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她終於抬起了頭。
第二天,瑪麗琳在李教授的坐班時間來到辦公室,說要退出他的課。不到一週之後,他們成為了戀人。
他們一起度過了整個秋天。詹姆斯是她見過最嚴肅認真和保守的人,他更願意近距離觀察事物,思維更謹慎,更客觀。只有當兩人在他的劍橋小公寓單獨相處時,他才會卸下保守,表現出令她喘不過氣的狂熱。事後,瑪麗琳會蜷縮在他的床上,揉亂他被汗打溼而豎起來的短髮。在那些下午的時光,他看上去安逸自在,只有她才會讓他有這種感覺,她喜歡這樣。他們會躺在一起打盹做夢,直到傍晚六點。隨後,瑪麗琳會套上裙子,詹姆斯則繫好襯衣紐扣,重新梳理頭髮——儘管後面那一撮還是會豎起來,但瑪麗琳不會告訴他,因為這是隻有她才能看到的他的另一面。她會稍微親一親他,然後迅速跑回宿舍簽到。詹姆斯本人已經開始忘記這一撮頭髮,瑪麗琳離開後,他很少記得照鏡子。每當她吻他,而他張開雙臂迎接她投入懷抱的時候,感覺都像有奇蹟發生一樣。在她面前,他覺得從容自信,這似乎是他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詹姆斯雖然出生在美國本土,也沒有去過別的國家,但他從不覺得自己屬於這裡。他父親是頂著假名來到加州的,假裝是多年前移民過來的一位鄰居的兒子。美國雖被稱為「大熔爐」,但是國會卻害怕熔爐裡的東西變得太黃,所以禁止中國人移民美國,只允許那些已經來美國的華人的子女入境。因此,詹姆斯的父親用了他鄰居兒子的名字,到舊金山與「父親」團聚,鄰居真正的兒子則在他來美國的前一年掉進水裡淹死了。自切斯特·艾倫·阿瑟總統開始執政,到二戰結束為止,幾乎每位華人移民都有著類似的故事。當那些擠在輪船甲板上的愛爾蘭、德國和瑞士移民朝著自由女神像的淺綠色火炬招手的時候,中國的「苦力」卻不得不想方設法偷渡到美國——這片鼓吹人人生而平等的土地。成功偷渡的人會在適當的時機返回中國探訪妻子,回到美國之後,就假裝宣佈妻子在中國為其生下了孩子,將孩子的名字在當局登記。他們遠在中國的同鄉如果想到美國發財,就會頂著虛構的孩子名字漂洋過海而來。從埃利斯島乘渡輪來到紐約曼哈頓的挪威人、義大利人和俄羅斯猶太人,一般會在通往堪薩斯、內布拉斯加和明尼蘇達的鐵路沿線定居,而矇混入境的中國人幾乎都在加州落地生根。在唐人街,這些冒名者的身份很容易被揭穿,大家用的都是假名,都希望不被發現、不被遣返回國,所以,他們拼命融入人群,極力避免與眾不同。
然而,詹姆斯的父母卻沒有在加州落地生根。1938年,詹姆斯六歲,他父親收到一封信,是他名義上的「兄弟」寫來的。大蕭條開始的時候,這位兄弟去美國東部謀生,在愛荷華州的一所小寄宿學校找到了工作——蓋房子和修房子,但現在他母親(真正的母親,並非虛構)生病了,他要回中國去,他的僱主希望他能介紹可靠的朋友過來接替他。信上說僱主喜歡中國人,因為他們安靜,勤勞,講衛生。那是個好職位,學校也非常高階,詹姆斯的母親或許可以在學校廚房幫工,現在,就看詹姆斯的父親是否感興趣了。
詹姆斯不認識中文,但他一輩子都記得那封信的最後一段是什麼樣子的,那是用鋼筆潦草寫就的,正是這段話引起了父母的注意。那位兄弟說,對於僱員的孩子,學校有一條特殊規定,如果他們能通過入學考試,就可以免費入校唸書。
工作機會固然寶貴,而且大家都在捱餓,但讓詹姆斯的父母真正動心的,是最後這段話。為此,他們賣掉傢俱,提著兩個箱子穿越美國,一路換乘了五趟「灰狗」長途車,歷時四天。當他們抵達愛荷華後,詹姆斯的「叔叔」帶他們去了自己的公寓。詹姆斯只記得那個人的牙齒長什麼樣——比他父親的還要歪,有一顆牙是斜著長的,就像一粒等待被牙籤剔出來的米飯。第二天,他父親穿上自己最好的襯衫,釦子一直系到領口。他和這位朋友一起走進勞埃德學院。下午的時候,事情已經談妥了:他從下週開始工作。第三天早晨,詹姆斯的母親穿上她最好的連衣裙,和丈夫一起來到學校。當天晚上,兩人各自帶回一套藏藍色的制服,上面繡著他們新起的英文名字:亨利和溫蒂。
