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應該娶的那種女孩。」後來,他低聲告訴她。每個男人都會對愛人這麼說,但是對他而言,這句話如同天啟。路易莎在他的臂彎裡半睡半醒,沒聽到他的話,但零星的詞語鑽進了她的耳朵,讓她做了一個有關其他女人的糾結的夢。「他會離開她——他會和我結婚——我會讓他快樂——就不會有其他女人了。」
家裡,內斯和漢娜下樓的時候,看到瑪麗琳呆坐在廚房桌邊。雖然已經過了十點,她還是穿著浴袍。她縮成一團,他們根本看不到她的脖子,所以,沒等她抽抽噎噎地說出「自殺」這個詞,他們就知道傳來了壞訊息。「是嗎?」內斯緩緩地問道。他轉身朝樓上走,沒有看母親和妹妹,瑪麗琳只回答了一句:「他們說是這樣的。」
內斯戳了足足半個小時碗底的麥片,漢娜緊張地望著他。他每天都要去伍爾夫家外面察看一番,尋找傑克,企圖抓住他——至於為了什麼,他也不太確定。一次,他甚至爬上傑克家門口的臺階,朝窗戶裡面偷窺,但是沒人在家。傑克的甲殼蟲有好多天沒停在街上了。終於,內斯把碗一推,去拿電話。「出去,」他對漢娜說,「我想打個電話。」上樓上到一半,漢娜站定,聽內斯撥號。「菲斯克警官,」過了一會,他說,「我是內森·李,我想和你談談我妹妹的事。」他壓低了聲音,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應該重新調查……設法和他談談……閃爍其詞……」什麼的。講到最後,就只能聽清楚一個詞了,那就是「傑克」。傑克,內斯提到這個名字時總是咬牙切齒,似乎不這樣就說不出來。
內斯「砰」地放下電話,回到房間帶上了門。他們以為他瘋了,但他知道,傑克肯定跟這件事有聯絡,他就是鏈條上缺失的那一環。如果警察不相信他,父母也不會相信他。他父親這些日子都不怎麼在家;他母親又把自己鎖在了莉迪亞房間裡,隔著牆壁都能聽到她在裡面踱步,像一隻焦躁的貓。漢娜正在敲他的門,他開始聽唱片,聲音開得很大,這樣就聽不到敲門聲和他母親的腳步聲了。後來,他們都不記得這一天是怎麼過去的,剩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對於明天將要發生什麼的擔憂,已經麻痺了他們的知覺。
夜幕降臨時,漢娜敞開她房間的門,從門縫裡往外看。內斯的門底下現出一線燈光,莉迪亞房間裡也亮著燈。內斯把那張唱片反覆播放了一下午,現在終於停了,整條走廊逐漸陷入厚重的濃霧一般的寂靜之中。漢娜輕輕走下樓梯,發現樓下一片漆黑,她父親還沒有回來。廚房的水龍頭往下滴著水,噠、噠、噠。她知道應該關掉它,但這樣的話,家裡就沒有了任何聲音,而現在這種時候,沒有聲音令人難以忍受。她回到房間,想象著水龍頭滴水的情景,每響一聲,都會有一滴水珠出現在滿是劃痕的鋼製水池的底部。
她很想爬到姐姐的床上睡覺,但瑪麗琳在那裡,她不能過去。為了自我安慰,漢娜在房間裡轉圈,把她的寶藏從秘密地點拖出來檢查,她的床墊和彈簧床墊之間,藏著瑪麗琳的成套茶具中最小的那把勺子;書架上的書後面塞著她父親的舊錢包,皮子磨得像手紙一樣薄;還有內斯的鉛筆,上面有他的牙印,黃色油漆底下的木紋都露了出來。這些是她失敗的收藏,而那些成功的收藏都不見了——他父親掛辦公室鑰匙的鑰匙環;她母親最好的唇膏「玫瑰花瓣霜」;莉迪亞曾經戴在拇指上的心情戒指。它們要麼被原主人索要回去了,要麼丟了,要麼讓人發現了。她父親說:「這些不是玩具。」她母親說:「你太小了,不需要化妝。」莉迪亞則更直接:「別拿我的東西。」漢娜把手疊放在身後,像檢閱軍隊一樣莊嚴地對著床點頭,想象著這些藏品的模樣,假裝它們都立在了床前。那些東西被沒收之後,她就默默複述著家人對她說過的話,在曾經放置這些物品的地方畫下它們的樣子。
