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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毛水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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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她到街口,然後就說:「好,你去上車吧。」可是她朝我狡猾地一笑,揚揚手,走開了。我徑直往家走,什麼藥也沒有買。

可是我感到失望,感到我們好像疏遠了。我們現在不是卡加郡主和涅朵奇卡了,也不是彼加和巴甫立克了。老王,你擠眉弄眼地幹什麼!我們現在想要親近,但是不由自主地親近不起來。很多話不能說,很多話不敢說。我再不能對她說:妖妖,你最好變成男的。她也不敢說:我家沒有男孩子,我要跟我爸爸說,收你當我弟弟。這些話想起來都不好意思,好像小時候說的蠢話一樣,甚至都怕想起來。可是想起那時候我們那麼親密,又很難捨。我甚至有一個很沒有男子氣概的念頭。對了,妖妖說得不錯,還不如我們永遠不長大呢!

可是第二天,妖妖下了課之後,又在那條街的拐角那兒等我,我也照舊尾隨她而去。她笑著問我:「你上哪兒呀?」

我又編了個藉口:「我上商場買東西,順便上舊書店看看。你不想上舊書店看看嗎?」

她二話沒說,跟我一起鑽進了舊書店。

哎,舊書店呀舊書店,我站在你的書架前,真好比馬克·吐溫站在了沒有汽船的碼頭上!往日那些無窮無盡的好書哪兒去了呢?書架上淨是些《南方來信》、《豔陽天》之類的書。呵……欠!!我想,我們在舊書店裡如魚得水的時候,正是這些寶貝在新書店裡撐場面的時候。現在,這一流的書也退了下來,到舊書店裡來爭一席位置,可見……純粹是為了懷舊,我們選了兩本書:《鐵流》和《毀滅》。我想起了童年時候的積習,順手把兜裡僅有的兩毛錢掏給她。可是她一下就皺起眉頭來,把我的手推開。後來大概是想起來這是童年時的習慣,朝我笑了笑,自己去交錢了。

出了書店,我們一起在街上走。她上車站,我去送她。奇怪的是我今天沒有編個口實。她忽然對我說:「陳輝,記得我們一起買了多少書嗎?二百五十八本!現在都存在我那兒呢。我算了算總價錢,一百二十一塊七毛五。我們整整攢了一年半!不吃零食,游泳走著去,那是多大的毅力呀!對了對了,我應該把那些書給你拿來,你整整兩年沒看到那些書了。」

我說:「不用,都放在你那兒吧。」「為什麼呢?」「你知道嗎?到我手裡幾天就得丟光!這個來借一本,那個來借一本,誰也不還。」

那一天我們就沒再說別的。我一直送她上汽車,她在汽車上還朝我揮手。

後來我就經常去送她,開始還找點藉口,說是上大街買東西,後來漸漸地連藉口也不找了。她每天都在那個拐角等我,然後就一起去汽車站。

我可以自豪地說,從初二到初三,兩年九十四個星期,不管颳風下雨,我總是要把她送到汽車站再回家。至於學校的活動,我是再也沒參加過。

可是我們在路上談些什麼呢?哎呀,說起來都很不光彩。有時甚至什麼也不說,就是默默地送她上了汽車,茫然地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然後回家。

有一天我們在街上走,她忽然問我:「陳輝,你喜歡詩嗎?」

那時我正讀萊蒙托夫的詩選讀得上癮,就說:「啊,非常喜歡。」後來我們就經常談詩。她喜歡普希金樸素的長詩,連童話詩都喜歡。可是我喜歡的是萊蒙托夫那種不朽的抒情短詩。我們甚至為了這兩種詩的優劣爭執起來。為了說服我,她給我背誦了《青銅騎士》的楔子,我簡直沒法形容她是怎麼念出的:

我愛你,彼得興建的大城……她不知不覺在離車站十幾米的報亭邊停住了,直到她把詩背完。

可是我也給她唸了《我愛這連綿不斷的青山》和《遙遠的星星是明亮的》。那一天我們很晚才分手。

有一天學校開大會,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那是五月間的事情。白天下了一場雨。可是晚上又很冷。沒有風。結果是起了雨霧。天黑得很早。沿街樓房的窗戶上噴著一團團白色的光。大街上,水銀燈在半空中照起了沖天的白霧。人、汽車隱隱約約地出現和消失。我們走到10路汽車站旁。幾盞昏暗的路燈下,人們就像在水底一樣。我們無言地走著,妖妖忽然問我:「你看這夜霧,我們怎麼形容它呢?」

