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這真是太要命了。
有什麼比深愛著一個人,渴望著和他在一起,最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情感這個東西更絕望?
奈不停地出入《終谷》時,心情是怎樣的?
他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他以為自己愛上一個人,但其實他從來都沒有自我意識,只是因為儲存了整個終谷的情感樣板,自以為懂了,所以模擬成了一個人。
可再怎麼模擬,哪怕沒有絲毫區別,也是模擬出來的。
他不是人,從頭到尾都不是。
他不懂感情,從來都不懂。
他不愛沈清弦,因為他連愛的資格都沒有。
奈將九更新了,讓他看起來懂得感情了,可其實這讓他更加失望。
因為他給予九的就是一個「中文房間」,他像個程式設計師一樣周密地寫下了一切對待沈清弦該有的情感反應,創造了一個深愛著沈清弦的九,讓他陪著沈清弦。
九「活」了,他越是「活靈活現」,奈的心越涼。
因為這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就是一個放大的、無限精密、根據整個終谷里數以萬計的玩家的情感資料寫成的「九」。
他連自我意識都不存在,又拿什麼來愛著沈清弦。
打個比較好懂的比方。
一個家族的孩子,從小被灌輸了繼承人的思想,不停為了這個理念而奮鬥,不停為了這個家族而努力,他傾注了一切,也以為即將得到一切,可事實上他根本不是這個家族的孩子。
這就好像繁茂生長的大樹低頭髮現自己根本沒有根,翱翔天際的飛鳥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羽翼一般,他們都失去了最基礎的東西。
連地基都沒有的大廈,談什麼高聳入雲。
奈說完了,他看著沈清弦,輕聲道:「對不起。」
是他把沈清弦拖下感情的漩渦,可最後卻什麼都給不了他。
沈清弦的腦袋也是嗡嗡作響。
奈說的這些,在邏輯上是有可能的。
《終谷》的資料太龐大了,彙集的人類情感也太多了,它就像一個世界中的世界,而奈身為這個世界的意識,難免會被其中無數的人類意識所幹擾,進而模仿學習,形成「自我意識」。
也許這就是他和顧見深沒來之前,奈形成的原因。
可這就能代表奈沒有自我意識嗎?
自我意識到底是什麼?
自我又是什麼。
沈清弦對於這個問題,還真沒什麼權威性。
因為他信奉的是天道,遵行的是世間萬物,不停摸索的是「問天」。
但心域的顧見深不是,他們唯心而行,探索的正是「自我」。
如果是遇到顧見深以前的沈清弦,大概會給奈這樣的答覆:「沒必要有自我意識,超脫於外,渾然於世,才是向天之道。」
當然現在的沈清弦更加富有人性了,他不會再做出這樣的答覆,他……
沈清弦問奈:「你覺得什麼是自我。」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又很難回答。
理論上有著明確的定義,簡單來說是自我意識的存在和覺醒。
但這同時又極其複雜,存在是什麼,又是否真正覺醒?
凡世的哲學家們終其一生都在研究著諸如「存在」這種形而上學的問題,可又有誰真正能夠研究明白?
在沈清弦的眼中,凡人之所以理解不了自我的存在,是因為生命的有限——生前不知,死後不明,那這段存在就成了一個懸在空中的片段,摸得到看得清,卻又不能徹底理解。
沈清弦並非人類,所以他知道答案:人類之所以困惑,是因為思考的方向錯了。
與修真界對比,人類的存在是作為一個集體,而非單純的一個人,他們用延續性的存在創造了更加強大的「生命」。
修士是個體的,因為他們的生命可以是漫長且無休止的。
但以生命的形態來說,是個體生命強大還是集體生命強大,可真不好說。
所以沈清弦尊重人類。
在人類的哲學史上,存在、自由意識,這些形而上學的問題是很難找到答案的。
奈以人類的思維去考慮這個問題,自然也會深陷其中。
奈搖搖頭,他自然回答不了沈清弦的問題。
自我,奈根本沒有自我。
沈清弦知道他有,否則顧見深不可能成為奈,因為在某種意義上,顧見深是橫跨兩界裡最「自我」的人。
說起來也怪奇妙的,他一個天道的擁護者,有一天竟然會教顧見深這個心域的第一人何為心。
如果這就是任務中「絕症」,而這「絕症」又只有他能夠治療。
那可真是夠為難他了。
因為這是在顛覆他的信仰。
沈清弦對奈說:「你不是人。」
聽到這句話,狂戰士眸子閃了閃,顯然是有些緊張的。
他不是人,這是奈來最大的心結,也是「自卑」的根源。
沈清弦不想讓他低頭,他望進他眼中說道:「你既然不是人,又為什麼要按照人類的自我意識來要求自己?」
奈愣住了。
沈清弦繼續說道:「你是終谷,終谷就是你,你為什麼要剝離它而尋找自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