她得以保留的所有藏品,都是別人不要或不再喜歡的,但她並沒有把它們放回原處。為了彌補它們遭到遺棄的悲慘境遇,她先是仔細地清點了兩遍,然後擦掉了勺子上的汙跡,反覆擺弄著錢包上零錢袋的開關。有些東西她儲存了很多年,沒人注意到它們不見了,它們消失的時候很安靜,甚至都沒有像水龍頭上滴下的水那樣發出「噠」的一聲。
她知道,內斯堅信,無論警察怎麼說,都是傑克把莉迪亞帶到湖邊去的,傑克一定和這件事有關係,都是他的錯。他認為,是傑克把她拽到船上,然後把她推到水中,傑克肯定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指紋。但是,內斯完全誤解了傑克。
漢娜是怎麼知道的呢?去年夏天,她和內斯、莉迪亞一起去湖邊玩。天氣炎熱,內斯下湖游泳,莉迪亞穿著泳衣,在草地上鋪開一塊條紋毛巾,她手搭涼棚,躺在上面曬太陽。漢娜在心裡默默回憶莉迪亞都有哪些暱稱:莉德、莉茲、莉迪、親愛的、甜心、天使。但大家都只叫漢娜她的本名。天上沒有云,太陽底下的湖面幾乎是白色的,像一攤牛奶。莉迪亞在她旁邊輕嘆一聲,肩膀又朝毛巾裡面拱了拱。她身上有嬰兒護膚油的味道,皮膚閃閃發光。
漢娜一邊眯起眼睛尋找內斯,一邊設想自己可能獲得哪些暱稱。「香蕉漢娜」——他們可能叫她這個,或者和她的名字無關的外號,比如聽起來奇怪,但對他們來說很親切和個人化的名詞——「慕斯」,或者「豆子」。這時,傑克溜達過來,他的太陽眼鏡扣在頭上,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最好小心點,」他對莉迪亞說,「你要是保持這個姿勢,臉上會出現白斑的。」她笑了,收回擋著眼睛的手,坐了起來。「內斯不在這?」傑克走過來,坐在她們旁邊,莉迪亞朝著湖面招招手。傑克掏出煙盒,點起一支菸,突然,內斯出現了,怒視著傑克。他胸前有一大片水跡,頭髮上的水不停地滴到肩膀上。
「你在這幹什麼?」他對傑克說。傑克在草地上按滅香菸,戴上太陽眼鏡,然後才抬起頭。
「就是曬個太陽。」他說,「看看能不能遊個泳。」他的聲音一點都不緊張,但是,從她坐的位置,漢娜能順著太陽眼鏡的側面看到傑克的眼皮在緊張地顫動,他的視線先是對著內斯,接著又挪開了。內斯沒說話,他一屁股坐在傑克和莉迪亞之間,把他沒用過的毛巾纏在手上。地上的草葉戳著他的游泳褲和小腿,像綠色的油漆刷出的條紋。
「你都快曬焦了,」他對莉迪亞說,「還是穿上t恤吧。」
「我沒事。」莉迪亞又抬手擋住眼睛。
「你都變成粉紅色的了,」內斯說,他背對著傑克,彷彿傑克根本不存在,「這裡,還有這裡。」他碰碰莉迪亞的肩膀,然後是她的鎖骨。
「我沒事。」莉迪亞又說,她用另一隻手把他拍到一邊,重新躺了下來,「你比媽媽還嘮叨,別大驚小怪的,讓我一個人待著。」這時,一件事吸引了漢娜的注意力,所以她沒有聽到內斯接下來說了什麼。一滴水順著內斯的頭髮移動到他的脖子上,好像一隻害羞的小老鼠,慢慢地從他的肩胛骨之間流下來,沿著脊背的曲線一直向下,猶如跳下一座懸崖一樣,落到了傑克的手背上。這一幕,背對著傑克的內斯根本發覺不了,正透過指縫向外張望的莉迪亞也不會注意。只有抱著膝蓋,稍微坐得靠後一點的漢娜看到那滴水落了下來——在她聽來,那濺落的聲音像炮彈一樣響。只見傑克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盯著那滴水,卻沒再動,好像那是一隻稀有的昆蟲,可能隨時會振翅飛走。然後,他沒有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只是盯著那滴水。他抬起手放到嘴邊,用舌頭把它舔掉,簡直像在品嚐甜美的蜂蜜。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漢娜甚至覺得這一幕是她想象出來的,其他人都沒有看到。內斯依舊背對著傑克,為了對抗陽光,莉迪亞閉上了眼睛。