我鬼使神差地作起詩來,並且馬上念出來。要知道我過去根本不認為自己有一點作詩的天分。

我說:「妖妖,你看那水銀燈的燈光像什麼?大團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著柔軟的針一樣的光。」妖妖說:「好,那麼我們在人行道上走呢?這昏黃的路燈呢?」

我抬頭看看路燈,它把昏黃的燈光隔著濛濛的霧氣一直投向地面。

我說:「我們好像在池塘的水底。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

妖妖忽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陳輝,你是詩人呢!」

我說:「我是詩人?不錯,當然我是詩人。」

「你怎麼啦?我說真的呢!你很可以做一個不壞的詩人。你有真正的詩人氣質!」

「你別拿我開心了。你倒可以做個詩人,真的!」

「我做不成。我是女的,要做也只能成個藍襪子。哎呀,藍襪子寫的東西真可怕。」

「你什麼時候看到過藍襪子寫的東西?」

「你怎麼那麼糊塗?我說藍襪子,就是泛指那些沒才能的女作家。比方說喬治艾略特之流。女的要是沒本事,寫起東西來比之男的更是十倍地要不得。」

「具體一點說呢?」

「空虛,就是空虛。陳輝,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你一定可以當個詩人!退一萬步說,你也可以當個散文家。萊蒙托夫你不能比,你怎麼也比田間強吧?高爾基你不能比,怎麼也比楊朔、朱自清強吧?」

我叫了起來:「田間、朱自清、楊朔!!!妖妖,你叫我幹什麼?你乾脆用鋼筆尖扎死我吧!我要是站在閻王爺面前,他老爺子要我在做狗和楊朔一流作家中選一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了做狗,哪怕做一隻癩皮狗!」

妖妖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又笑,連連說:「我要笑死了,我活不了啦……哈哈,陳輝,你真有了不得的幽默感!哎呀,我得回家了,不過你不要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你可以做個詩人!」

她走了。可是我心裡像開了鍋一樣蒸汽騰騰,摸不著頭腦。她多麼堅決地相信自己的話!也許,我真的可以做個詩人?可是我實際上根本沒當什麼詩人。老王,你看我現在坐在你身旁,可憐得像只沒毛的鵪鶉,心裡痛苦得像正在聽樣板戲,哪裡談得上當什麼詩人!

我說:「老陳,你別不要臉了。你簡直酸得像串青葡萄!」

你聽著!你要是遇見過這種事,你就不會這麼不是東西了。這以後,我就沒有和妖妖獨自在一起待過了。我還能記得起她是什麼樣子嗎?最後見到她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啊!我能記得起的!她是──她是瘦小的身材,消瘦的臉,眼睛真大啊。可愛的雙眼皮,棕色的眼睛!對著我的時候這眼睛永遠微笑而那麼有光彩。光潔的小額頭,孩子氣的眉毛,既不太濃,也不太疏,長得那麼恰好,稍微有點彎。端立的鼻子,堅決的小嘴,消瘦的小臉,那麼秀氣!柔軟的棕色髮辮。脖子也那麼瘦:微微地動一下就可以看見肌肉在活動。小姑娘似的身材,少女的特徵只能看出那麼一點。喂,你的小手多瘦哇,你的手腕多細哇,我都不敢握你的手。你怎麼光笑不說話?妖妖,我到處找你,找了你七年!我沒忘記你!我真的一刻也不敢忘記你,妖妖!

老陳站起來,歇斯底里地朝前俯著身子,眼睛發直,好像瞎了一樣,弄得過路人都在看他。我嚇壞了,一把把他扯坐下來,咬著耳朵對他說:「你瘋了!想進安定醫院吶!」

老陳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茫然地擦了擦頭上的汗。

「我剛才看見她了,就像七年前一樣。我講到哪兒了?」

「講到她說你是個詩人。」

對對,後來過了幾天,就開始「文化大革命」了。後來就是大串聯!我走遍了全國各地。逛了兩年!我像著了魔一樣!後來回到北京,我又想起了妖妖。我想再和她見面,就回到學校。可是她再也沒來過學校。我在學校裡等了她一年!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兒,我也沒有地方去打聽!後來我就去陝西了。

我在陝西非常苦悶!我漸漸開始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她!我明白了,《聖經》裡說,亞當說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對,就是這麼一回事!她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是到哪裡去找她?

