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的,看起來那樣柔嫩的枝條,竟是那麼堅韌,從撕裂處滴出來的液汁,像切開的血管,向外奔著鮮血似的不可遏止,那情景把我驚嚇住了。直到我連根扯斷後很久很久,還往外冒出那清冽的晶瑩的水滴,淋漓不止,使我有些不安了。
我想,也許是泡桐樹痛苦的眼淚吧?
這大概也是我做不成什麼事業的緣故了,既缺乏那種歇斯底里的狂熱,也沒有人皆為敵的可怕的偏執,以及一條道走到黑的死不認錯的堅定,當然更不具備說歸說,做歸做,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的品德。望著我苦心經營,但始終精神不振的石榴、葡萄,我心軟了。一個如此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東西,我偏要想方設法地掐死它,而這兩種真好像是扶不上去的天子似的,寄託著我中亞甜美之夢的果品,卻總像遭霜打過的一樣,蔫蔫地了無生氣。
有人建議,給葡萄、石榴埋一點維生素吧!有人推薦,一種植物催長劑很靈驗的,讓我試一試!有人認為,土質不行,乾脆換土吧!我都從善如流地照辦了,並不見任何效果。直到那位擁有一座向陽小院的鄰居,笑吟吟地告訴我,關鍵在於陽光,萬物生長靠太陽,唱了這麼多年的歌,你怎麼還不明白問題所在呢?我悟了,難道要我拆房子讓它們得到充足的日照嗎?
那麼泡桐呢?它甚至一絲陽光也照不到的,無論再三再四地被摧折,就在我為我的葡萄、石榴換土施肥之際,一枝比先前更為茁壯的泡桐樹苗,管你什麼態度,也不看你的眼色行事,又挺拔地,而且無懼無畏地,從牆根下長出來了。
我問我的鄰居,它沒有陽光,不也生機勃勃嗎?
鄰居反過來問我,那你知道,它的根部在泥土裡扎得多麼深嗎?你弄不死的,你對它無可奈何,不管你來硬的,來軟的,絕對是在白費心機,你哪怕氣得吐血,一個有生命力的東西,它該長出來,你是壓制不住的。
由它生長?
這就是世界。再大的小院,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誰也不可能例外,誰也無權例外,即或暫時例外,除了在歷史上留下笑柄外,什麼也剩不下的。是不是?我這位學哲學的鄰居莞然一笑。
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說話間,我搬到這幢樓裡來住,也快五年了。
葡萄有兩年,總是那七八個殘缺不全的葉子,結那麼可憐巴巴的酸掉牙的十來個果子,僅此而已,後來,也許它自己覺得活得沒什麼意思,死了;石榴呢,還健在,長高了許多,不過胡亂分櫱,至今既不開花,那肯定更不會結果了。
倒是那棵泡桐,亭亭玉立,長成了樹勢,碩大的葉片,在夏日裡,在微風中婆娑搖曳,也有它自己的一塊綠蔭。當我推開後窗,那怡悅的綠色和院外的樹木連成一氣,不也是一番別緻嗎?
真的,我又想我鄰居的話,這就是世界。
而且,愈琢磨,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