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詹姆斯回過神來,他發現內斯成了「捉人者」。但情況有些不對勁。別的孩子都游到池邊去了,他們紛紛忍著笑鑽出水面,爬到岸上。內斯閉著眼睛,一個人漂浮在池水中央轉著小圈,雙手在水中探路。詹姆斯聽到他說:「馬可。馬可。」
「波羅。」別的孩子叫道,他們圍著淺水區轉來轉去,把手伸進水裡撲騰,循著水聲,內斯從一邊挪到另一邊。「馬可。馬可。」他的聲音裡透出了哀怨的動靜。
這不是針對兒子個人的,詹姆斯告訴自己。他們一直是這麼玩的;他們只是在玩遊戲。只是在胡鬧而已。不關內斯什麼事。
然後,一個稍大一點的女孩——也許十一二歲——喊道:「中國佬找不到中國啦!」其他孩子哈哈大笑。詹姆斯的心猛地一沉。水池裡的內斯不動了,胳膊漂在水面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他展開一隻手,隨後又默默握緊。
水池邊,他的父親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把孩子們趕回水裡?戳穿他們的陰謀?或者告訴兒子該回家了?這樣內斯就會睜開眼睛,發現水裡只有他一個人。泳池裡的氯氣味道侵蝕著詹姆斯的鼻腔,非常難受。這時他看到,水池的另一頭有個模糊的人影無聲地滑進水中,遊向內斯,一顆淺棕色的腦袋冒出水面:傑克。
「波羅。」傑克叫道。他的聲音在瓷磚牆壁上回響:「波羅。波羅。波羅。」內斯鬆了一口氣,有點眩暈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猛撲過去,傑克沒有動,邊踩水邊等著,直到內斯抓住他的肩膀。那一個瞬間,詹姆斯看到兒子臉上閃現出純粹的喜悅,懊惱的表情一掃而空。
內斯睜開眼睛,得意的神情立刻不見了,他看到其他孩子都蹲在池邊笑他,水池裡只有傑克在他眼前,正朝他咧著嘴笑。內斯覺得那是奚落的笑容:只是逗你玩玩而已。他把傑克推到一邊,潛進水中,一口氣游到池邊,徑直上岸向門口走去,他沒抖去身上的水,連眼睛上的水也不擦,就那麼讓它順著臉頰流下來,所以,詹姆斯根本看不出他哭了沒有。
內斯在更衣室裡一言不發,他拒絕穿衣服和鞋。詹姆斯第三次把他的褲子遞過去時,內斯用力踢了更衣櫥一腳,上面出現一個凹痕。詹姆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傑克正從泳池區透過門縫朝裡看。他覺得傑克可能想說點什麼,也許是道歉,然而,那孩子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注視著他們。內斯根本沒有看到傑克,他徑直走進大廳,詹姆斯捲起他們的東西跟在後面,門在身後自動關閉。
他有點想把兒子攬進懷裡,告訴他,自己明白他的感受。雖然已經過去了近三十年,他依然記得勞埃德的體育課。一次換衣服的時候,等他對付好難穿的襯衣,卻發現擱在長凳上的褲子不見了,其他人則早已穿好衣服,把體育課的制服和運動鞋塞回了櫥櫃。詹姆斯只好踮著腳尖回到體育館,拿背包擋住裸露的雙腿,尋覓體育老師蔡爾德先生。這時,鈴聲響了,更衣室裡已經沒人了。十分鐘後,穿著內褲的他終於找到了蔡爾德。原來,他的褲子被人打了個結,系在洗手池下面的水管上,褲腳沾著幾團灰球。「可能是和別人的東西混在一起了,」蔡爾德先生說,「快去上課吧,李,要遲到了。」詹姆斯知道,這並非偶然。自那以後,他就養成了習慣,先穿褲子,再穿襯衣。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卻一直記憶深刻。
所以,他想要告訴內斯,自己理解他的心情:被戲弄的屈辱,無法合群的挫敗感。同時,他還想搖晃兒子,扇他一巴掌,硬把他逼成不同的人。後來,當內斯因為「太瘦」不能參加橄欖球隊,「太矮」不能打籃球,「太笨」不能打棒球,只能靠讀書、研究地圖、玩望遠鏡來交朋友的時候,詹姆斯就會想起那天下午在游泳池發生的事。這是兒子第一次失望,也是他的父親之夢遭受的第一次和最痛苦的一次打擊。