幾周後,詹姆斯的父母帶他到勞埃德學院參加入學考試。考官是個大塊頭男人,留著棉花一樣的白鬍子,他把詹姆斯領進一間空教室,給他一本小冊子和一支黃色鉛筆。看到冊子上的考題,詹姆斯立刻意識到校方的狡猾之處:什麼樣的六歲孩子能夠讀懂(更不用說通過)這樣的題目?也許只有教師的孩子可以——如果她一直輔導孩子功課的話。但對於鍋爐工、餐廳女工或者看門人的孩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塊正方形操場,一條邊長為四十英尺,那圍著它的柵欄有多長?美洲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以下單詞中,哪一個是名詞?以下圖形中,哪一個能夠拼出完整圖案?如果工人的小孩答不出來,校長會說:很抱歉,你的孩子沒通過考試,沒有達到勞埃德學院的要求,所以,不能免費入學。
然而,詹姆斯卻知道所有試題的答案。他讀過自己能蒐集到的所有報紙,讀了父親從圖書館大減價中買來的全部書籍——五美分一包。於是,他在答卷上寫道:一百六十英尺;1492年;汽車;圓形。答完題,他把鉛筆放進課桌頂端的凹槽裡。過了二十分鐘,大鬍子考官才抬眼看他。「已經答完了?」他問,「你可真安靜啊,小傢伙。」他收走小冊子和鉛筆,把詹姆斯帶回廚房,他母親就在廚房工作。「我會給考卷打分,下週告訴你們成績。」他說。但詹姆斯已經知道自己通過了。
九月份,新學期開始,父親開著學校借給他做維修的福特卡車送詹姆斯去學校。「你是就讀勞埃德的第一位東方學生。」父親提醒他,「做個好榜樣。」開學第一天早晨,詹姆斯滑進他的座位,坐他旁邊的女孩問:「你的眼睛怎麼了?」這時,傳來老師恐怖的號叫:「謝莉·拜倫!」詹姆斯意識到,這種時候自己應該表現得難為情才行。因此,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時,他吸取經驗,立刻紅了臉。開學第一週的每堂課上,都會有同學研究他:這個男孩是從哪兒來的?他有一個書包、一套勞埃德的校服,但他不和其他同學一樣住在學校宿舍,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父親時常被學校叫來修窗戶、換燈泡、擦地板。詹姆斯蜷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同學們的目光在他父親和他之間逡巡,對於同學的疑問,詹姆斯瞭然於心,於是他把頭垂得更低,鼻尖幾乎貼到了書頁上,直到父親離開教室為止。第二個月,他告訴父母說,希望能讓他自己上學放學,不必接送,這樣,他就可以假裝普通學生,只要穿著勞埃德的校服,就很好假裝。
他在勞埃德待了十二年,從來沒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家。勞埃德的學生似乎都是清教徒、參議員或者石油大亨的子女,班上搞家譜調查的時候,他會假裝忘記這項作業,不願畫出自己的複雜家譜。「不要問我問題。」老師在他的名字旁邊記下紅色的零分時,他在心中這樣默禱。他自己起草了一份「美國文化學習計劃」——聽廣播,看漫畫,省下零花錢看兩部連映的電影,瞭解新棋牌遊戲的規則——以防人家問他「嘿,昨天聽雷德·斯克爾頓的節目了沒」或者「想玩‘大富翁’嗎」。不過,從沒有人這麼問過他。長大一點之後,他從來不去跳舞,不參加動員大會,或者低年級、高年級的舞會。運氣好的話,女孩們會在走廊裡朝他微笑;運氣不好,她們會在他經過時盯著他,還會在他轉彎的時候竊笑。詹姆斯的畢業年鑑上印了一張他和大人物的「合影」:當時他站在學生隊伍中歡迎杜魯門總統,他的頭出現在生活委員和一個女孩的肩膀之間,這個女孩後來嫁給了比利時王子。雖然他的耳朵平時經常會因為害羞而變得紅通通的,但從照片上看,卻是不自然的灰色,他的嘴巴微微張著,一副擅闖禁地被人逮住的樣子。上大學後,他希望情況能有所改善,然而,在哈佛讀了七年書——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情況卻絲毫沒變。他鬼使神差地研究起了最典型的美國文化課題——牛仔——卻始終沒告訴父母或者親戚。他只認識幾個熟人,沒有朋友,在椅子上坐不穩當的習慣依舊沒改,就好像隨時會有人過來攆他走一樣。