剛才的那個瞬間,如閃電一般令漢娜覺得震撼。多年來對愛的渴求讓她變得敏銳,她就像一條飢餓的狗,不停地翕動鼻孔,捕捉著哪怕是最微弱的食物香氣。她不會弄錯的。她一看到就認出了它。那是愛,是一廂情願的深切渴慕,只有付出,得不到回報;是小心翼翼而安靜的愛戀,卻無所畏懼,無論如何,都會執著地進行下去。這種感情太過熟悉,她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她的內心深處彷彿生髮出某種東西,鑽出她的身體,像披風一樣包裹著傑克,而他卻沒有發覺。他的目光早已移動到了湖的對岸,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漢娜伸過腿去,拿光腳碰了碰傑克的腳,兩個人的大腳趾相對。這時,傑克才低頭看她。
「嘿,小毛孩。」他說著,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立刻覺得整塊頭皮發麻,每一根頭髮都豎了起來,彷彿過電一樣。聽到傑克的聲音,內斯看了過來。
「漢——娜。」他說。不知怎的,她站了起來。內斯用腳推了推莉迪亞,「我們走吧。」莉迪亞抱怨著,但還是拿起毛巾和嬰兒護膚油的瓶子。
「離我妹妹遠點。」內斯對傑克說,語氣非常平靜。然後,他們就離開了。莉迪亞已經走出一段距離,正抖著毛巾上的草。她沒聽到內斯剛才的話,但漢娜聽到了。內斯口中的「妹妹」聽起來好像指的是她——漢娜,但她明白,他的真實所指是莉迪亞。當他們在街角停下來等路上的車過去時,漢娜扭頭向後看了一眼——為了不讓內斯發現,她的動作非常迅速。她發現傑克在後面看著他們向前走。任何人都會覺得他是在看莉迪亞;莉迪亞把毛巾圍在腰上,好像東南亞人穿的莎籠。漢娜朝著傑克微微一笑,但他沒有對她笑,她也不確定他是否看到了她,抑或是她的一個小小微笑不足以得到他的回報。
現在,漢娜想起了傑克低頭看著他的手時的表情,好像它們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變化。不。內斯錯了,那雙手絕不會傷害任何人。她非常肯定。
瑪麗琳在莉迪亞的床上像個小女孩那樣抱住膝蓋,仔細回憶詹姆斯說的話,琢磨他的想法和意思。「你母親一直是對的,你應該嫁給一個更像你的人。」他聲音裡的苦澀讓她覺得呼吸困難。這些話聽起來很熟悉,她不出聲地複述了一遍,努力回憶著。然後,她想起來了。在他們結婚那天的法院大樓裡,她母親提醒她,要為他們將來的孩子想想,他們可能走到哪裡都不合群。「你會後悔的。」她當時說,彷彿他們是兩個在劫難逃的傻瓜。在門廳裡等著的詹姆斯一定聽到了她們的每一句對話。瑪麗琳只告訴他:「我母親覺得我應該嫁給一個更像我的人。」然後她就遺忘了這件事,把它像塵土一樣丟在了地上。但這些話一直讓詹姆斯憂心忡忡,不得安寧,像尖刀一樣劃開他的皮肉,刺進他的心,讓他像個自動站上絞刑架的殺人犯,讓他覺得自己的血統害人不淺,讓他後悔生下了莉迪亞這個女兒。
她痛苦地想,等詹姆斯回到家,她就告訴他:「哪怕只是為了生下莉迪亞,我也會嫁給你一百次,甚至一千次,你不必為此自責。」
然而,詹姆斯並沒有回家。晚飯時沒回,天黑時沒有,凌晨一點也沒有——那是鎮上的酒吧打烊的時間。瑪麗琳坐了一宿,她倚著斜靠在床頭板上的枕頭,等待他的車開進車道的聲音和他走上樓梯的腳步聲。凌晨三點,他依舊沒回家,她決定到他辦公室去看看。去學校的路上,她想,他也許正蜷縮在轉椅上,臉枕著桌子,被悲傷壓垮了。找到他之後,她就能讓他明白,這不是他的錯,然後帶他回家。但是,當她來到停車場,卻發現這裡一輛車都沒有。她圍著辦公樓轉了三圈,察看了所有他可能停車的地點和全部教職工的停車位,又在周圍轉了一圈,都是一無所獲。