後來我又回到北京,可是並不快樂。可是有一天,我在家裡坐著,眼睛突然看見書架上有一本熟悉的書,精裝的《霧海孤帆》。那是我童年讀過的一本書,雖然舊了,但是決不會認錯的。老王,假如你真正愛過書的話,你就會明白,一本在你手中待過很長時間的好書就像一張熟悉的面孔一樣,永遠不會忘記。那就是我和她在舊書店買的那一本!可是我記得它在妖妖那兒呀!我簡直不能想象出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還以為是我記錯了。我拿起它,無心去看,但是翻了一翻,還想重溫一下童年的舊夢。忽然從裡頭翻出個紙條來,上面的話我一字不漏地記得:

陳輝:

我家住在建國路永安東里九樓431號,來找我吧。

楊素瑤

1969年4月7日

那正是我到陝西去的第三天!我拿著書去問我媽,這書是誰送來的。我媽很不害臊地說:「是個大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大概是兩年前送來的吧。」

我騎上車子就跑!找到永安東里九樓的時候,我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了。腿軟得很。心跳得要命,好像得了心律過速。我敲了敲她家的門,有人來開門了!我把她一把抱住,可是抱住了一個搖頭晃腦的老太太。老太太可怕得要命!眼皮乾枯,滿頭白髮,還有搖頭瘋,活像一個鬼!

我問:「楊素瑤在家嗎?」

老太太一下愣住了:「你是誰?」

「我,我是她的同學,我叫陳輝。」

「你是陳輝!進來吧,快進來。哎呀……(老太太哭了,沒命地搖頭)小瑤,小瑤已經死啦!」

我發了蒙,一切好像在九重霧裡。我記得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說她回老家去插隊,有一次在海邊游泳,游到深海就沒回來。她哭著說:「孩子,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呀!我為什麼讓她回老家呢?我為什麼要讓她到海邊去呢?嗚嗚!」

我聽老太太告訴我,說妖妖在信中經常提到,如果陳輝來找她就趕快寫信告訴她。我陪老太太坐到天黑,也流了不少眼淚。這是平生唯一的一次!等到我離開她家的時候,在樓梯上又被一個姑娘攔住了。

她說:「你叫陳輝吧?」

我木然答道:「是,我是陳輝。」

「我的鄰居楊素瑤叫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可惜你來得太晚了。」

我到家拆開了這封信,這封信我也背得上來:

陳輝:你好!

我在北京等了你一年,可是你沒有來。

你現在好嗎?你還記得你童年的朋友嗎?如果你有更親密的朋友,我也沒有理由埋怨你。你和我好好地說一聲再見吧。我感謝你曾經送過我兩千五百里路,就是你從學校到汽車站再回家的五百六十四個來回中走過的路。

如果你還沒有,請你到山東來找我吧。我是你永遠不變的忠實的朋友楊素瑤

我要去的地方是山東海陽縣葫蘆公社地瓜蛋子大隊

老陳講到這裡,掏出手絹擦擦眼睛。我深受感動,站起身來準備走了。可是老陳又叫住了我。他說:

「你上哪兒去?我還沒講完呢!後來我和她又見了一面。」

「胡說!你又要用什麼顯魂之類的無稽之談來騙我了吧?」

「你才是胡說!你這個笨蛋。這件事情你一定會以為不是真的,可是我願用生命擔保它的真實性。要不是親身經歷過,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你聽著!」

他又繼續講下去。如果他剛才講過的東西因為感情真摯使我相信有這麼一回事的話,這一回老陳可就使我完全懷疑他的全部故事的真實性了。不是懷疑,他毫無疑問是在胡說!下面就是他講的故事──

三、綠毛水怪

後來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也回了山東老家。至於老家嘛,簡直沒有什麼可說的。閉塞得很,人也很無知。我所愛的只是那個大海。我在海邊一個公社當廣播員兼電工。生活空虛透了,真像艾略特的小說!唯一的安慰是在海邊上!海是一個永遠不討厭的朋友!你懂嗎?也許是氣勢磅礴地朝岸邊推湧,好像要把整個陸地吞下去!也許不盡不止朝沙灘發出白浪,也許是死一樣的靜,連一絲波紋也興不起來。但是浩瀚無際,廣大的蔚藍色的一片,直到和天空的蔚藍聯合在一起,卻永遠不會改!我看著它,我的朋友葬身大海,想著它多大呀,無窮無盡地大。多深吶,我經常假想站在海底看著頭上湛藍的一片波浪,像銀子一樣。我甚至微微有一點高興,妖妖倒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葬身之所!我還有些非分之想,覺得她若有靈魂的話,在海底一定是幸福的。

