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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死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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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外的侍衛狂呼大叫著,趙破奴他們幾次想衝進鹿群,可都被鹿群逼退,只能在外面射箭。

劉徹在侍衛保護下出現,看到霍去病的狀況,對一眾侍衛怒叫道:“還不去救人?”

侍衛急急回稟道:“鹿太多,全都野性畢露,這裡的地形又極其不利,兩邊是懸崖,只中間一條乍道,外面很難衝進去,只怕要調動軍隊。”

劉徹立即驚醒,隨手解下身上的玉佩,遞給公孫賀:“傳朕旨意,調守護甘泉宮的軍隊進來救人。”

被眾多侍衛護在中間的李妍凝望著鹿群間的霍去病和李敢,臉色煞白,身子搖搖欲墜。

劉徹緊握著拳頭在地上走來走去,焦急地等著軍隊來,一面怒問道:“究竟怎麼回事?李敢怎麼了?”

所有的侍衛都面面相覷,一個膽大的恭敬回道:“臣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當時驃騎將軍和關內侯身邊都沒有侍衛隨行。”

與我們焦急的神色相反,立在眾人之後的衛伉看向霍去病時,眼中似帶著隱隱的笑意。

衛青的門客都紛紛背叛他而去,惟獨留下的任安自然極得衛氏諸人的重視,現在貴為太子少傅。他獨自一個人立在角落處,陰沉著臉盯著遠處,時不時與衛伉交換一下眼神。

在遠處打獵的衛青此時才趕到,看到場中景象,聽到侍衛的回話,一向沉穩如山的他臉色一變,視線從公孫敖、任安、衛伉臉上掃過,公孫敖、任安都避開了他的視線,低下了頭,衛伉卻是憤憤不平地回視著父親。

我立在樹端,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切。去病箭筒中的箭越來越少,如果箭沒有了,去病該如何面對千百隻憤怒的鹿蹄和鋒利的鹿角?我身子不自禁地顫著,一顆心慌亂害怕得就要跳出胸膛。

一定要鎮靜,一定要鎮靜!金玉,如果你要去病活,就一定要鎮靜。連著說了幾遍後,我跳下樹,向趙破奴跑去。

去病身上的羽箭只剩最後三支,眾人齊齊屏息靜氣地看著他,他瞟了眼地上的李敢,手發三箭的同時,身子急速向李敢躍去,拿了李敢身上的箭筒剎那,又一個漂亮利落的翻轉落回原地,挽箭搭弓,又是三箭,眨眼間三鹿已倒,可有一頭鹿已衝到他身前,距離過近,箭力難及。

那頭鹿鋒利的角刺向他的腰,遠處的鹿又在衝來。他右手四指夾著三箭,抬起右腳搭弓。左手抽刀,刀鋒準確地落在身前鹿脖的同時,三支箭也快速飛出,穿透了三隻鹿的脖子。

電光石火間,霍去病的一連串動作兔起鶻落,生死一瞬,卻依舊透著灑脫不羈,英挺不凡,包括劉徹衛青在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叫了一聲“好!”

出自霍去病旗下的幾個將軍侯爺甚至揮舞著刀,仿如軍中,有節奏地呼喊著“驃騎將軍!驃騎將軍……”

我把趙破奴拽到一邊:“趙侯爺,麻煩你立即去追公孫賀,等他傳完旨後,再設法和他一道回來。不用你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用你的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我沒有時間客氣和解釋,只簡潔述說著要求。

趙破奴面色先一怔,接著一變,繼而落地有聲地道:“末將一定做到!”他用的是軍隊中接到軍令的口氣,無形中用生命保證完成我的要求,我感激地點了下頭,他立即轉身而去。

我從幾個侍衛手中搶過箭筒,全部綁在身上,撿地勢孤絕處向上攀去,待覺得高度角度都合適時,身子吊在一棵彈出崖壁的松樹上,閉目了一瞬,長長的狼嘯從喉間發出。

伴著狼吟,我鬆開手,身子仿若流星,急速地墜向山谷。鹿群聽到狼嘯,隊勢突亂,急急地盡力避開我所處的方位。鹿的數量太多,谷中的地勢又十分狹窄,彼此衝撞在一起,雖然慢了來勢,卻沒有地方可逃。

