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這個名字,之所以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其來有自,因他是一個具有開創意義的人物。那些活著的和死去的蓋文學小廟者,可曾有創新、領先、走在時代前面,令文學面貌一變的努力,並能在文學史上留下一筆嗎?如果回答為否,這種一廂情願,以為樹一個牌位,掛兩張舊照,放幾本著作,存數冊手稿,就會永遠被後人記住,那也忒自作多情了。
唐代的古文運動,說到底,是把丟掉的東西重新撿起來,所以又稱之復古。不過,韓愈並非全盤照搬地復古,而是在繼承古文傳統的基礎上,創造出全新的散文文體。雖然他主張「破駢為散」,恢復兩漢以來司馬遷、揚雄的自然質樸的文體,但他更主張「師其意不師其辭」「言貴獨到」「能自樹立」「辭必己出」「文從字順」「惟陳言之務去」。然而,去陳出新,談何容易。所以,他在《答李翊書》裡說,創新是「戛戛乎其難哉」的事情,問題還在於新生事物,不但不會得到習慣勢力、保守思想的接納,更會被抵制、被非難,甚至受嘲笑、受打擊。但他堅信,只要能夠「處心有道,行己有方」,頂住壓力,衝鋒陷陣,古文運動的這場改革,在他看來,只要「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地堅守陣地,倒下再起,總是能夠盪滌浮華、掃盡豔麗,而奠定唐代古文基石的。
韓祠建成以後,又數十年,對韓愈崇拜之至、褒美之至的宋人蘇東坡,撰寫了一篇激情洋溢的碑文,現在,在潮州韓文公祠裡,還儲存著這塊碑石。其中贊他「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以及「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評價之高,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宋人司馬光在其《答陳司法師仲書》說到韓愈,有「文章自魏晉衰微,流及齊、梁、陳、隋,羸憊纖靡,窮無所之。文公傑然振而起之,如雷霆列星,驚照今古」等文字,也是臻於極致的讚美。
錢鍾書在《談藝錄》裡,對宋代高抬韓愈的現象,有過一番諷刺:「韓昌黎之在北宋,可謂千秋萬歲,名不寂寞者矣……要或就學論,或就藝論,或就人品論,未嘗概奪而不與也。」
其實,北宋追捧韓愈,是一種必然,北宋立國以後,到真宗、仁宗之際,適與陳子昂《登幽州臺》問世時的唐代,從貞觀之治,到武后臨朝,同處於盛世光景的輝煌中。因此,對於前朝文學遺產的揚棄,對於當代新興文學的建立,遂成迫切的要務。而北宋所承接五代文學,除了綿軟無骨的花間詞,便是空泛無物的西昆體,可謂烏煙瘴氣,不成氣候,與前朝的「梁陳宮掖之風」,浮豔駢偶之文有得一拼。於是,以韓愈為樣板,歐陽修、尹師魯奮起撥亂反正,加之司馬光、王安石、三蘇、兩曾等的創作實踐,使文學重歸於正道。唐宋八大家,唐二宋六,證明宋代散文的發展,要進步於唐。
北宋的詩文革新,也是在阻力多多、障礙重重的程式中前行。嘉祐二年(1057)歐陽修以翰林學士身份,主持進士考,選了蘇軾、曾鞏一批務實的、不作花哨文字的新秀,而將時望所歸的好浮豔、尚華麗、講形式、乏內容的考生除外,因為他們的文章繡腿花拳,華而不實。歐陽修本意,希望通過提倡什麼、反對什麼,來促進一代文風的改變。結果,事與願違,開封城裡,竟引發了一場落榜考生鬧事的風潮。在官道上包圍住主考大人,興師問罪,幸虧當時不興扔臭雞蛋、摔西紅杮,否則,歐陽修真的吃不了兜著走。「及試榜出,時所推譽皆不在選。囂薄之士候修晨朝,群聚詆斥之,至街司邏吏不能止。」(宋人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由此可以想象,北宋文人也許因為惺惺相惜的心理,深感唐代韓愈進行古文運動之艱難,出於同志式的知心、戰友式的敬意,筆下便情不自禁地拔高。《宋史·歐陽修傳》也將韓、歐一體而論:「文章涉晉、魏而弊,至唐韓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歐陽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頹波,息千古之邪說,使斯文之正氣,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兩人之力也。」