住你現在說的話,你去吧!”

我起身後,靜靜站了會兒,這一別恐怕再不會相見了。“李妍,照顧好自己,有時間看看醫家典籍,學一些調理護養方法,聽說道家的呼吸吐納對延年益壽很有好處,皇上好像精於此道,你不妨也跟著學一些,越是孤單,自己才越要珍惜自己。”

李妍眼中融融暖意:“我記住了,我還有一個兒子要照顧,肯定會愛惜自己。”

我笑向她欠了欠身子:“我走了。”李妍笑點了下頭。

剛出李妍所居的宮殿未久,就看見霍去病迎面而來。我向霍去病行禮請安,他看著我來時的方向問:“你來見李夫人?”我點了下頭,看著他來時的路徑問:“你去給皇后娘娘請安?”霍去病頷了下首。

我落後霍去病兩三步,走在他的側後方,霍去病道:“你在宮裡連走路都這麼謹慎小心?”

“你我身份不同,在這宮裡被人看到並肩而行,不會有好話的。”我看他神色頗為不屑,忙補道:“你當然是不怕,如今也沒幾個人敢挫你鋒頭。得意時無論怎麼樣都過得去,失意時卻事事都能挑出錯,如今小心一些,為自己留著點後路總是沒有錯的。”

霍去病冷哼了一聲道:“我看你這束手束腳的樣子,煩得慌!你以後能少進宮就少進。”

我笑問:“你最近很忙嗎?自新年別後,兩個多月沒有見你了。”

他精神一振,神采飛揚地說:“這次要玩大的,當然要操練好。對了,你究竟回不回西域?”

我猶豫了會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人家都這樣了,你還……你……你……”霍去病霎時頓住腳步,滿面怒色,氣指著我。

我神色黯然地靜靜看著他,他忽地一搖頭,大步快走,彷彿要把一切不愉快都甩在身後:“我看你是個賤骨頭,欠打!可我他孃的居然比你更是個賤骨頭,更欠打!”

花匠在土裡翻弄了會兒,搖搖頭對我說:“到現在還沒有發芽,看來是死透了,我給您重新種幾株吧!”

“不用了。”

花匠站起道:“可這花圃沒個花草的,光禿著也難看,要不我挑幾株好牡丹種上?”

“不用費那個心思,光禿著就光禿著吧!”

我站在花圃前,怔怔發呆,花匠何時離去的也沒有留意。

日影西斜時,紅姑在院子門口叫道:“小玉,有貴客來拜訪你。”我側頭看去,竟然是霍去病的管家陳叔。

他快走了幾步,笑著向我行禮,我閃身避開:“陳叔,我可受不起您這一禮。”他笑道:“怎麼會受不起?要不是你,我哪有命站在這裡給你行禮?”

“有什麼事嗎?竟要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陳叔看向還立在院門口的紅姑,紅姑忙向陳叔行了個禮立後匆匆離去。

“少爺從開春後就日日忙碌,回府的時間都少,實在不得抽身,所以命我給你帶句話,明日黎明時分他離開長安趕赴隴西。”

我向陳叔行禮作謝:“麻煩您了。”陳叔笑看著我,滿眼慈祥,我被他看得滿身不自在,他終於告辭離去。

用晚飯時,紅姑忍了半晌沒有忍住,說道:“霍府的這個管家也不是一般人,聽說是個揮刀能戰,提筆能文的人,他雖沒有一官半職,可就是朝廷中的官員見了他也客客氣氣的。我看霍大少脾氣雖然有些難伺候,可對你倒不錯……”

“紅姑,吃飯吧!”

紅姑用筷子使勁紮了一塊肉,嘟囔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年紀看著也漸大了,難道要學我孤老終身?”

用過晚飯後,回到自己屋子。默默坐著發呆,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

一個人在黑黢黢的屋裡坐了很久,摸索著點亮燈,尋出平日烹茶的爐子,架了炭火。從衣櫃裡捧出竹箱,看著滿滿一箱按照日期擱好的絹帕忽然笑起來。

“快樂是心上平空開出的花,美麗妖嬈,宛轉低迴處甘香沁人。人的記憶會騙人,我怕有一日我會記不清楚今日的快樂,所以我要把以後發生的事情都記下來,等有一日我老的時候,老得走也走不動的時候,我就坐在榻上看這些絹帕,看自己的快樂,也許還有偶爾的悲傷,不管快樂悲傷都是我活過的痕跡,不過我會努力快樂的……”

原以為拋開過往,以後的日子就只會有偶爾的悲傷,可原來你再努力,再用心,落得的仍是痛徹心扉的悲傷。也原來有很多記憶,人會情願永遠抹掉它,沒有憶,則沒有痛。

我手一揚,把長安城中第一場的喜悅丟進了炭火中,炭火驟然變得紅豔,喜悅地吞噬著絹帕。

“九爺,這幾日我一直在打聽石舫的事情,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我們是因為竇氏的沒落遭到波及,當年皇上為了剋制竇氏和王氏外戚的勢力,刻意提拔衛氏,如今隨著衛氏外戚勢力的逐漸壯大,以皇上一貫對外戚的忌憚,肯定會傾向於抑制衛氏的勢力,扶助其他勢力,只要我們選擇好時機,選擇對人,石舫肯定可以恢復昔日在長安城的榮耀……”