可是在海中遠遠的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時候就是黑黑的一大片,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很多東西,一片新大陸,聖海倫島之類。漲潮的時候就是可笑的一點點,好像在引誘你去那裡領受大海的嬉戲。如果是夏天,我每天傍晚到大海里游泳,直到筋疲力盡時,就爬到那裡去休息一下。真是個好地方!離岸足有三里地呢。在那裡往前看,大海好像才真正把它的寬廣顯示給你……有一天傍晚時分,我又來到了海濱。那一天海真像一面鏡子!只有在沙灘盡邊上,才有海水最不引人注意地在拍濺……我把衣服藏在一塊石頭底下,朝大海里走去。夕陽的餘暉正在西邊消逝,整個天空好像被紅藍鉛筆各塗了一半。海水浸到了我的腰際,心裡又是一陣隱痛……你知道,我聽說她死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是一件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了。這種痛苦對於我已經轉入了慢性期,偶爾發作一下。我朝大海撲去,遊了起來。我朝著那叢礁石遊,看著它漸漸大起來,我來了一陣矯健的自由式,直衝到那兩片礁石上。你要知道那是一大片犬牙交錯的怪石,其實在水下是奇大無比的一塊,足有二畝地大。一個個小型的石峰聳出水面,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剛剛露出水面一點兒。在那些亂石之間水很淺,可是水底下非常地崎嶇不平。我想,若干萬年前,這裡大概是一個石頭的孤島,後來被波濤的威力所摧平。

我爬到最高的一塊礁石上。這一塊礁石約有兩米高,形狀酷似一顆巨大的臼齒。我就躺在凹槽裡,聽著海水在這片礁石之間的轟鳴。天漸漸暗下來。我從礁石後面看去,黑暗首先在波浪間出現。海水有點發黑了。

「該回去了。不然就要看不見岸了。」我在心裡清清楚楚地說。找不著岸,那可就糟了。只有等著星星出來才敢往回遊,要是天氣變壞,就得在石頭上過一夜,非把我凍出病來不可!我可沒那麼大癮!

我站起身來,眼睛無意間朝礁石中一掃:嗬,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見,在礁石中間,有一個好像人的東西在朝一塊礁石上爬!我一下把身子蹲下,從石頭後面小心地看去,那個怪物背對著我。它全身墨綠,就像深潭裡的青苔,南方的水螞蝗,在動物身上這是最讓人憎惡的顏色了。可是它又非常地像一個人,寬闊的背部、發達的肌肉與人無異。我可以認為它是一個綠種人,但是它又比人多了一樣東西,就其形狀來講,那和蝙蝠的翅膀是一樣的,只是有一米多長,也是墨綠色的,完全展開了,緊緊地附在岩石上。蝙蝠的翅膀靠趾骨來支撐。在這怪物的翅膀中,也長了根趾骨,也有個爪子伸出薄膜之外緊緊地抓住岩石。

它用爪子抓住岩石,加上一隻手的幫助,緩緩地朝上爬,而另一隻手抓著一杆三股叉,齒鋒銳利,閃閃有光,無疑是一件人類智慧的產物。可是我並不因為這個怪物有人間兵器而產生什麼心理上的好感:因為它有翅膀又有手,儘管像人,卻比兩個頭的怪物還可怕。你知道,就連魚也只有一對前鰭,有兩對前肢的東西,只有昆蟲類裡才有。

它慢慢把身體抬出水面。不管怎麼說,它無疑很像一個成年的男子,體形還很健美,下肢唯一與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因為水下生活腿好像很柔軟,而且手是圓形的,好像並在一起就可以成為很好的流線體。腳上五趾的形象還在,可是上面長了一層很長很寬的蹼,長出足尖足有半尺。頭頂上戴了一頂尖尖的銅盔。如果我是古希臘人的話,一定不感到奇怪,可我是一個現代人吶。我又發現他腰間拴了一條大皮帶,皮帶上帶了一把大得可怕的短劍,根本沒有鞘,只是拴著劍把掛在那裡。我不大想和它打交道。它裝備得太齊全了,體格太強壯了。可是我又那麼骨瘦如柴。我想再看一會兒,但是不想驚動它。因為如果它有什麼歹意,我絕對不是對手。