我丟擲金珠絹帶勾在樹上緩一下墜勢,又立即鬆開,重複三次後,已接近地面。最後一次鬆開,落下的同時,幾近不可能地在鹿角間尋找著落腳點。

眾人全都屏息靜氣地盯著我,此時我人在半空,無處著力,腳下又都是奔騰著的鹿,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似乎等待著我的唯一結果就是死亡。

金珠先我而去,三擊三中鹿頭,三隻倒下的死鹿替我微微擋了下奔騰的鹿群,我趁機落在了死鹿的鹿角後,金珠掄圓,周密地護著全身,同時以狼嘯逼慢一部分鹿。

霍去病一聲大叫“金玉!”他這可不是什麼見到我歡喜的叫聲,而是暴怒震驚的斥責聲。

我向他一笑,一面隨著鹿群艱難地接近地,一面吼道:“看顧好自己,我若發現你現在因為分神而受傷,一定一年不和你說一句話。”

兩人之間的距離,往日以外面彼此的身手不過幾個起落,今日卻走得萬分艱難,每一步都在成百上千個奔騰的鹿蹄、鋒利的鹿角間求生,當我越過他用鹿屍堆成的屏障,落在他身側時,我和他的眼中都有淚意。

不管下一刻發生什麼,不管今天能否脫困得生,至少我們在一起了。

我到的那一剎那,他正好射出最後一支箭。我立即把我身後的箭筒扔給他,霍去病接箭筒,挽箭,一連串動作快若閃電。望著轟然倒下的鹿,我剛才的冷靜突然散去,心急急跳著,幸虧到得及時,如果再晚一些,不敢去想會發生什麼。

我的箭術不如他,所以不浪費箭,把帶來的箭筒全都放在了他的腳邊。把死鹿拖著壘好“堡壘”,又趕緊去檢查他是否傷著。

他一面搭箭,一面輕聲罵了句:“你個蠢女人!”

躺在地上不動的李敢,咳嗽了兩聲,斷斷續續地說:“這樣……的……蠢……是你的……福。”

我看霍去病身上雖有不少血跡,自己卻沒有受傷,遂轉身去看李敢,箭中得很深,因為穿著黑衣,遠處看不出來,此時才發現大半個身子已經被鮮血浸透。

我把金瘡藥全部倒到他傷口上,他扯了扯嘴角,艱難地一笑:“這可是霍去病的箭法,不必……費勁了,他雖沒有想一箭斃命,可也沒有留情。早點救還說不定能活下去,現在……不行了。”

我急急想止住他的血:“你一定要活下去,李妍正在外面,她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你若真死了,她只怕真要再大病一場。”

李敢面上表情變幻不定,這一生的哀愁痛苦欣悅都在剎那間流轉過。

“去病,你……為什麼?”此時此地,我不好說他糊塗,可他此事真做得糊塗,他要李敢死,這沒什麼,可他不該用這麼蠢的方法。李敢是大漢朝的堂堂侯爺,家族世代效力漢朝,他如此射殺李敢,按照漢朝律法也是死罪。

霍去病一聲不吭地盯著前方的鹿群,“嗖嗖”幾聲,幾頭鹿又應聲倒地。

李敢低低道:“你不必生氣,我們都被人算計了。我這幾日心中不快,所以命侍從都走開,隻身一人專揀偏僻處打獵,到此處時一個女子突然出現,莫名其妙地就和我打在一起,招招狠辣,逼得我也不得不下殺手,看到你今日的裝扮,我才明白……”他咳嗽起來,話語中斷。

我一面替他順氣,一面道:“我明白了。我剛才隱約看到一個女子打扮得和我一模一樣,鹿群奔跑的混亂本就讓人心煩意亂,血氣湧動,殺意萌生,何況去病事先已被公孫敖激起怒氣,所以一怒之下就射了你。”

李敢呵呵笑起來,嘴角的血向外滲著:“公孫敖跟你說我打了衛大將軍?”