所以在1957年秋天,當那個蜜黃色頭髮的美麗女孩瑪麗琳隔著辦公桌親他、投入他的懷抱並且上了他的床之後,詹姆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始終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兩人在他白色塗料粉刷的單間小公寓一起度過第一個下午後,他驚歎不已地發現,他們的身體是如此的相配。她的鼻尖恰好可以埋在他鎖骨之間的小坑裡,她顴骨的曲線與他脖頸側面的線條完全契合,彷彿一個模子裡壓鑄出來的兩個半球。他以雕塑家的眼光審視她臀部和小腿的輪廓,指尖輕輕掠過她的皮膚。做愛時,她連頭髮似乎都是活的,會從金黃的小麥色變成深沉的琥珀色,那扭結捲曲的形狀有如蕨類植物。他驚訝於自己竟然能對另一個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窩在他懷裡打瞌睡的時候,她的頭髮會慢慢放鬆,等她醒來,又會恢復原有的波瀾起伏,然後,她活潑的笑聲就會在佈置簡單的白色房間裡迴盪。她喋喋不休或者氣喘吁吁的時候,雙手會來回撲騰,直到他抓住它們,和她像歸巢的倦鳥般安靜暖和地依偎在一起時,才會消停下來。過一會兒,她會再次把他拉到懷裡,讓他恍然覺得,是美利堅這個國家對他敞開了懷抱,所以,他是何其有幸。他甚至害怕,有一天,宇宙之神會認為他們不應該在一起而把她奪走,抑或是她意識到愛上他是不對的,於是就像突然闖進他的生活一樣突然消失。時間一久,這種擔驚受怕竟然變成了習慣。
他開始猜測她的心意,做出她可能會喜歡的改變:修剪頭髮;在她讚揚過某個路人身上穿的藍色條紋牛津襯衫後,他也買了一件。(但他的那撮頭髮卻一直頑強地挺立著,多年以後,內斯和漢娜也會繼承這個特色。)一個星期六,他在瑪麗琳的建議下買來兩加侖淺黃色塗料,把傢俱推到公寓中間,拿舊衣服遮蓋好鑲木地板,開始粉刷牆壁。整個房間逐漸變得像陽光照耀的窗玻璃一樣明亮。幹完活兒,他們開啟所有的窗戶,躺在房間中央的床上。公寓太小了,牆壁距離他們只有幾英尺,周圍還環繞著桌椅櫥櫃和沙發,他覺得兩人彷彿置身島嶼,又像漂浮在海上。瑪麗琳趴在他的肩窩裡任他親吻,她的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身體緊貼著他。每次這樣的相聚,都不啻於小小的奇蹟。
傍晚的時候,他從逐漸黯淡的天光中醒來,發現瑪麗琳的腳趾上有一塊黃色的斑點,他掃視了下房間,在床腳附近的牆壁上找到一點擦痕——原來,他們做愛時,瑪麗琳的腳觸到牆壁,蹭下一塊硬幣大小的塗料。他沒有告訴瑪麗琳。等他們把傢俱推回原位之後,衣櫃恰好擋住了牆上的擦痕。所以,每當他看到那個衣櫃,都會心情愉悅,他的目光彷彿能夠穿透松木抽屜和裡面疊好的衣服,看到她的身體在他的空間留下的印記。
感恩節的時候,瑪麗琳決定不回弗吉尼亞。她給詹姆斯和自己的理由是,對於一個短暫的假期來說,回家的路途太遠,可實際上,她是害怕母親詢問她的前途,而這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於是,她選擇在詹姆斯的小廚房裡把一隻雞、土豆塊和去皮山藥放在小托盤裡一起烤,做了一頓微型的感恩節大餐。詹姆斯從來沒自己做過飯,吃慣了查理餐廳的漢堡和海斯-比克弗德的英式鬆餅的他,只能敬畏地觀摩瑪麗琳下廚。瑪麗琳把抹好油的雞塞進烤箱,關上門,摘下手套。
「我母親是家政課老師,」她說,「貝蒂·克羅克是她的女神。」這是她第一次和他談起母親,語氣就像在說一個秘密——原本深埋已久,現在終於可以把它告訴自己信任的人了。