我必須先看好一條逃路,要能夠不被它發現地溜到海里去,並且要讓它在相當長的距離裡看不見我,再遠一點,因為天黑,在波浪裡一個人頭都和一根木頭看起來差不多了。我回頭看看地勢,猛然嚇出了一身冷汗:原來身後的礁石上也爬上來好幾個同樣的怪物,還有女的。女的看起來樣子很俊美,一頭長長的綠頭髮,一直披到腰際。可就是頭髮看起來很粗,溼淋淋的,像一把水藻。它們都把翅膀伸開鉤住岩石,赤裸的皮膚很有光澤。至於裝扮和第一個差不多。頭上都有銅盔,手裡也都拿著長矛或鋼叉,離我非常之近!最遠的不過十米,可是居然誰也沒發現我。可是我現在真是無路可逃了。我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躲出它們的交叉視線之外,如果一頭跳下去,那更是沒指望。這班傢伙在水裡追上我是毫無問題的;在水裡搞掉我比在礁石上更容易。

我下了一個勇士的決心,堅決地站了起來,把手交叉在胸前,傲慢地看著它們。第一個上岸的水怪發現我了,它拄著鋼叉站了起來,朝我一笑,這一笑在我看來是不懷好意。它一笑我還看見了它的牙齒:雪白雪白,可是犬齒十分發達。我認為自己完了。這無疑是十分不善良的生物,對我又懷有十分不善良的用心!我在一瞬間慌忙地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有很多後悔的地方。可是到這步田地,也沒有什麼太可留戀、叫我傷心得流淚的東西。我仔細一想,我決不向它乞憐,那不是男子漢的作為。相反的,我唯一要做到的就是死得漂亮一些。我迎上幾步對它說:「喂,夥計,聽得懂人的話嗎?我不想逃跑了。逃不過你們,抵抗又沒意思,你把刀遞過來吧,不用你們笨手笨腳地動手!」

它搖搖頭,好像是不同意,又好像不理解。然後伸手招我過去。

我說:「啊,想吃活的,新鮮!那也由你!」我絕不會容它們生吞活剝的。我要麻痺它的警惕性,然後奪下叉子,拼個痛快!

可是我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笑聲。那水怪大聲笑著對我說:

「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了?食人生番?哈哈!」

其他的水怪也隨著它一起大笑。我非常吃驚。因為它說得一口美妙的普通話,就口音來說毫無疑問是中國人。

我問:「那麼您是什麼……人呢?」

「什麼人?綠種人!海洋的公民!懂嗎?」

「不懂!」

「告訴你吧。我過去和你恐怕還是同鄉呢!我,還有我們這些夥計,都是吃了一種藥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們現在在大海里生活。」

「大海里?吃生魚?(他點點頭)成天在海水裡泡著?喂,夥計,你不想再吃一種藥變回來嗎?」

「還沒有發明這種藥。但是變不回來很好。我們在海里過得很稱心如意。」

「恐怕未必吧。海里有鯊魚、逆戟鯨,還有一些十分可怕的東西。大海里大概也不能生火,只能捉些小魚生吃。恐怕你們也不會給魚開膛,連腸子一起生嚼,還覺得很美。晚上呢?爬到礁石上露宿。像遊魂一樣地在海里漂泊!終日提心吊膽!我看你們可以向漁業公司去報到。這樣你們就可以一半時間在岸上舒服的房間裡過。我想你們對他們很有用。」

「哈哈,漁業公司!小夥子,你的膽量大起來了,剛才你還以為我們要吃你當晚飯!你把我們估計得太簡單了。鯊魚肉很臊,不然我們準要天天吃它的肉。告訴你,海里我們是霸王!鯊魚無非有幾顆大牙,你看看我們的鋼叉!海里除了劍魚,什麼也及不上我們的速度。我們吃的東西嗎,當然是生魚為主。無可否認,吃的方面我們不大講究。但是也有一些東西是你們享用不到的。你知道鮮海蟄的滋味嗎?龍蝦螃蟹,牡蠣海參……」