霍去病沉默著沒有回答他,李敢自顧說道:“當日聽聞父親自盡,我一時傷心過頭,就去找衛大將軍想問個清楚明白,他為何不肯讓父親帶兵正面應敵。父親又不是第一次迷路,為什麼偏偏這次就會自盡?他的侍從攔著不讓見,嘴裡說著不乾不淨的話,全都是些辱罵父親的言詞,我一怒之下就大打出手。恰好衛大將軍出力,他想喝止我,我氣怒下順手推了他,但立即就被侍衛拉開了。衛大將軍問我為何打人,我能怎麼說,難道要把他們辱罵父親的言詞重複一遍?何況當時正氣急攻心,覺得都是一幫小人敗類,懶得多說,沒想到惡人先告狀,那兩個侍從一番言語,就變成了我主動生事。”

我“哼”了一聲,冷聲道:“這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公孫敖早不說晚不說,偏偏今日就說了出來。”

李敢猛地劇烈咳嗽起來,嘴裡的血不停湧出,他拽著我的手:“金玉姑娘,求你……求你……”

一個生命正在我眼前消失,看到他眼中的不捨和痛苦,我突然覺得過往的一切恩怨都沒什麼可計較的,猶豫了下道:“我不可能沒有底線,但我一定答應你盡力忍耐李妍,也會勸去病不要傷及她的性命。”

李敢大喘了幾下,眼中滿是感激,面色雖然慘白得可怕,但神情卻很平靜。看到他的平靜,我本來的幾分猶豫散去,一點都不後悔做出這個承諾。

他閉上了雙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右手的食指緩緩移動,手簌簌顫抖著,卻仍然掙扎著想做完一件事情,抖了一會兒,手終於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嘴邊的那絲笑,凝固在殷紅的血色中,透著說不盡的淒涼悲傷。

我輕輕抬起他的手,一個用鮮血畫出的蔓藤,浸透在袖邊上,雖然沒有寫完,可因為對這個太熟悉,明白那是一個藤纏蔓糾的“李”字。

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可看到這個“李”字,想起初見他時,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豪氣沖天的場景,心裡也酸楚起來,本想立即用刀把袖片劃碎,一轉念,把袖片細心割下,藏入懷中。

遠處趙破奴、復陸支、伊即軒率領著全副武裝的軍士隔開鹿群,向我們衝來的鹿數量銳減,我們的箭也恰好用完,霍去病隨手扔了弓,用刀砍開衝撞過來的鹿。

“他死了。”我走到霍去病身側,揮舞金珠打死了幾頭欲從側面衝過來的鹿。“李敢的話已經死無對證,不過還有很多蛛絲馬跡可查。鹿群很有問題,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法子讓這些鹿匯聚到此處,但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可以查清楚。”

霍去病伸手來握我的手,眼睛看著逐漸接近的趙破奴他們:“我要你把李敢剛才說的話全部忘記。”

他的手冰冷,我的手也變得冰冷。我的眼中湧出淚水,緊咬著唇把眼淚逼回去:“好!”

趙破奴奔到我們身前,單膝向霍去病跪下,臉卻是朝著我:“末將幸不辱命!”

趙破奴看到血泊中的李敢,臉色瞬間大變,陸復支、伊即軒性格粗豪,沒什麼避諱地緊張地問:“關內侯死了嗎?”

霍去病淡淡吩咐:“把李敢的屍身帶上。”說完不再理會眾人,當先而行,趙破奴向我磕頭:“如果末將再快點,也許關內侯可以活著。”我搖了一下頭,沉默地遠遠隨在霍去病身後。

※※※

劉徹見到霍去病的一瞬先是大喜,卻立即斂去。

陸復支把李敢的屍身擱在地上,李妍一聲未吭地昏厥過去,隨行的宮人太醫立即護送她回甘泉宮。

劉徹的眼光在李敢屍身上掃了一圈,冰冷地盯向霍去病,一面揮了下手。

原本守在周圍的侍衛和官階低的人都迅速散去。有侍衛想請我離開,我身子不動地靜靜看著他,一向沉默少言的衛青突然道:“讓她留下吧!”侍衛猶豫了一下,迅速離去。不一會兒場中只剩衛青、公孫敖、公孫賀等位高權重的人。

劉徹冷冷地說:“你給朕個理由。射殺朝廷重臣,死罪!”霍去病上前幾步,跪在劉徹面前,卻一句話都不說。

劉徹的面色漸漸發青,公孫敖匆匆跪下,哭泣道:“臣該死!關內侯當日毆打衛大將軍,衛大將軍顧念到關內侯因父親新喪悲痛欲絕下行為失當,所以並未追究,可臣今日一時失口竟然把此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驃騎將軍。”

劉徹氣得一腳踢在公孫敖身上:“去病的脾氣你就一點不知嗎?”