詹姆斯很想回報她的信任——這是一份私密的禮物。他曾經含糊地提到自己的父母在一所學校工作,希望她會覺得他們是老師。他沒向瑪麗琳描述過學校的廚房是什麼樣子的——好比走進了巨人的房子,所有東西都是龐然大物:成排的錫紙卷足有半英里長,蛋黃醬的瓶子裝得下他的腦袋。他母親的職責是把巨大的東西分成小塊,比如切甜瓜,把黃油分進小碟子裡等等。他也沒有告訴過別人,母親捨不得扔掉剩菜、把它們帶回家的舉動,遭到其他廚娘的一致嘲笑。回到家裡,父母會一邊等著飯菜熱好,一邊向他提問:你在地理課上學了什麼?數學課上學了什麼?他會回答:「蒙哥馬利是亞拉巴馬州的首府」「質數只有兩個因數」。雖然聽不懂兒子在說什麼,但父母都會點頭,為兒子學到了他們不會的東西而感到高興。趁著說話的工夫,他會把餅乾壓碎扔進芹菜湯,或者揭下乳酪三明治上的蠟紙,同時回想自己在學校度過的一天。五年級時,因為害怕講英文有口音,他不再和父母說中文,而在此之前,他早就不和父母在學校裡講話了。他害怕告訴瑪麗琳這些事,擔心一旦和盤托出,她就會像他一直以來看待自己那樣看待他——瘦骨嶙峋的棄兒,吃剩飯長大,只會背誦課文和考試,還是冒名頂替的騙子。他怕她形成了這個印象之後,就再也不會改變對他的看法。
「我父母都不在了,」他說,「我上大學後他們就過世了。」
他大二那年,母親死於腦瘤,六個月後,父親也去世了,醫生說死因是肺炎併發症,但詹姆斯清楚事實,他的父親只是不想獨活而已。
瑪麗琳什麼也沒說,但她伸出雙手,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詹姆斯恍惚覺得,她柔軟的手掌有著當年剩菜加熱後的溫度。雖然烤箱的定時器很快響起,瑪麗琳不得不過去檢視,但剛才的瞬間足以溫暖詹姆斯的心。他想起母親的雙手——上面有蒸汽燙出的瘢痕、擦洗鍋具磨出的老繭——他想要親吻瑪麗琳掌心生命線和感情線交匯處柔軟的凹陷。他暗自發誓,決不會讓這雙手變粗變硬。瑪麗琳把油光閃亮的烤雞從爐子裡拿出來的時候,他完全被她的靈巧迷住了,醬汁厚度均勻,恰到好處,土豆烹製得如同棉花般鬆軟,這在他眼中簡直像變魔術一樣。幾個月後兩人結婚時,他們達成了一條約定:讓過去的事情過去,停止問問題,向前看,決不向後看。
那年春天,瑪麗琳在給她的大四生活做計劃;詹姆斯完成了博士課程,期待著能被本校的歷史系錄用——系裡有個職位空缺,他已經提出了申請。而且系主任卡爾森教授暗示過,迄今為止,詹姆斯是他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也在到處參加面試——紐黑文、普羅維登斯。但內心深處,他堅信自己會被哈佛錄用。「卡爾森幾乎是明著告訴我,我一定會留在這裡的。」每當談起這個話題,他就對瑪麗琳這樣說,瑪麗琳會點點頭,親親他,然後拒絕去想自己明年畢業後會怎麼樣,誰知道她會去哪裡的醫學院。哈佛,她邊想邊用手指打著對勾。哥倫比亞。約翰·霍普金斯。斯坦福。一所比一所沒有可能。
接著,四月份的時候,發生了兩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卡爾森教授告訴詹姆斯,他非常非常遺憾地通知他,系裡決定錄用他的同學威廉·麥克弗森。當然,他們知道詹姆斯會在其他地方找到很多機會。「他們解釋原因沒有?」瑪麗琳問。詹姆斯回答:「他們說,我不是最合適的人選。」於是,瑪麗琳再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四天後,一個更大的驚喜降臨了:瑪麗琳懷孕了。
所以,詹姆斯沒能留在哈佛,最終收到了寒酸的米德伍德學院的聘書,但他還是如釋重負地接受了聘用。俄亥俄的小鎮取代了波士頓。婚禮取代了醫學院。計劃不如變化快。
「孩子,」瑪麗琳對詹姆斯不停地重複著,「我們的孩子,真是太好了。」他們結婚的時候,胎兒只有三個月,外人不會看出來。她也安慰自己:等孩子長大一些,你可以捲土重來,完成最後一年的學業。然而瑪麗琳不知道的是,幾乎要到八年以後,她才會重新踏足校園。她向院長請了無限期的長假,堅信自己的人生夢想——進醫學院,成為醫生——都在等待著她的迴歸,好比一隻訓練有素的狗等待它的主人。然而,當瑪麗琳坐在宿舍門廳的電話旁,告訴長途接線員她母親的電話號碼時,每說一個數字,她的嗓音都會顫抖。母親的聲音終於從電話那頭傳來,瑪麗琳忘記了問好,只是含糊地說:「我要結婚了。六月份。」
她母親頓了一下,然後問:「他是誰?」
「他叫詹姆斯·李。」
「是學生嗎?」