我大叫一聲:「你快別說了,我要吐了。我一輩子也不吃海里的玩意!」

「是嗎?那也不要緊,慢慢會習慣的。小夥子,我看你還有點種。參加我們的隊伍吧!吃的當然比不上路易十四,可是我看你也不是愛吃的人,不然你就不會這麼瘦了。跟我們一起去吧。海里世界大得很呢。它有無數的高山峻嶺、平原大川,遼闊得不可想象!還有太平洋的珊瑚礁,真是一座重重疊疊的寶石山!我可以告訴你,海是一個美妙的地方,一切都籠罩著一層藍色的寶石光!我們可以像飛快的魚雷一樣穿過魚群,像你早上穿過一群蝴蝶一樣。傍晚的時候我們就乘風飛起,看看月光照臨的環形湖。我們也常常深入陸地,美國的五大淡水湖我們去過,剛果河、亞馬遜河我們差一點游到了源頭。半夜時分,我們飛到威尼斯的鉛房頂上。我們看見過海底噴發的火山、地中海神秘的廢墟。海底有無數的沉船是我們的寶庫……」

「不過你們還是一群動物,和海豚沒什麼兩樣。」

「是嗎?你如果這麼認為就大錯特錯了。我們中間有學者。我在海中碰上過四個劍橋的大學生,五個牛津的。有一個傢伙還邀我們去看他的實驗室:設在一個珊瑚礁的山洞裡。哈哈,我們中間真有一些好傢伙!遲早我們海中人能建立一個強國,讓你們望而生畏;不過還得我們願意。總的來說,我們是不願意欺負人的,不過,現在我們不想和你們打交道,甚至你們都不知道海里有我們。可是你們要是把海也想得烏煙瘴氣的話,我們滿可以和你們幹一仗的。」

「啊!我是不是在和海洋共和國外交部長說話?」

「不是,哈!哪有什麼海洋共和國!只不過我們在海底碰上的同類都有這樣的意見。」

「哈哈,這麼說,所謂海底強國的公民,現在正三五成群地在大海里漫遊,和過去的蒙古人一樣?」

「笑什麼?當然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可也有人在海底某處定居,搞搞科研,甚至有相當規模的工業,相當規模的城市;有人制造水下獵槍,有人冷鍛蓋房子的鉛板,有人給水下城市制造街燈。還可以告訴你,有人在研究和陸地打一場核戰爭的計劃,作為一種有備無患的考慮。」

「真的麼?哎呀,這個世界更住不得了。」

「你不信嗎?你可以去看看!只要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你就知道我說的不假了。陸地上的人對海洋知道什麼?海大得很!海底什麼沒有啊!……告訴你,我們可不是食人生番。今天晚上我們要到濟州島東面的巖洞音樂廳去聽水下音樂會。水下音樂!岸上的音樂真可憐吶。我們有的是詩人和其他藝術家,在海底,象徵派藝術正在流行。得啦,告訴你的不少了,你來不來?」

「不來!我從小就不能吃魚,聞見腥味就要吐,哎呀,你身上真腥!」

「你不來就算了,為什麼要侮辱人?你不怕我吃你!你剛才還渾身發抖,現在就這麼張狂!好啦,回去不要跟別人說你碰上水怪了。不過你說也無妨。反正不會有人相信。」

我點點頭。這時天已經很暗了,周圍成了黑白兩色的世界,而且是黑色的居多。只有最近的東西才能辨出顏色。最後的天光在波浪上跳躍。我看看遠處模糊的海岸,真想和海怪們告辭了。可是我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陳輝!」

我回頭一看,有一個女水怪,半截身子還在水裡,伏在礁石上,一頂頭盔放在礁石上,長長的頭髮披下來遮掩住了它的身軀。可是它朝我伸出一條手臂低低地叫著:「陳輝!」

聲音是陌生地低沉,它又是那麼豐滿而柔軟,像一隻海豹。但是我認出了它的面容,它獨一無二的笑容,我在天涯海角也能認出來,它是我的妖妖!

