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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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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些評論家和研究者,無論是拼命染黑頭髮,不甘過氣的名流前輩,還是剛長出小鬍子、做深沉狀的新銳先鋒,無論是用耳熟能詳的老語言,還是用估屈聱牙的新詞,來分析作家與作品時,總是習慣於「眉毛鬍子一把抓」的考量方式。對於這類執行「六經注我」政策的先生們,實在令人好不痛苦。

於是,不禁使人想起希臘神話裡那個達瑪斯忒斯。

這個攔路大盜,可真是厲害,誰要不幸住進他的客棧,比落到《水滸傳》裡那孟州路上、十字坡旁、母夜叉孫二孃開的人肉包子店裡,命運也好不了多少。凡住進他黑店的客人,個頭長於鐵床者,截短;短於鐵床者,抻長。我不知道當下這班評論家和研究者,怎麼得到達瑪斯忒斯的衣缽真傳,以鐵床邏輯行事的。反正,在新時期文學中,一些被尊之為「爺」一級的評論家,那種揚之即生、抑之則斃的霸道,恐怕就是達瑪斯忒斯鐵床的極致表現了。

由於納入這種模式化的考量框架之中,李白這首對於文學狀況的不怎麼滿意的詩,一下子就有點「高瞻遠矚」的味道了。其實,這首《古風》中寫出來的「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的頌德詞句,應該看得出來,詩人一方面借重官方,加大他對於「大雅久不作」的批判力度;一方面也有討好主流意識的用心在。以求賞識和冀得擢用,一直是李白的致命傷,否則,他不至於站錯隊,「為君談笑靜胡沙」,去為野心家永王效力,而流放夜郎了。

在這首詩中,只有這兩句,「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可稱詩膽,也是李白寫這首詩的主旨。編《唐詩別裁》的沈德潛,在選用這首詩後,特地加了個注:「昌黎雲,‘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太白則雲,‘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是從來作豪傑語。」說明他認同這個看法,但是又注了一句:「‘不足珍’謂建安以後也。《謝朓樓餞別》雲:‘蓬萊文章建安骨。’一語可證。」他引李白自己的詩,把建安諸子區別在「綺麗不足珍」之外。實際上,這位曾是乾隆御用文人的沈老夫子,是完全同意李白和韓愈的觀點的。

自古以來,在文學領域裡,雅正之聲和綺麗之音,這兩種思潮的牴牾,孰高孰低,孰輕孰重,一直是爭議的題目之一。在李白以前的半個世紀,陳子昂那首有名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悵惘;在李白以後的半個世紀,韓愈的「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的否定,都證實了從兩晉南北朝,直至隋一統的三百多年間,綺麗之音,愈趨侈靡淫巧,浮豔頹廢,致使文學走進了死衚衕,喪失生機。正如有些人玩文學,玩到最後,把自己也玩進去一樣。看來,李白的「大雅久不作」,「綺麗不足珍」,顯然是有感而發。

李白借用孔夫子的感喟,「甚矣,吾衰也」,說自己老了,沒有力氣寫大作品了。但是,他的意思很清楚,文學不能盡是風花雪月,吹拉彈唱,男歡女愛,床上功夫,更需要像《詩經》中《大雅》那類具有史詩性質的鴻篇鉅製。要是好久好久沒有出現這類嚴肅的、認真的、深切的、有文學價值的反映歷史和現實的作品,是無法向時代交代的。

所以,他在詩中表決心,「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要以孔夫子著述《春秋》的嚴肅,整理《詩經》的熱忱,重塑時代的黃鐘大呂。詩人雖是這樣表態,但也不妨礙他去寫「春風不相識,何時入羅帷」、「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等玲瓏剔透的小詩。雅正之聲不可或缺,綺麗之音不可偏廢,這兩者,其實應該是相輔相成的。

只有周作人,只有沈從文,只有張愛玲等幾位頂尖的「紅人」,能支撐得住「五四」以來的現代文學嗎?這幾位被評論家和研究者近乎病態的鼓吹而成神成聖的作家,在他們筆下的20世紀前半葉,除了精緻的綺麗之音,諸如紳士閒適、墨客雅興,男情女欲、悲歡愛仇,香奩脂膩、簾卷春色,小草小花、青山綠水外,還能給讀者什麼呢?一部沒有了魯、郭、茅,沒有了巴、老、曹的現代文學史,拿在手裡,還會有多麼重大的分量呢?

在進入21世紀,開始一個新的千禧年的時候,重新讀李白這首「大雅久不作」,不知為什麼,倒頗有一點耐人思索之處。尤其在「吾衰竟誰陳」的感慨中,透出詩人對於文學狀態那種深深的遺憾,還帶有一些無奈,不能不感到一種震動。

歷史,有時會不厭其煩地重複,文學史也同樣,有時會呈環行狀態的運動方式,走了一大圈彎路以後,又回到始發點。在上一個千禧年來臨的時候,西元1000年,算起來應該是北宋真宗鹹平三年,從文學史的角度觀察,簡直令人不勝訝異。唐以後的梁唐晉漢周,又重蹈兩晉以後的宋齊梁陳隋的覆轍,等於重新複製了一回。「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的局面,又一次出現。1000年的中國文壇,不免顯得荒蕪冷落。說是空空如也,有一點委屈時代;說是不甚好的年景,或許更接近事實。比之兩百年前李白、杜甫的盛唐,比之一百年前李商隱、李賀的晚唐,即使浮想一番那群星璀璨的局面,也就夠後人眼花繚亂的了。但第一個千禧年鐘聲敲響的那刻,翻開中國文學史,宋之初,可堪稱道的作家和作品,屈指可數。

「唐之文,涉五季而弊。」《宋史》的這個評價是很確切的。五代時以華豔詞藻寫男女情事的作品,以《花間集》為代表的那些旅愁閨怨、合歡離恨、輕狂冶遊、燕婉情私,也差不多寫到盡頭了。北宋初期的詩文,仍受五代影響,沒有什麼起色,也很正常。文學進入了低潮期,也就到了需要改革的時候。確實也是這樣,大約過了半個世紀,西元1050年到1100年,便出現以范仲淹、梅堯臣、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以及蘇軾等為代表的北宋文學輝煌期。文學的斷檔,倒有可能正是為下一個繁榮時代積蓄力量的時期。

我在想,當代中國文學,經歷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各式各樣的實驗和嘗試以後,成績不可不說是偉大,收穫不可不說是豐碩。其中,綺麗之音這部分,似乎也到了淋漓盡致的田地,不知道還有什麼不能寫、不敢寫和不會寫的。相比之下,大雅之聲這部分,也就是史詩式的不朽之作,還在人們殷切的期待之中,望眼欲穿。坦率地講,像唐宋八大家那樣對中國文學產生影響的巨人,像唐詩、宋詞那樣千古傳誦的名篇,能與之相比擬的當代作家和作品,一時間,竟不能屈指數來,還是很令我們後人感到汗顏的。

然而,在新人輩出、後來居上、總結經驗、開拓未來的年代裡,沒有理由不相信明天會更好。因為,宋齊梁陳隋也罷,梁唐晉漢周也罷,都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動亂不寧、戰禍相繼的年代,這期間的文學史出現空白、斷檔、走彎路,是不足為奇的。如今,民族騰飛,國家復興,那麼,與之相稱的「盛世文章」、「漢唐景象」,也是自然而然必將到來的事情了。因此,在這千載難逢的盛節裡,真誠期望第二個千禧之年,帶來中國文學更大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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