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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鵝嘟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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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娘給予我小小的心靈以愛的薰陶。她有「砍腦殼的」一類的罵人的口頭禪,也有「造孽喲」一類表示同情、感嘆的口頭禪。來給我家送水的大師傅,是個啞巴。那時我家沒有自來水,吃飯、洗衣所需的水,都依靠拉木頭大水車的師傅按時供應。大約每隔幾天師傅就要來一次,先把那裝水的車子停在院子裡,再用水桶一桶桶地將水運進灶房間,倒進三隻比我身子高許多的大水缸裡,水缸裝滿後,要蓋上可以對摺開啟的木蓋子,往往是水注滿後,彭娘就拿出幾塊明礬,分別丟到水缸裡,起消毒、澄清的作用,當然,那是我後來才懂得的。送水師傅來了,母親也會出來招呼,除了付錢,還讓彭娘給他盛飯吃。彭娘會給他盛上很大一碗白米飯,米粒堆得高高的,那樣的一碗飯叫「帽兒頭」;彭娘還會給他一碗菜,菜裡會有肉。有回送水的師傅吃完要走,彭娘讓他且莫走,師傅比比畫畫,意思是還要給別家送水,彭娘高聲說:「你看你那腿,瘡都流膿了,也不好生醫一醫,造孽喲!」就跑到木橋那邊住房裡,問母親要來如意膏,親自給那師傅創口上抹藥,又把整盒的藥膏送給師傅。這些我看在眼裡,都很養心。只是很長時間裡我都想不通,為什麼要用「造孽喲」來表示「可憐呀」。

彭娘使我懂得,不僅要愛護人,像我們家養的狗兒小花、貓兒大黑,還有那群鵝,都是需要憐愛的。小花本是隻野狗,後被我家收留,它雖然長得很高大,其實膽子很小,彭娘笑話它:「賊娃子來了它只知道喘氣,賊娃子跑了它倒汪汪亂叫!」雖然小花如此無用,彭娘還是耐心餵它。貓兒大黑一身光亮的緊身黑毛,眼珠常常是綠閃閃的,它的存在,使得我們屋裡沒有鼠患。鵝群裡最高的那隻,我叫它嘟嘟,為什麼那樣叫,沒有什麼道理,就喜歡叫它嘟嘟。我跟嘟嘟走到一起,彭娘說我們就像兩兄弟。原來我家那薔薇花臺上,甚至三間草房裡,常有蛇出沒,自從嘟嘟它們長大,蛇都不敢到我家那個空間裡活動了。我就親眼看見,嘟嘟勇敢地把從薔薇花臺上躥出的蛇,鵮得蜷曲翻騰,最後像繩子一樣死在那裡。

當我在重慶南岸那個空間裡度過我的童年時,中國歷史正翻動到最驚心動魄的一頁。在內戰爆發以後,我家忽然來了彭孃的兒子,我叫他彭大哥。後來知道,他是為了逃避被驅趕到內戰戰場上廝殺,躲藏到我家來的。他和彭娘住在草屋裡,他很少出屋,更很少開口說話。但還是有住在附近的海關人士發現了他,於是父母決定乾脆讓他大方露面。那時候我已經上了小學,原來讀的是不遠處的海關子弟學校,父母特意將我轉到離家頗遠的一所私立小學去讀,父親告訴海關同事,彭大哥是被特意僱來接送我上學的。這當然說得通。於是,有一段時間,彭大哥就每天帶我去遠處上學。

一九四九年入秋,重慶城開始呈現真空狀態,國民黨政府和軍隊撤離了,共產黨的解放軍卻還沒有開過來。於是發生了「九二大火災」。我曾有專門的文章描述過,從南岸我家望去,重慶城的大火景象非常恐怖,炙熱的火氣隨風撲向南岸。為了防止意外,彭大哥就拿大盆往我家陽臺那邊的牆壁上潑水。「造孽啊!」彭娘不讓我往江那邊多看,將我抱到她住的那間草屋裡,摟著我說,「劉么莫怕!有彭娘就燒不到你們家,傷不到你!」