儘管如此,那天下午,他還是默許內斯跑回他的房間,用力關上門。晚飯時,他端著索爾斯伯利牛肉餅去敲門,內斯沒回應。下樓後,詹姆斯同意抱著莉迪亞坐在沙發上,和她一起看《傑基·格黎森秀》。他能說些什麼安慰兒子呢?「情況會好起來的?」他不想撒謊。還是把這件事忘了吧。星期天早晨,瑪麗琳回到家,發現內斯悶悶不樂地坐在早餐桌前,詹姆斯擺了擺手,簡短解釋道:「昨天一群孩子在游泳池逗他玩,他需要學會接受玩笑。」
內斯憤怒地盯著父親,但詹姆斯一心回想著那句嘲笑「中國佬找不到中國啦」,沒注意兒子的目光,瑪麗琳也沒看到,她正忙著把碗和麥片盒擺在桌上。憤慨的內斯終於打破了沉默,「我要水煮蛋。」他強硬地要求道。然而,出乎大家意料,聽到這句話後,瑪麗琳竟然哭了起來,最後,他們只得順從地接受了麥片。
但全家人都明白,瑪麗琳發生了變化,她一整天的情緒都不好。晚飯時,雖然大家都想吃烤雞、肉糜或者燉菜——受夠了加熱食品的他們希望吃到真正意義的飯菜,但是,瑪麗琳卻開啟一個雞湯罐頭和一罐圓形意麵。
第二天早晨,孩子們上學後,瑪麗琳從梳妝檯抽屜裡拿出一張字條,湯姆·勞森的電話號碼還在上面,淡藍色的大學信紙映襯著黑色的字跡,非常刺眼。
「湯姆?」對方接起電話,瑪麗琳說,「勞森博士,我是瑪麗琳·李。」見對方沒反應,她補充道,「詹姆斯·李的妻子,我們在聖誕節派對上見過,我們談過我去你實驗室的事。」
對方沉默了一下,接著,瑪麗琳驚訝地聽到了笑聲。「幾個月前,我僱了一個本科生。」湯姆·勞森笑著說,「我不知道你是認真的,因為你還有孩子和丈夫要照顧。」
瑪麗琳沒再多問就掛了電話。她在電話旁站了很長時間,眼睛望著廚房窗外。外面已經沒有了春天的感覺,風又乾又硬,日漸升高的氣溫讓院子裡的水仙花低下了頭,莖稈殘破,無精打采地趴伏著,黃色的花瓣已然凋謝。瑪麗琳抹了一下桌子,拿來報紙開始做填字遊戲,想要忘掉湯姆·勞森忍俊不禁的語氣。報紙粘在潮溼的木頭桌面上,寫下第一個答案時,她的筆尖穿透了紙面,在桌子上留下一個藍色的「a」字。
她摘下掛鉤上的車鑰匙,拿起放在門邊的挎包。起初,她告訴自己說,她只是出去透透氣。儘管外面挺冷,她還是放下車窗,繞著湖邊轉圈,一圈,兩圈,微風掀起她的頭髮,灌進她脖子後面。你還有孩子和丈夫要照顧。她茫然地開著車,橫穿米德伍德,經過大學、雜貨店、旱冰場,等她發現自己轉進了醫院的停車場,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打算到這裡來。
瑪麗琳走進候診室的角落裡坐著。有人在粉刷房間——牆壁、天花板、門——刷成具有鎮靜效果的淡藍色。白帽白裙的護士像雲朵一樣穿梭往來,攜帶著胰島素注射器、藥瓶和紗布。護工們推著午餐車走過。還有醫生,他們從容不迫地大步穿過喧鬧的人群,猶如噴氣式飛機沉穩地劃過天空。他們在哪裡出現,人頭就往哪個方向攢動。焦慮的丈夫們、歇斯底里的母親們、猶豫不決的女兒們隨著醫生的走近紛紛起立。瑪麗琳注意到,他們都是男的:肯戈爾醫生、戈登醫生、麥克勒納醫生、斯通醫生。她是怎麼會覺得自己也能成為他們的一員的呢?簡直如同貓變老虎一樣,門都沒有。
這時,急診室的兩扇門敞開了,一個深色頭髮的瘦削身影出現,髮髻挽在腦後。瑪麗琳一時間沒弄明白這個女人是幹嗎的。「伍爾夫醫生。」一個護士叫道,舉起櫃檯上的一個記事板。伍爾夫醫生穿過候診室,接過記事板,她的高跟鞋敲打著地氈。自從珍妮特·伍爾夫一個月前搬過來,瑪麗琳只見過她一兩次。她聽說珍妮特·伍爾夫在醫院工作——薇薇安·艾倫趴在花園的籬笆上小聲告訴她,伍爾夫經常在醫院值夜班,對兒子放任不管,結果,他成了野孩子。但瑪麗琳以為伍爾夫是個秘書或者護士,而眼前這個優雅的女人,年齡不比她大,個子高挑,身材苗條,穿著黑色的寬鬆長褲,醫生的白大褂,不可能是那個伍爾夫。這個伍爾夫醫生,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好似一條銀光閃閃的項鍊,正手法嫻熟地檢查著一個工人青腫的手腕。只聽她清晰自信地對診室另一頭說:「戈登醫生,我能和你談談你的病人的情況嗎?」戈登醫生放下他的記事板,走了過來。