我打了個寒噤,但是一個箭步就到它跟前,在礁石上跪下對它俯下身子,把頭靠在它的頭髮上。

它伸出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哎呀,它的胳膊那麼涼,好像一條魚!我老實跟你說,當時把我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想把它拿下來。

我們靜默了一會兒,忽然其他的水怪大笑起來。和我說話的那一個大笑著說:「哈哈!他就是陳輝!在這兒碰上了!夥計們,咱們走吧!」

它們一齊跳下水去。強健的兩腿在身後擊起一片浪花,把上身抬出水面,右手高舉鋼叉,在水面上排成一排,疾馳而去,好像是海神波塞冬的儀仗。

等到他們在遠處消失,妖妖就把雙手緊緊地抱住我的脖子。我打了一個寒噤,猛一下掙開了,不由自主地說:

「妖妖,你像一個死人一樣涼!」

它從石頭上撐起身子看看我,猛然雙眼噙滿了淚,大發雷霆:

「對了對了,我像死人一樣涼,你還要說我像魚一樣腥吧?可是你有良心嗎?一去四五年,連個影子也不見。現在還來說風涼話!你怎麼會有良心?我怎麼瞎了眼,問你有沒有良心?你當然不會有什麼良心!你根本不記得有我!」

我吃了一驚:「你怎麼了?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到處找你!我怎麼會知道你當了……海里的人?」

「啐!你直說當了水怪好了。我怎麼知道還會遇上你?啊?我等了你四年,最後終於死了心。然後沒辦法才當了水怪。我以為當水怪會痛快一些,誰知你又冒了出來?可是我怎麼變回去呢?我們離開海水二十四個小時就會幹死!」

「妖妖,你當水怪當得野了,不識人了。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和你一起當水怪了呢?」

「啊?真的嗎?我剛才還聽見你說死也不當水怪呢!」

「此一時,彼一時也。你把你們的藥拿來吧。」

「可是你怎麼不早說呢?藥都由剛才和你說話的人帶著,它們現在起碼游出十五海里了!」

我覺得頭裡轟的一聲響,眼前金星亂冒,愣在那裡像個傻瓜。我聽見妖妖帶著哭聲說:

「怎麼啦,陳輝,你別急呀,你怎麼了?別那麼瞪著眼,我害怕呀!喂!我可以找它們去要點藥來,明天你就可以永遠和我在一塊了!」

我猛然從麻木中驚醒:「真的嗎?對了,你可以找他們去要的,我怎麼那麼傻,居然沒有想到?哈哈,我真是個傻瓜!你快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半個小時能回來嗎?」

「半個小時!陳輝,你不懂我們的事情。它們走了半個多鐘頭了。大概離這兒三十五里。我用最快的速度去追,啊,大概七個小時能追上它們。然後再回來,如果不迷失方向,明天中午可以到。

「我們這些人根本就不會慢慢溜達,在海里總是高速行駛,誰要是晚走一天就得拼命地趕一個月。我大概不能在途中追上他們,得到濟州島去找它們了。」

「那好,我就在這兒等你,明天中午你還上這兒找我吧。」

「你就在這礁石上過夜嗎?我的天,你要凍病的!一會兒要漲潮了,你要泡在水裡的!後半夜估計還有大風,你會喪命的!我送你上岸吧!」

「你怎麼送我上岸?揹著我嗎?我的天,真是笑話!你快走吧,我自己遊得回去。星星快出來了,我能找著岸。明天中午我在這裡等你,你快走吧!」

這時候整個天空已經暗下來,只有西面天邊的幾片雲彩的邊緣上還閃著光。海面上起了一片片黑色的波濤,沉重地打在腳下。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現在已經很大了。水不知不覺已經漲到了腳下,又把濺起的飛沫吹到身上。我覺得很冷。盡力忍著,不讓上下牙打架。

妖妖抬起頭,仔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嗵」的一聲躍入海里。等到我把臉上的水抹掉,它已經游出很遠了。我看到它迎著波濤衝去,黑色的身軀兩側泛起白色的浪花。它朝著廣闊無垠的大海──無窮無盡的波濤,昏暗無光之下的一片黑色的、廣袤浩瀚的大海游去了。我看見,它在離我大約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在洶湧的海面上把頭高高抬出海面在朝我瞭望。我站起來朝它揮手。它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明顯加快了速度,像一顆魚雷一樣穿過波浪,猛然間,它躍出水面,張開背上的翅膀在水面上滑翔了一會兒,然後像蝙蝠一樣撲動翅膀,飛上了天空,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個天上的小黑點。