那段日子,有若干恐怖記憶。除了目擊對岸的曠世大火,還有國民黨潰軍的散兵遊勇,時不時亂放槍。有一天彭娘去外面找難買的菜肉去了,家裡只有我和母親,一個穿道士裝的人走進我家院子,母親站在木橋上應付他,他反覆指著母親身後的我說:「太太,你快把那娃兒舍給我吧,兵荒馬亂的,你留下是個累贅啊,舍了吧,舍了吧……」我聽懂了他的意思,害怕到極點,一隻手緊緊地攥住母親的衣角,只聽母親鎮定地說:「師傅你快去吧,莫再說了,那是不可能的,請你馬上離開。」那道士後來終於轉身離開了。彭娘回來,母親說起這事,彭娘把我攬到懷裡,大聲「撒村」,罵那道士,我這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長大了我讀《紅樓夢》,讀到甄士隱抱著女兒在街上看過會的熱鬧,忽然有道士與和尚過來,那癩頭和尚指著他女兒說:「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孃之物,抱在懷內作甚……舍我罷,舍我罷……」我就總不免憶起自己童年時的那段遭際,真乃「陽光之下無罕事」,在驚歎之餘,又不免因後怕而脊背發涼。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那天,北京宣佈「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我家那時父母、小哥、阿姐頭靠頭擠在一臺電子管收音機前,聽聲音不甚清晰的廣播。我畢竟還小,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已被定位為「隨時準備著,為實現共產主義而奮鬥」的「革命接班人」,必須「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努力使自己能儘早戴上紅領巾,儘早佩戴上共青團的徽章……

但是直到那一年的十月底,四川才算解放,再過些時候,新政權才接管了重慶海關。父親被新政權的海關總署留用,調往北京,重慶海關則被撤銷。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我離別彭孃的時刻。而就在那些天以前,我剛跟彭娘鬧過彆扭。因為她竟把包括嘟嘟在內的鵝們都宰殺了。我大哭,不肯吃她燒出的鵝肉。彭娘試圖用講童話的方式化解我的憤懣,讓我想象嘟嘟它們其實是變成了雲朵飄在了天上,但那時我已經八歲上到了小學三年級,她騙不了我。

全家都興奮地準備遷往北京。狗兒小花由鄰居收養,貓兒大黑由姑媽家收養。我們先要渡江離開南岸,到重慶城裡,在姑爹姑媽家裡暫住幾天,然後會坐上大輪船,抵達武漢後,再乘火車去往北京。我不記得是怎麼在大霧瀰漫中離開南岸的,也記不清在姑爹姑媽家都經歷了些什麼,只記得終於跟大人們上了輪船後,我問母親:「彭娘呢?我要彭娘!」母親告訴我:「彭娘和彭大哥都回安岳去了。你這個沒良心的,現在才想起彭娘!那天我們離開南岸,彭娘望著你哭得好造孽,你竟連頭也沒回,徑自蹦蹦跳跳地隨小哥、阿姐他們往渡輪上去了!」我這才意識到,彭孃的體溫,再傳遞不到我小小的身軀了!望著滔滔江水,我號啕大哭起來。

我被勸回船艙,阿姐走過來,遞給我一樣東西,跟我說:「彭娘留給你的,你的嘟嘟!」我用迷離的淚眼一看,是一把鵝毛扇。接過那扇子,在南岸那個空間裡跟彭娘度過的那些日子,倏地重疊著回落到我的心頭,我哭得更兇了。

什麼叫生離,什麼叫惜別,我是很久以後,才懂得的。可是對於我和彭娘來說,一切都難以補救了。

直到改革開放以後,我才打聽到彭孃的訊息,據說她在臨終前的日子裡,唸叨著她的一個個親人,其中有一個是「我的劉么」。

南岸的那個空間啊,你一定大變樣了!不變的是彭娘胸懷傳遞給我的那股生命暖流。我終於寫出了這些文字,願彭孃的在天之靈能夠原宥我的罪孽——在多變的世道里,我沒能保留下那把她用嘟嘟羽毛縫成的扇子,但可以告慰她的是,我心靈的迴圈液裡,始終流動著她給予我的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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