這超乎她的想象。大家都在重複那個稱呼,像唸咒一樣。伍爾夫醫生。伍爾夫醫生。伍爾夫醫生。拿著青黴素的護士說:「伍爾夫醫生,我有個小問題。」路過的護工說:「早上好,伍爾夫醫生。」最不可思議的是,其他的醫生也說:「伍爾夫醫生,我能問一下你的看法嗎?」「伍爾夫醫生,二號房間有病人需要你。」直到這時,瑪麗琳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她怎麼做到的?她想起母親的烹飪書:想讓某人開心嗎——烤個蛋糕吧!烤個蛋糕——開個派對。烤個蛋糕帶去派對。烤個蛋糕,只因為你今天心情好。她想起母親攪拌奶油和糖、篩麵粉、給烤盤塗油的樣子。還有什麼能給你更深的滿足感?珍妮特·伍爾夫大步流星,穿過醫院候診室,她的外套是那麼的白,白得閃閃放光。
對她來說,當然是可能的,她沒有丈夫。她放任兒子成為野孩子。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許這樣就有可能了。「我原本也能做到的。」瑪麗琳想,這句話像拼圖一樣拼湊到一起,敲打著她的神經,她認為它時態正確,並沒有什麼語法錯誤,她只是錯過了機會而已。淚珠滾下她的臉龐。不,她突然想,應該是「我能做到」。
然後,令她覺得既尷尬又恐懼的是,珍妮特·伍爾夫出現在她面前,熱情地朝坐在椅子上的瑪麗琳彎下腰。「瑪麗琳?」她說,「你是瑪麗琳,對嗎?李太太?」
瑪麗琳不知如何回答,她機械地說:「伍爾夫醫生。」
「你怎麼了?」伍爾夫醫生問,「你病了嗎?」從現在的角度看,她的臉驚人地年輕,透過粉底,還看得到她鼻子上的雀斑。她的手輕柔地搭在瑪麗琳肩膀上,沉穩堅定,她的微笑亦是如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些動作似乎在說。
瑪麗琳搖搖頭,「不,不,沒事。」她抬頭看著珍妮特·伍爾夫,「謝謝你。」她的感謝是真心的。
第二天晚上,吃完義大利餃子罐頭和蔬菜湯罐頭,她心中形成了一個計劃。她繼承了母親的全部存款,足夠支援幾個月,等她母親的房子賣掉,她會得到更多的錢,足夠支援幾年,至少。在一年內,她就能拿到學位。這將證明她仍然能做到。現在還不晚。然後,她就申請就讀醫學院。只不過比原計劃晚了八年而已。
趁孩子們還沒放學,她開車一個小時,來到托萊多城郊的社群大學,報了有機化學、高階統計學、解剖學三門課:這是她大學最後一個學年的課程計劃。第二天,她又開車過來,在校園附近租了一套帶傢俱的小公寓,五月一日就能搬進來。還有兩週。每天晚上獨自一人時,她就讀那本烹飪書,回想母親渺小、孤獨的一生。「你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她提醒自己,「你的人生不止如此。」不用擔心莉迪亞和內斯,她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儘量不去想別的。詹姆斯會替我分擔的。她去弗吉尼亞辦事時,他不是處理得很好嗎,所以,她的夢想是有可能實現的。
在寂靜的黑暗中,她把大學時的課本裝進紙箱,把紙箱運進閣樓,做好了準備。快到五月的時候,她每天都準備豐盛的飯菜——瑞典肉丸、俄式炒牛柳絲、皇家奶油雞——都是詹姆斯和孩子們最喜歡的,也是母親教給她的。她給莉迪亞烤了一個粉色的生日蛋糕,允許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五月的第一天,星期天的晚餐結束後,她把剩菜裝進保鮮盒,放入冰箱。她烤了很多餅乾。「你好像在為大饑荒做準備一樣。」詹姆斯笑著說。瑪麗琳也朝他微笑,不過是假笑,那些年裡,她一直對母親這麼笑——對著你的耳朵,扯起你的嘴角,嘴不要張開,別人很難看出這是假笑。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摟著詹姆斯,親吻他的脖頸兩側,緩緩褪下他的衣服,像他們年輕時一樣。她試著記住他背部的曲線和脊柱底端的凹陷,彷彿他是一處她再也領略不到的風景,想到這裡,她哭了起來——最初是沉默地哭,後來,隨著身體間的不斷碰撞,她哭得更加厲害。
