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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鐵公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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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表哥走過走廊時,迎著每個房客的目光,心裡微微有陶醉之意——尤其是當房客比較年輕、比較漂亮時,更是這樣。走過403室門口時,迎上了那位歐陽的目光。這位房客膚色黝黑,身材頎長。除了穿花格襯衫的姑娘,這公寓裡就數她漂亮。她朝我們一舉銬住的雙手說:就這麼一直銬住我們嗎?語調裡頗有責怪之意。我們倆確實是忘了房客身上的鐐銬應該早點開啟,這是我們的不妥之處。照我看來,應該把別人的鐐銬都開啟,留著歐陽的,因為誰都不開口,顯得她太牛逼。但我表哥不是這麼理解問題,他一拍腦袋道:說得是!腳鐐是租的,按小時算錢,得早點還吶。說著他就拿鑰匙,開啟每間房門,卸掉腳鐐,把它們束成了一捆扛在肩上說:我去還腳鐐,手銬你開吧——說完就跑了。此後公寓裡就剩了我一個人。在這座公寓裡,有八座緊閉的籠門,裡面有六個被束縛著的女人。我手上有五把手銬的鑰匙。

我逐一開啟籠門,去給房客開手銬。如你所知,我沒上過大學,連初中都沒讀完,但我絕非淺薄之士。我知道威嚴來自禮貌。每開一副手銬之前,我都微微躬躬身子說道:對不起了,阿姨。等手銬開了以後,她們都揉揉手說:謝謝。人家住公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油頭粉面的小流氓也見過一些,想必知道嘴越甜心越毒這個道理,所以都是乖乖的。就是403室的歐陽,一開了銬就把我推開,一頭闖進了衛生間。過了好半天才隨著水箱的轟鳴聲回來,嘴和手都是溼的。我瞪著她說:怎麼也不說個謝謝?她把雙手都伸了過來道:好了,反正尿也撒完了。你不妨再把我銬上。我馬上答道:何必這樣呢,阿姨?我就住在附近,以後常見面。她愣了一下,假笑著說:是呀,是呀。謝謝你了,小表弟。媽的,誰是你表弟?你是我的表嫂嗎?我一點都不喜歡她。

有關我自己,還要作些自我介紹。我臉色慘白,個子倒是蠻高的,但軟綿綿的沒有勁兒。穿什麼上衣都顯大,穿什麼褲子都嫌肥。眼睛像患了甲亢一樣凸出,臉上有很多鮮紅的小斑點。不知什麼地方沒長到,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小來。但你也不要小看我,知道我的人都說:這孫子手特黑。這當然是個比方,實際上我的手一點都不黑,而是雪白雪白,四季溫涼。看相的說,男生女手,大富大貴,但這一點到現在我還沒看出來——我走進401室,對坐在床上的女孩說:阿姨,你轉過身去,我給你解繩子。她馬上站了起來,轉過身去。那雙交叉在一起的潔白手臂又呈現在我面前了。

有件事你可能早就看出來了:現在你很少能看到青年,也很少看到中年人,能見到的中青年裡還有不少像我表哥那樣是假的。這是因為你看到的人都沒有文化,老年人常常錯過了受教育的機會,小孩子還沒有受教育。而中青年已經受過了教育,後悔也來不及了。所以當眼前這位女孩說「兩個小流氓」時,歐陽答道:總比老流氓好吧——不是流氓的人一定要落到流氓手裡,而流氓非老即小,你別無選擇了。我拖過一把椅子來,想要解開捆在手臂上的皮條:這不是一根皮條,是一束細皮條,繫了很多扣。我一個一個解著,但注意力都在手臂上。在屋頂那盞水銀燈照耀下,手臂上反射著暗淡的光。我禁不住在上面吻了一下。她冷冷地問道:怎麼回事?我答道:阿姨,我喜歡你。她聽了一哆嗦,大概是氣的。