公孫敖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立即翻身跪好,顧不上身上的傷,只磕頭不止,口中頻頻道:“臣死罪,臣死罪……”

不大會兒工夫,公孫敖已是血流滿面。衛青眼中神色複雜,最終還是不忍佔了上風。當年公孫敖對他的救命之恩,他真的是感念一生。衛青跪在劉徹面前,磕頭道:“一個是臣的外甥,一個是臣的下屬,李敢之死,臣也應該負責,求皇上將臣一併懲罰。”

劉徹沒有理會衛青,只怒指著霍去病罵:“看你帶兵和行事比年少時沉穩不少,還以為你有了妻子兒子知道收斂了,今日卻又做出這種事情,你給朕老實說,李敢究竟還做了什麼?”

霍去病的身子挺得筆直,背脊緊繃,可他的心卻在冰寒中,他用表面的強悍掩藏著內心的傷痛,他從小視為親人的衛氏家族還是對他出手了。

劉徹肯定也感覺到事情有可疑,在言語中替他找著藉口和理由,希望把責任推給李敢,可霍去病怎麼可能往一個已經死亡不會替自己辯解的人身上潑汙水來為自己開脫?他更不可能說出實情,讓衛青陷入困境。劉徹一直尋找著機會打壓衛青,但衛青行事從無差錯,此事一齣,不管衛青是否知道,劉徹都不會放棄這個良機。而衛青卻是整個衛氏依靠的大山,如果衛青有任何差池,整個衛氏家族都會陷入危機。

劉徹等了霍去病半晌,霍去病卻依舊一句話不說。劉徹怒道:“你是認為朕不會殺你嗎?”他驀地指著我道,“金玉,你過來!”

我上前靜靜跪在霍去病身側,霍去病一直紋絲不動的身影輕輕顫了一下,卻依舊低垂目光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劉徹道:“今日見了金玉的舉動,朕雖然不喜金玉,但也不得不讚一聲,這個女子擔得起你為他所做的一切,你打算讓她做寡婦嗎?”

霍去病垂放在身子兩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青筋直跳,手指過處,地上的碎石被無意攏入掌中,他的指縫間鮮紅的血絲絲縷縷滲出。劉徹冷著聲緩緩問:“或者讓金玉陪你一起死?”

我去握霍去病的手,用力把他的手指掰開,把他掌中的石粒掃去,擦乾淨左手後,自顧道:“另一隻手。”他愣了下,把另一隻手遞給我。我把沙石輕輕掃乾淨後,拿帕子把血拭去,淡淡道:“好了。”說完握住他的手,他雖沒有推開我,卻仿若木頭,沒有半點反應。我固執地握著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地盯著他。好一會兒後,他終於側頭看向我,我向他一笑,他的眼中光華流轉,歉疚溫暖都在其間,原本的傷痛冰寒退去幾分,緩緩反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兩人旁若無人,眾人也都表情呆呆。劉徹忽地連連冷笑起來:“金玉,朕若問你是否想死,恐怕是多此一舉了。”

我恭敬地磕了個頭,心中對劉徹滿是感激,不管他是因為惜才,還是感覺到事情有疑點,但他一直在給霍去病機會,甚至想用我的生命作威脅去撬開霍去病的嘴:“皇上,民女隨驃騎將軍一起。”

劉徹沉默地在原地走來走去,一面是大漢律法和後世千載的名聲,一面是霍去病的性命,就是一貫被人稱讚為睿智的大漢朝皇上也頭疼萬分。良久後,他面帶疲憊,問道:“聽聞今日還有侍衛不小心被鹿撞死?”

一旁的侍衛首領立即回道:“是,共有八個侍衛被鹿撞死,張景,劉大山……”

劉大山?我從衛伉、公孫敖、任安面上掃過,漫不經心地想,他們做得倒也還算周密。

劉徹聽完後,點了下頭,抬頭望著天,近乎自言自語地說:“李敢身陷鹿群,不慎被鹿撞倒後身亡,厚葬!”

眾人愣愣,趙破奴他們率先跪下:“皇上萬歲!”在場的大部分人也紛紛反應過來,跟著高呼“皇上萬歲”,也有憤怒不滿狠盯著霍去病的人,但在劉徹冷厲的視線下,都低下了頭,隨著他人跪下。

自霍去病要我忘記李敢所說的話起,我一直很平靜地等著一個宣判,此時卻心情激盪,第一次真心誠意地給劉徹磕頭,真心誠意地呼道:“皇上萬歲!”

劉徹望了一眼彎身磕頭的霍去病,眼中仍滿是怒意,甩袖就走:“哼!萬歲?真希望朕萬歲,就給朕少惹點事情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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