「你怎麼了?」詹姆斯小聲問,摸著她的臉,「怎麼回事?」瑪麗琳搖搖頭,他把她拉近一點,他們的身體又溼又黏。「沒關係,」他親親她的額頭,「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早晨,瑪麗琳埋在被單下,聽詹姆斯穿衣服。他拉上褲子拉鏈,扣好皮帶。即便是閉著眼睛,她也能想象出他豎起衣領、徒勞地想要撫平那撮頭髮的樣子。這麼多年來,正是這撮頭髮讓他看上去一直有點像個學生。他過來吻別她的時候,她還是閉著眼睛,因為她知道,要是睜開眼看他,眼淚就會再一次流出來。
後來,她在車站跪在人行道上,親了內斯和莉迪亞的臉,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要好好的,」她告訴他們,「聽話,我愛你們。」
校車沿著湖岸消失後,她去了女兒的房間,又去了兒子房間。她從莉迪亞的梳妝檯上拿走一隻櫻桃色的塑膠髮夾,上面有朵白花。這髮夾有一對,但莉迪亞很少戴這隻。她從內斯床底下的雪茄盒子裡拿走一隻彈珠,它並非他的最愛——他最愛的那一隻彈珠深藍色底,點綴著白斑點,好像天上的星星——這隻彈珠顏色更深一點,內斯叫它們「奧利」。她還從詹姆斯在她大學時代常穿的那件舊大衣的翻領下面剪下一顆備用紐扣。瑪麗琳把這三樣紀念品塞進衣袋——後來,她最小的孩子也繼承了她的這個習慣,但瑪麗琳從未向漢娜或者任何人提起過今天的舉動。這些東西都算不上珍貴,並非主人的最愛,找不到它們的話,主人會悵然若失,但不會難過。瑪麗琳隨後從閣樓拿出她藏起來的紙箱,坐下給詹姆斯寫信。不過,這樣的信該怎麼寫呢?不能用她自己的信紙,好像把他當成了陌生人,更不能寫在廚房的便箋本上,像寫購物清單一樣隨便。最後,她從打字機上扯下一張白紙,拿著筆坐下來。
我意識到,我現在的生活並不快樂。我頭腦裡總是憧憬著另一種生活,但實際情況卻事與願違。瑪麗琳顫抖著撥出一口氣,我的這些感受在心底壓抑了很久,但是現在,重新造訪我母親的屋子之後,我想到了她,意識到我再也不能繼續壓抑下去了。我知道,沒有我,你也可以過得很好。她頓了一下,想說服自己這些字句都是真的。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為什麼不得不離開。希望你能原諒我。
瑪麗琳拿著圓珠筆坐了很長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收尾。最後,她把這張紙撕成碎片,扔進廢紙簍,決定還是直接走人為好,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假裝從未出現過。
下午放學後,內斯和莉迪亞發現母親沒來車站接他們,他們回到家,發現門沒鎖,房子裡沒有人。兩小時後,他們的父親回到家,發現孩子們坐在前門臺階上,似乎害怕獨自待在房子裡。他問內斯:「你說的‘走了’是什麼意思?」因為內斯只會重複這兩個字:「走了。」這是他唯一知道的答案。
莉迪亞倒是什麼也沒說,父親給警察和所有鄰居打了電話,但忘記了做晚飯和送孩子上床睡覺。警察來做筆錄的時候,她和內斯已經在起居室地板上睡著了。半夜時,莉迪亞在自己的床上醒來——是父親把她放上去的——腳上還穿著鞋。她起身去摸索母親在聖誕節時送給她的日記本。終於發生了重要的事情,值得她記錄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為什麼短短一天之內一切都變了樣,為什麼她如此珍愛的人前一分鐘還在那裡,下一分鐘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