瑪麗琳覺得臉上有了溫度。「他剛讀完博士,美國曆史專業。」她遲疑了一下,決定撒個小謊,「哈佛打算僱用他,秋天的時候。」
「這麼說,他是個教授,」母親的語調突然變得歡快起來,「親愛的,我真為你高興,我等不及要見他了。」
瑪麗琳如釋重負,既然母親都沒有因為她提早離校而生氣,她又為什麼要介意呢?難道她不正好是滿足了母親的心願——認識了一位優秀的哈佛男人嗎?她讀著備忘錄上的資訊:星期五,六月十三日,十一點半,由治安法官證婚,然後在帕克餐廳吃午餐。「婚禮派對不大,只有我們、你,還有我們的幾個朋友。詹姆斯的父母都去世了。」
「李,」她母親若有所思地說,「他和我們認識的人有親戚關係嗎?」
瑪麗琳突然意識到母親在想什麼。當時是1958年,在弗吉尼亞的一些鄉村地區,他們的婚禮是違反法律的。甚至在波士頓,有時候她也會看到路人不以為然的目光。雖然她頭髮的顏色比童年時代深了許多,但在電影院裡、公園長椅上、沃爾多夫餐廳內和黑頭髮的詹姆斯坐在一起時,還是會招來別人的注意。這時,拉德克利夫學院的一幫女孩從宿舍樓上下來,其中一個等著用電話,其他人圍在門廳的鏡子旁邊補妝。有個女孩一週前聽說瑪麗琳準備結婚了,甚至特地去了她的宿舍,為了「看看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瑪麗琳一手捏著聽筒,一隻手按著肚子,儘量保持愉快的語調。「我不知道,媽媽,」她說,「你為什麼不當面問問他呢?」
於是,她母親從弗吉尼亞趕來,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弗吉尼亞州。詹姆斯的畢業典禮才結束幾個小時,瑪麗琳就和他站在月臺上,等待母親的火車進站。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母親都會來的,哪怕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她母親來到站臺,看到瑪麗琳,臉上迅速掠過一絲笑意——同時還摻雜著驕傲——那一刻,瑪麗琳覺得自己的推測完全是正確的。當然是這樣的。然而,她母親的微笑如電光火石,轉瞬即逝,她的目光很快便在女兒左邊的金髮女人和右邊瘦削的東方男人之間掃射,尋找傳說中的詹姆斯,卻不敢確定。終於,她明白了。幾秒鐘後,她就握住詹姆斯的手,告訴他,她非常非常高興見到他,還允許他幫她拿包。
那天,瑪麗琳和母親單獨吃了晚餐,直到上甜點的時候,她母親才提起詹姆斯。她知道母親會問什麼——你為什麼愛他?——她已經做好了回答的準備。然而,母親根本沒問,沒有提到「愛」這個詞,她只是嚥下嘴裡的蛋糕,打量桌子對面的女兒。「你確定,」她說,「他不只是為了綠卡?」
瑪麗琳不敢直視她,只好盯著她的手和叉子看,雖然有手套和檸檬味護膚液的保護,那雙手已經生了斑點,叉子尖上沾了一些麵包屑。她母親的眉毛附近有一條短短的皺紋,好像有人拿刀在她臉上劃過一下。多年後,漢娜發現,當她的母親憂心忡忡的時候,臉上也會出現相同的紋路,儘管她並不知道這條紋路是怎麼來的,瑪麗琳也不會承認她和母親的這點肖似之處。「他生在加州,媽媽。」她說。她母親不再看她,拿手絹擦了擦嘴,亞麻質料上出現兩道紅痕。
婚禮當天早晨,他們都在法院裡等著的時候,瑪麗琳的母親一直在擺弄她提包上的扣環。他們早到了近一個小時——因為擔心交通堵塞、無處停車、臨時找不到治安法官等等問題。詹姆斯換上了一套嶄新的藏藍色羊毛西裝,不停地拍打胸前的口袋,確保裡面的兩枚戒指沒有丟失。他那個緊張羞怯的樣子,讓瑪麗琳很想在眾人面前吻他。再過二十五分鐘,她就是他的妻子了。這時,她母親靠過來,手像鐵鉗一樣緊扣住瑪麗琳的手肘。
「你的口紅需要補一下。」她說,把瑪麗琳推到了女廁所。
她應該知道這一幕遲早要來。整個上午,她母親看什麼都不順眼——瑪麗琳的裙子不是純白,而是奶白,看著不像結婚禮服,太素,跟護士服差不多;她不明白瑪麗琳為什麼不在教堂舉行婚禮,附近就有許多教堂;她不喜歡波士頓的天氣,為什麼六月份還這麼陰冷?雛菊不是婚禮用的花;為什麼不用玫瑰?她為什麼這麼趕?為什麼現在就結婚,不能再等等?