我表哥在房客面前張皇失措,是因為他沒有文化,搞不來太複雜的事,所以發慌。我有一些文化,雖然還不夠多,但已能壯我的膽子。我一面給401室的女孩解繩釦,一面把臉貼在她手臂上。她的臀位很高,腿很長。裹在粗布底下的臀部也讓我神魂顛倒。我還毅然告訴她說:阿姨,你的腰很細,腿也很直。她聽了發抖個不止。等到繩子解開了,她轉過身,揚起手來,看樣子想要抽我個嘴巴。我坐著不動,決定讓她抽一下,但她沒有抽下來——大概是想清楚了吧——把手往外一指說:你出去,我要換衣服。我站了起來,把椅子拖開,眼睛直視著她,鄭重說道:我愛你,這是真的。然後退出了房間,把門鎖上了。

以上的敘述會給你一個印象,好像我表哥臉皮很薄,我臉皮很厚——起碼在兩性關係上是這樣。實際上遠不是這樣。公寓裝修好之前,我回自己宿舍裡去,十次裡有九次遇上表哥摟著個女孩坐在我鋪位上。如前所述,他的鋪位是上鋪,如果坐上去,也許整個床都要塌掉,所以我也不好抱怨什麼。他們經常把我的床搞得很亂,而我是很講整潔的。次數多了,表哥也覺得不好意思,就對女孩說:既然碰上了,你和我表弟也玩玩——表哥的厚顏無恥就到了如此程度。那女孩不是「雞」(打雞我表哥還捨不得錢哩),把小嘴一撅說:我不。遇上這種場面,我總是不動聲色地朝他們走去,說聲「對不起」,從床底下掏出幾本書來,包在報紙裡,拿著走了。出了門還聽到女孩說:你表弟怎麼這樣怪?表哥說:他就這樣。看著吧,早晚壞在這上……他說早晚要壞,是指我喜歡讀書。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拿著書到地下室去讀。現在我表哥搬走了,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讀書了。

晚上我可以回自己宿舍去讀書。現在有各種各樣的書,有紙質的書,這種書可以拿在手裡讀,聽見有人敲門就把它塞到床底下;有光碟書,這種書要用有光碟機的pc機來讀。我的抽屜裡鎖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可以讀光碟書。別人看到了,我就說自己在打遊戲。還有網路版的書,看那種書要有netpc。我在地下室裡裝了一臺,誰也看不見,但那地方太冷、太潮,待不久。相比之下,我還是愛看紙做的書,尤其是小開本的,這種書藏起來方便。書太多了,讀不完,而且我讀書是要避人的,因為我住在黑鐵公寓之外。相比之下,住在公寓裡的人就沒有這個問題。

在公寓裡,我把大家都放開,退到走廊上。所有的房客都動了起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把衣物放進床頭櫃,把幾本隨身攜帶的書放在桌面上,開啟案頭燈調整角度、試試亮度,更有人把桌上的netpc也開啟了,陰暗的公寓裡又多了一種monitor的光亮。我在走廊上慢慢走過時,裡面的人都警覺地抬起頭來,舉著手裡的書,或者把屁股從椅子上挪開一半指著眼前的鍵盤問道:可以嗎?起初我想聳聳肩膀說:隨你們的便。後來又覺得不妥。這些人在公寓裡住久了,聽到走廊上有人走過就問可以不可以,所以我說:當然可以。她們也就安心去做事。又過了一會兒,整個公寓又恢復了平靜,大家都在看書或者看熒屏。我也常做這些事,但沒有人看到。自己在看書時,有人在背後看著,這種感覺我沒有體驗過。說老實話,我有點羨慕。後來我表哥回來了,悄悄地走了進來,站在我身後——此人走路像只貓,很難聽到,我是從他身上帶的冷氣感覺到的。他站著看了好半天,才開口說道:很牛逼,不是嗎?這個牛逼我就不知是什麼意思,所以也不接茬。過一會他又說:你知道她們幹什麼呢?我說不知道。他說:她們給我掙錢呢。我表哥就知道錢,但他說得也對。她們在尋求知識,但也在給我表哥掙著錢。這後一點讓人想起來不那麼太愉快。