彼時的我思緒還那麼單純,看問題也是那麼簡單,做事情的手段更是直接得近乎赤裸裸,如今想來不無後怕。我搖搖頭,一場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笑話,手輕抬,又丟進了炭火中。

“我以為我很聰明,我猜對了你的心思,可是我沒有。你點青燈,盼的是我去嗎?我聽到你說‘燈火爆,喜事到’,很想知道我的到來是你的喜事嗎?我很希望是,可我現在對猜測你的心事不再自信滿滿,說不定我又一次猜錯了,騙得自己空歡喜一場。不過有一日我會把這些給你看,你要告訴我昨日夜裡你點燈等的是我嗎……”

我剛把絹帕丟進炭火中,心念電轉間,又立即搶出來,拍滅了火星。幸虧只是燒了一角,帕子變得有些發烏,內容倒大致還能看。

先將涉及到李妍身世的幾篇挑出來燒掉,盯著其餘的只是發呆。好一會兒後拿定了主意。當日心心念念都是渴盼著有一日能和他同在燈下看這些女兒心情,如今雖然不可能再有那燈下共笑的光景,可這些東西既然是為他寫的,索性給了他,也算了結了這段情緣。

手中拿著碧玉鑲金耳墜,細看了一會兒,用絹帕包好擱在竹箱中。漫漫黃沙,月牙泉旁初見,我手捧羅裳離去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一日自己會親手撕裂它。

拿著湘妃竹笛,湊到唇邊輕吹了幾下,環顧屋子,我已經把你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如果人的心也可以和打掃屋子一樣,輕易地就能取掉一些東西,也許就會少很多情恨。

在石府外徘徊了一會兒,想著已過半夜,還是不驚擾石伯了。翻身從牆頭跳下,人還未落地,已經有人攻來,我忙道:“在下落玉坊金玉,來見九爺。”進攻的人一個轉身復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幾聲隱隱的笑聲。

他人眼中是人約半夜、旖旎情天,卻不知道當事人早已肝腸寸斷。

竹館一片黑暗,我把竹箱輕輕擱在門前。默立良久,拿起竹笛吹了起來。

“皚如山上雪,蛟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

屋內燈亮,門輕輕開啟,九爺拄著柺杖立在門口。暗夜中,臉觸目驚心地煞白。

“……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

不管你我是否曾經把酒笑談,曲樂相合,從此後,你我東西別,各自流。

連吹了三遍後,心中激盪的怨意才略平:“你曾說過我的心意和《白頭吟》的曲意不合,所以轉折處難以為繼,今日我的心意和曲意相通,應該吹得很好,但我寧可永遠吹不好這首曲子,永遠不懂它的曲意。”

說到後來,即使極力剋制,聲音依舊微微顫著。雙手用力,一聲脆響,手中竹笛折斷,斷裂的竹笛還未落地,人已經飄上了牆頭,身子微頓了頓,身後還是一片沉默,我搖搖頭,死心地飛躍離去。

“紅姑:

我走了。你看到這封信時肯定很生氣,別生氣,你看你眉毛都豎起來了,這麼多皺紋,你可說過女人經不得氣的,趕快把眉眼放平了。

長安城所有在我名下的歌舞坊和娼妓坊,還有隻有你我知道偷著開的當鋪都交託給你。有兩件事情你一定要謹記:一,歌舞伎本就是悉心調教後的女子,待人接物自有規矩,娼妓館的女子卻有些散漫無規,厚待女娼館的娼妓,什麼都可以不懂,但一定要學會做這行,第一要做的是管好自己的嘴。二,最好把娼妓坊和當鋪都關掉,或者至少都不要再擴張,守拙方是長存之道。這封信看完後燒掉,我另有一張尺素寫明生意全部交給你。

我知道我這樣做是任性。自從進了長安城,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學習做一個長安城人,進退言語我都在拿捏分寸,我突然累了,很想念在西域橫衝直撞的生活。我走了,也許有一日會回來,但更也許我再不回來。所以,紅姑,勿牽念我。最後麻煩你件事情,過上十天半個月後幫我把封好的錦帕送到霍府管家手中。

小玉”

“小霍:

我回西域了。但對不起,不是陪你一起走。當你看到這方錦帕,應該已經是幾個月後。再得勝回朝時,而我也許正在和狼兄追逐一隻懸羊,也許什麼都不做只是看殘陽西落。你問過我,那一地糾纏不休的藤蔓可像人生?我在想,人生也許真的像金銀花藤,但不是糾纏不休。花開花落,金銀相逢間,偶遇和別離,直面和轉身,緣聚和緣散,一藤花演繹著人生的悲歡聚合。這次我選擇的是轉身離去。此一別也許再無相見之期,唯祝你一切安好。

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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