不過,即使在北宋,韓愈成為搶手的績優股,溢美誇飾,不絕於口的同時,也有清醒者,既認可他、肯定他,也看到他的不足、他的欠缺。譬如司馬光在《顏樂亭頌》中說:「韓子以三書抵宰相求官……如市賈然,以求朝夕芻米僕賃之資,又好悅人以銘志,而受其金,觀其文,知其志,其汲汲於富貴,慼慼於貧賤如此。」譬如歐陽修在《與尹師魯第一書》中說:「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這就是歷史的視覺差距了,歷史看一個人,總是聚焦於忠奸賢愚的主要方面,而模糊其小是小非的次要方面,如同電子學上的柵極作用,年代愈久,光輝的部分愈被燭照,愈被強調;時間愈長,無關緊要的部分愈益淡化,愈益虛無。
於是,後人只記住「千秋萬歲,名不寂寞」的韓文公,而不在意「或就人品論」的其實「無異庸人」的韓昌黎。
韓愈一生,最有影響、最為風光的一件事,為「文起八代之衰」的復興古文運動;最為英雄、最為知名的一件事,為「忠犯人主之怒」的諫迎佛骨事件。唐元和十四年(819),佞佛的憲宗李純要將法門寺的佛骨,迎至長安,供人敬奉。出於捍衛道統,出於尊儒排異,或出於自我感覺良好,此前一年,「公以裴丞相請,兼御史中丞,賜三品衣,為行軍司馬,以功遷刑部侍郎」(見《年譜》),韓愈上《諫迎佛骨表》:「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李純閱後大怒,批示付以極刑。幸虧丞相裴度為之緩頰,保住了一條命,流放廣東潮州。
從此,人們記住了上書「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的錚錚鐵骨,記住了那首「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的悲壯詩篇,然而,並不在意他反佛闢佛的同時,卻與和尚們交往頻密。令人不可理解的,這位反佛人士的府邸裡,老衲出入門庭,小僧趨前奔後,而且據宋人朱熹說,那都是些酒肉無賴之輩,就不知這位非佛主義者韓愈所為何來了。到了潮州以後,又與一位名叫大顛的法師,結為莫逆之交,書來信往,甚為投契。欽慕之,服膺之,連蘇軾也認為韓愈的拒佛,「其論至於理而不精,支離蕩佚,往往自叛其說而不知」,所以,東坡先生為了他心目中一個完整的,而不是人格分裂的、自相矛盾的韓愈,斷然聲言韓的《與大顛書》,為偽作,「退之家奴僕,亦無此語」。
其實,人有長短,物有好壞,君子心裡有小人的因素,偉人身上有痞子的影子,高尚的人未必不卑鄙,而王八蛋也許並非一無是處,這才是一個真實的複雜世界。雖然,儒學原教旨主義者將復古重儒的韓愈,在孔廟配享的排位,列於孟軻之後,等同於聖人。但聖人並非完人,他被髮配到潮州以後,巴結,甚至馬屁大顛法師,是否期待這位大德高僧,影響那位佞佛的唐憲宗,而對他被貶的政治處境有所改善呢?按他當年「三書抵宰相求官」的臉皮厚度,未必會不存此心。
韓愈終於登上華山,在其《答張徹》詩中,有「洛邑得休告,華山絕窮陘」句,用他最害怕的這個「窮」字來形容他那次華山之行的路陘,可見對這次旅遊中想起來後怕膽戰的場面猶耿耿於心。那天,到達華山最高峰後,定睛環視,千峰壁立,萬丈深淵,立刻,頭暈目眩,魂飛魄散,整個人面如死灰,像散了架似的,顫抖不已,驚嚇得不成個兒。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時,只看到腳前方寸之地,尚可勉為其難地行走,下山時,那腳下卻是命懸一線的生死之途,往下看,深不可測,往遠看,雲霧縹緲。稍一不慎,滑跌下去,連屍首都找不著。想到這裡,腿肚抽筋、渾身涼透的四門博士,哪敢再走一步。精神崩潰的他,完全失控,賴在山頂,竟放聲大哭起來。據唐人李肇的《唐國史補》:「韓愈好奇,與客登華山絕峰,度不可返,乃作遺書,發狂慟哭,華陰令百計取之,乃下。」
現在傳世的韓愈肖像,很是莊嚴肅穆,據五代陶谷說,弄錯了,那是南唐韓熙載的畫像。因為兩人都姓韓,都官至吏部,是真是假,姑置勿論。不過,如此一位準聖人,我還真是想象不出來,那一臉的眼淚鼻涕,該是一個什麼德行?
世界複雜,人更復雜,從出生到死去,自始至終,處於矛盾當中。因此,這個矛盾的組合體,有其長,必有其短,有其優,必有其劣。文人,只是多一點掩飾裝扮的功夫而已。所以,看人,要懂一點兩分法,而看文人的話,尤其那些大師,則必須一分為二,千萬別被他們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