現在我在自己屋裡看書,既不必聞我表哥的屁味,也不必為他翻身的聲音所騷擾,但我還是靜不下心來。這間房子裡空無一人,沒有人從我面前走過,我也不必舉起這本書來對他請示道:可以嗎?因此這裡缺少讀書的氣氛。

我住的宿舍離學校的南牆很近,學校的南牆又和我表哥開的公寓很近,有一段南牆是砌鍋爐的耐火磚砌的,黃磣磣的,看起來很古怪。牆下有窄窄的一條草坪,出了南牆就能看見,總沒人澆水,但草還活著。草坪裡種了一叢叢的月季,夏天草坪上滿是西瓜皮。草坪前面是馬路,過了馬路就到了公寓門前。那兒原是個很大的工廠,有很多幾層的廠房,有鐵道貫穿其中,鐵路邊上有貨棧。總而言之,那地方空房子多得很,以前沒發現它有什麼用處,現在發現了——我表哥搬來後,又搬來好幾家,南牆外面那條馬路很快就變成了公寓一條街。這對我有些好處:我是電工,我表哥的房子又是我設計的。有很多人找我做活,下電線、設計房子。這段時間外快掙得很多。

下雪那天下午,黑鐵公寓的管理員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到401號的紅燈亮了起來。紅燈連閃了兩下才熄滅了,這表示住戶想要出去散步。此時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穿上大頭靴子,套上他的黑皮夾克,從辦公室裡出去,走到401門前,看到裡面的女孩已經準備停當:她把頭髮束成了馬尾辮,臉上化了淡妝,穿著白色的襯衣,黑色的緊身褲,腳上穿著長筒皮靴——看來她已經知道外面在下雪。她手裡拿了一個白信封。這位管理員是個禿頂的彪形大漢,他從皮帶上提起鑰匙串,把鐵門開啟。此時那個女孩把信封塞到他上衣口袋裡——信封裡是小費。管理員說:用不著這樣——然後又改口道:用不著現在給。但是錢已經給了。管理員看了一下這間房子:這裡的每一樣傢俱都是黑色的,黑色的矮床,床上罩著黑色的床罩,黑色的鋼管椅子,黑色的終端檯上,放著黑色的pc機——機器是關著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用不著他盡督促、管理之責。正如他平時常說的,401的房客最讓人省心。桌面上還有一個黑色的瓷杯子,裡面盛著冒氣的熱咖啡。

管理員建議道:先把咖啡喝了吧。那個女孩沒有回答,只是面露不耐煩之色——這位房客雖讓人省心,但是很高傲。於是他走向那張幾乎看不見的黑皮沙發,叉開雙腿坐了下來。那個女孩走到他面前,站到他兩腿之間,然後轉過身去,跪在地板上,把雙手背到身後。管理員在牙縫裡出了一口氣,俯下身去,用手按住她的後腦,讓她把頭低得更低,直至面頰貼到冷冰冰的地板,然後從袖筒裡掏出一根麂皮繩索,很熟練地把她的雙手反綁在身後。我說的這件事發生在黑鐵時代,黑鐵時代的人有很多怪癖。這位管理員像一位熟練的理髮師在給女顧客洗頭,一面纏繞著繩子,一面說:緊了說話啊。但那個女孩沒有說話——看來鬆緊適中。等到捆綁完畢,他把她扶了起來,轉過她的身子,左右端詳了一番,看到臉上沒有沾到土,頭髮也沒有散亂,就從衣架上拿起黑色的斗篷,給她圍在身上,繫好了帶子。隨後他又看到牆上還掛有一頂黑色的女帽,就把它拿到手裡,想要戴到她的頭上。但那女孩搖了搖頭,於是他又把帽子掛在牆上,然後開啟了鐵門,讓她走在前面,兩個人一起到漫天的大雪裡去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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