我盡力注視著它,可是不知在那一瞬間,那個黑點忽然看不見了。我看看北面天上,北斗七星已經能看見了,也就跳下海去。

那一夜正好刮北風,浪直把我朝岸上送。不過儘管如此,到了岸上,天已經黑得可怕。一爬出水來,風一吹,渾身皮肉亂顫。我已經摸不清在哪兒上的岸,衣服也找不到了。幸虧公社的會議室燈火通明,爬上一個小山就看見了,我就摸著黑朝它走去。

我到現在也不知那一夜我走的是些什麼路,只覺得腳下時而是土埂,時而是水溝,七上八下的,栽了無數的跟頭。黑暗裡真是什麼也看不見。不一會兒,我就覺得身上發燒,頭也昏沉沉的。我栽倒了又爬起來,然後又栽倒,真恨不得在地上爬!看起來,好像路不遠,可是天知道我走了多久!

後來總算到了。我摸回宿舍,連腳也沒洗,趕快上床,拉條被子捂上:因為我自己覺得已經不妙了,身上軟得要命。我當時還以為是感冒,可是過一會兒,身上燥熱不堪,頭腦昏沉,思想再也集中不起來,後來意識就模糊了。

半夜時分,我記得電燈亮了一次,有人摸我的額頭。然後又有兩個人在我床頭說話。我模模糊糊聽見他們的話:

「大葉肺炎……熱度挺高……不要緊,他體質很好……」

然後有人給我打了一針。我當時雖然頭腦昏亂,但是還是想:「壞了,明天不知能不能好?還能去嗎?可是一定要去!」然後就昏昏睡去。

等我醒來,只覺得頭痛得厲害,可是意識清醒多了。屋裡一個人也沒有,但是天已經大亮。我看看鬧鐘,嚇了一跳:已經兩點半了。我拼命掙扎起來,穿上拖鞋,剛一起立,腦袋就嗡嗡作響,勉強走到門口,一握門把,全身就墜在地上。我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等到地上的涼氣把身上冰得好過一點,又拼命站起來。我盡力不打晃,在心裡堅定地喊著:一!二!一!振作起精神,開步走到院裡,眼睛死盯著院門,走過去。

忽然有人一把捉住我的手。我一回頭,腦袋一轉,頭又暈了。我看見一張大臉,模模糊糊只覺得上面一張大嘴。後來看清是同住的小馬。他朝我拼命地喊著什麼,可是我一點兒也聽不見。猛然我勃然大怒,覺得他很無禮,就拼命揮起一拳把他打倒。然後轉身剛走了一步,腿一軟也倒下了,隨即失去了知覺。

以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眼前一片黃霧,只偶爾能聽見一點。我在朦朧中聽見有人說:「反應性精神病……高燒所致。」我就大喊:「放屁!你爺爺什麼病也沒有!快點把我送到海邊,有人在那裡等我!(然後又胡喊了一陣,)妖妖!快把藥拿來呀!拿來救我的命呀!……」

後來我在公社醫院裡醒來了,連手帶腳都被人捆在床上。我明白,這回不能使蠻的了。如果再說要到海邊去,就得被人加上幾根繩索。我嬉皮笑臉地對護士說:「大姐,你把我放了吧。我都好了,捆我幹什麼?」護士報告醫生,醫生說等燒退了才能放。我再三哀求也不管用。

過了半天,醫生終於許可放開我了。一等護士離開,我就從窗戶裡跳了出去,赤著腳奔到海邊。可是等我游到礁石上,看見了什麼呢?空無一物!在我遇到妖妖的那塊石頭上,有一片刀刻的字跡:

陳輝:

祝你在岸上過得好,永別了。但是你不該騙我的。

楊素瑤

老陳猛一下停了下來,雙手抱住頭。停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裡噙滿了淚。他大概看見我滿臉奸笑,霍地一下坐直了:

「老王,我真是對牛彈琴了!」

我說:「怎麼,你以為我會信以為真麼?」

「你可以不信。」「我為什麼要信?」「但是我怎麼會瞎了眼,把你當成個知音!再見老王,你是個混蛋!」

「再見,老陳,綠毛水怪的朋友先生,候補綠毛水怪先生!」

忽然老陳眼裡冒出火來,他猛地朝我撲來。所以到分手的時候,我帶著兩個青眼窩回家。

可是你們見過這樣的人嗎?編了一個彌天大謊,卻硬要別人相信,甚至動手打人可是我捱了打,我打不過他,被他騎著揍了一頓……世上還有天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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