如果她母親能夠當面罵出來,直接羞辱詹姆斯,挑剔他太矮、太窮、不夠有本事,事情就簡單了。可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樣不對,瑪麗琳,這樣不對。」卻不點明「這樣」指哪樣,而且任由這個詞在她們之間的空氣中迴響。
瑪麗琳假裝沒有聽到她的嘮叨,從手袋裡拿出口紅。
「你會改變想法的,」她母親說,「過一陣子你會後悔的。」
瑪麗琳轉動塑膠管,彎腰照鏡子。她母親突然過來,絕望地扳著她兩邊的肩膀,她眼中閃現的是恐懼,彷彿瑪麗琳即將衝向懸崖的邊緣。
「想想你將來的孩子們,」她說,「你們要住在哪裡?你們在哪裡都不會合群。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別說了,」瑪麗琳喊道,拳頭砸在水池邊上,「這是我的人生,媽媽,我的。」她掙脫母親的鉗制,口紅被甩了出去,掉在地板瓷磚上。不知怎麼搞的,口紅在她母親的袖子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她沒有多說便推開了盥洗室的門,把母親一個人留在裡面。
站在外頭的詹姆斯緊張地凝視著他的準新娘。「怎麼了?」他靠過來小聲問。她搖搖頭,自嘲地低聲回答:「哦,我母親覺得我應該嫁給一個更像我的人。」說完,她就揪著詹姆斯的衣領,把他拽過來親吻。簡直荒唐,她想,明顯荒唐,根本不用我說出來。
就在幾天前,數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另一對情侶也步入婚姻——一個白種男人和一個黑種女人,他們共享的是對這段婚姻來說最合適不過的姓——洛文(loving)。結婚不到四個月他們就在弗吉尼亞被捕了,執法者提醒他們,全能的上帝從未打算讓白種人、黑種人、黃種人以及棕色人種通婚,不應該出現混血兒,也不應該丟掉種族自尊。他們為此抗爭了四年。又過了四年,法庭才承認他們的婚姻。然而,要到許多年以後,他們的關係才得到周圍的人的認可。不過有些人——比如瑪麗琳的母親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接受這種事的。
瑪麗琳和詹姆斯一吻完畢,發現她母親已經走出盥洗室,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他們。她用毛巾不知道擦了多少遍袖子都沒有去掉那道看上去像血跡一樣的紅痕。瑪麗琳抹掉詹姆斯上唇沾到的口紅印子,得意地笑了起來。他又拍拍前胸口袋,檢查戒指在不在。不過在她母親看來,這個動作就好像詹姆斯在自我祝賀一樣。
在瑪麗琳的記憶中,後來的婚禮場面就像一幀幀的幻燈片:證婚法官的雙光眼鏡上那條白色的細線可能是一根白髮;她的捧花裡面有一束滿天星;她曾經的室友桑德拉起來祝酒,高腳杯上霧濛濛的。桌子下面,她的手握著詹姆斯的手,結婚戒指涼涼地貼在皮膚上,感覺有點怪。桌子對面,她母親精緻的髮型很是費了一番工夫打理,她臉上撲著粉,為了掩蓋歪斜的門牙,只好一直閉著嘴巴。
這是瑪麗琳最後一次見到她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