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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人無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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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杜審言恃才高以傲世……嘗語人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之北面。’其矜怪類此。」

這位老先生是杜甫的祖父,而宋祁稱杜甫的性格,也得其祖真傳,是很「褊躁傲誕」的,沒準這倒是他們家族的基因遺傳了。文人愛口出狂言,非此一例,但像杜審言這樣有得狂的狂,多少還說得過去。那麼,一些無得狂的狂的作家,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就要令人笑掉大牙了。後來,「審言病甚,宋之問、武平一省候何如,答曰:‘甚為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云。’」這種當慣了老爺子的口氣,何其耳熟能詳呀!其實,大家明白,文學成就的高低,與年齒的增加,並不成正比的。因此,老作家不等於大作家。而尊老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尊重其人,未必就是尊重其文。但作家一老,便把人們對其上了年歲的尊重,看作自己文學上令人高山仰止了。所以,這種當老爺子的慾望,愈老,也愈強烈,杜審言自然不是唯一的例子。

如:「元萬頃時謂北門學士,供奉左右或二十餘年。萬頃敏文辭,然放達不治細檢,無儒者風。」如:「凡天子饗會遊豫,唯宰相及學士得從……帝有所感,即賦詩,李適等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禮法,唯以文華取幸。」如:「閻朝隱,性滑稽,屬詞奇詭,為武后所賞,累遷給事中,仗內供奉。後有疾,令往禱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盤為犧,請代後疾。還奏,會後變愈,大見褒賜,其資佞諂如此。」

這些御用文人,十之九都非善類。明代的沈德符描寫過:「詞臣日偃戶高臥,或命酒高會而已。」好像很輕鬆,很瀟灑,除喝酒做詩外,就是睡大覺了。其實不然,能巴結到統治者身邊的文人,絕對是拍馬屁、哄皇帝老子開心的高手,而且要鞏固住御用的地位,必無所不用其極地上拍下踹,獨領皇帝對他的恩幸,還不遺餘力地做皇帝在文化界的耳目,以誅殺同類來邀寵討好。元萬頃等文人,實際是宮廷裡用來分宰相行政權的特別秘書班子,一時間,權重勢熾,是炙手可熱的差使。唐代,宰相在南衙辦公,而這些直接受命於高宗或武后的文人,都是從北門進宮,舞文弄墨,插手政治,人們才把這些品格卑汙、行為齷齪、輕浮淺薄、不講廉恥的文人,蔑稱之為「北門學士」。

據《朝野僉載》,這類墮落文人的醜態,更有甚者。如:「唐天后梁王武三思為張易之作傳,雲是王子晉後身,於緱氏山立祠。詩人才子佞者為詩以詠之,舍人崔融為最,後易之赤族,佞者並流嶺南。」如:「唐天后內史宗楚客,性諂佞。時薛師有之寵,遂為作傳二卷。論薛師之聖,從天而降,不知何代人也。釋迦重出,觀音再生。期年之間,位至內史。」如:「崔湜諂事張易之與韋皇后,及韋誅,復附太平公主。有馮子都、董偃之寵。妻美,並二女並進儲闈,得為中書侍郎平章事。有榜之曰:‘託庸才於主第,進豔婦於春宮。’」如:「唐天后時,張岌諂事薛師,掌擎黃膜隨薛師後,於馬旁伏地承薛師馬蹬。侍御史郭霸嘗來俊臣糞穢,宋之問捧張易之溺器。並偷媚取容,實名教之罪人也。」

無行文人之下流無恥,莫過於此了。崔融、宗楚客之流,竟以詩文來諂媚溜舔武則天的面首張易之和僧人薛懷義,宋之問甚至為張易之捧尿壺,還做出不堪入目的樣子獻媚權貴。如此不擇手段的阿諛奉承,說他們是名教之罪人,是一點也不錯的。最下作的,還數那位崔湜,他「美容儀,早有才名,與兄弟等並有才翰,列居清要,每私宴之際,自比王謝之家」。就這樣一個貴家子弟出身的文人,竟以自己的姿容,甘為男妓,去當太平公主的面首。這還不夠,為撈到一份官職,把老婆和兩個女兒送到東宮,供太子尋歡作樂,連最後一點人味也喪失殆盡了。

一個文人,琢磨怎麼樣走門子、拜碼頭、串高門、攀名流的話,研究如何去捧臭腳、拍馬屁、當走狗、賣靈魂的話,這樣無行下去,文壇便真的成了魑魅魍魎的世界了。就是那個捧尿壺而自得的宋之問,看到另外一位詩人劉希夷寫的一首《代悲白頭吟》,其中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絕妙聯句,嫉妒得要死,自己又寫不出,於是找人用沙袋壓死了他,將這首詩竊為己有。

無行到了極點,便無法無天了。所以,宋祁在《新唐書·文藝》的序文裡,一上來就談到文人中的這類小人,「恃以取敗者有之,朋奸飾偽者有之,怨望訕國者有之」,不勝感慨系之。

在他這篇著作中,被點到的還有:

如:「孟浩然,有文無行,好蒲博嗜酒,娶妻唯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生活上的不檢點。如:「劉太真,遷禮部掌貢士,多取大臣貴近子弟,坐貶信州。」作風上的不正派。如:「崔元翰,好學,老不倦,用思精緻,馳騁班固蔡邕間。以自名家,怨陸贄李充,乃附裴延齡。延齡表鉤校京兆,妄費持吏甚急,而充等自無過,訖不能傅致以罪雲。」品質上的不可信。如:「李益,少痴而忌克,防閒妻妾苛嚴,世謂妒為李益。」精神上的不健全。據說,他為了防止妻妾紅杏出牆,每晚要在她們房屋四周和門口,撒上白粉,作為隔離帶,一出去就必留下足印。如此禁錮防範,簡直成了變態狂人。

所以,文人無行,在唐代是比較普遍的現象。《太平廣記》卷一八三引宋孫光憲《北夢瑣言》:「唐末舉人,不問事行文藝,但勤於請謁,號曰精切。」一直到宋代,秦觀在《謝王學士書》中嘆息:「每觀今時偶變投隙之士,操數寸之管,書方尺之紙,無不拾取青紫為宗族榮耀,而己獨碌碌抱不售之器以自濱於飢寒。」可見一時風氣。

甚至詩壇的初唐四傑,同時代的有識者對他們的品格和行為,也是不以為然的。宋朝孔平仲《續世說·識覽》中指出:「王、楊、盧、駱,謂之四傑。裴行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耶!楊子沉靜,應至令長,餘得令終為幸。’」他預言的表現較好的楊炯,也是一個「為政殘酷」的人,「人吏動不如意,輒搒殺之。又所居府第,多進士亭臺,皆書榜額,為之美名,大為遠近所笑。」說到底,也是一個不怎麼樣的淺薄文人。

裴行儉是一個政治家,不能算純粹的文人,他是以常人的心理來看待文人的。「享爵祿」,當然未必是文化人的終結目標。但是,作為一個作家,那應該是最有文化的。作家的文化是表現在知識的豐富和行為的成熟這兩個方面。因此,切莫在知識上和行為上都不及格。為文,為人,對作家來講,如鳥之雙翼,缺一不可。

否則的話,一個打折扣的「浮躁淺陋」的作家,總是會被人所不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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