早晨孩子們下樓時,瑪麗琳脖子僵硬、兩眼模糊地坐在廚房桌前。「爸爸呢?」漢娜問,母親的沉默已經回答了她。今天是七月四日,一切都落下了帷幕。詹姆斯在同事中沒有朋友,他和鄰居們也不熟,他不喜歡系主任。他會不會出了事故?她應該報警嗎?內斯淤青的指關節劃過櫃檯上的裂縫,想起父親身上的香水味和變紅的臉,他的敏感和突然的憤怒。「我又沒有虧欠他。」他想。但即使這樣,當他硬下心腸終於開口的時候,依然有一種躍下高聳懸崖的感覺:「媽媽,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兒。」
瑪麗琳起初不相信,這太不像是詹姆斯。而且,她想,他誰都不認識。他沒有什麼女性朋友,米德伍德學院的歷史系沒有女人,整個學院裡只有屈指可數的幾位女教授。詹姆斯是什麼時候認識別的女人的?然後,她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她翻開電話薄,在c欄找到了米德伍德唯一姓陳的人:l.陳,第四大街,105號,3樓a戶,後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她差點就要去拿聽筒,但是,該怎麼開口呢?「你好,你知道我丈夫在哪兒嗎?」她電話薄都沒合上,便從櫃檯上拿起鑰匙,「在家等著,」她說,「你們兩個。我半小時後就回來。」
第四大街在大學附近,這裡住著很多學生,在門牌號碼之間搜尋的時候,瑪麗琳的心裡還是沒底。她想,也許內斯錯了,也許她會出洋相。她覺得自己像一把弦繃得太緊的小提琴,即使最微不足道的振動,也會讓她嗡嗡作響。接著,她在97號門口看到了詹姆斯的車,就停在一棵矮小的楓樹下,擋風玻璃上沾著四片落葉。
現在,她感覺異常冷靜。她把車停好,走進105號樓,爬到三層,然後握緊拳頭,穩穩地敲了敲3a的門。接近上午十一點鐘,門開了,仍舊穿著淡藍色睡袍的路易莎出現在門縫裡,瑪麗琳笑了。
「你好,」她說,「你是路易莎,對嗎?路易莎·陳?我是瑪麗琳·李。」見路易莎沒有反應,她補充道,「詹姆斯·李的妻子。」
「噢,是的,」路易莎說,她避開瑪麗琳的視線,「對不起,我還沒穿好衣服……」
「我看得出來。」瑪麗琳把手放在門上,不讓它關上,「我只佔用你一點時間。你瞧,我在找我丈夫,他昨天晚上沒回家。」
「噢?」路易莎故作鎮定,瑪麗琳假裝沒有看出她的慌亂,「真糟糕,你一定非常擔心。」
「是的,非常擔心。」瑪麗琳凝視著路易莎的臉。她們以前只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在學院的聖誕節派對上,另一次是莉迪亞的葬禮上。瑪麗琳仔細地打量著她:墨黑的長髮,長睫毛,眼角下垂,小嘴巴,像娃娃一樣。靦腆的小東西,瑪麗琳想,只是個小女孩而已。「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兒了嗎?」
路易莎的臉明顯一紅,她太容易被看穿——瑪麗琳幾乎都要可憐她了。「我怎麼知道?」
「你是他的助教,不是嗎?你們每天在一起工作。」她頓了頓,「他經常在家裡提起你。」
「是嗎?」迷惑、喜悅和驚訝三種情緒在路易莎臉上交織出現,瑪麗琳輕而易舉地讀懂了她的心思,「那個路易莎——她很聰明,很有才華,很漂亮。」她想,「哦,路易莎,你是多麼的年輕。」
「好吧,」路易莎終於說,「你去他辦公室找過嗎?」
「他剛才不在那裡,」瑪麗琳說,「現在也許在那裡。」她抓住門把手,「我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路易莎的笑容消失了。「對不起,」她說,「我的電話壞了。」她絕望地看著瑪麗琳,似乎在祈求她趕緊放棄,快些離開。瑪麗琳等待著,任由路易莎煩躁不安。她的手已經停止了顫抖,但內心深處升騰起難以抑制的怒火。
「還是要謝謝你幫忙。」瑪麗琳說。她的視線越過路易莎,沿著門廊投向起居室的一角,路易莎緊張地回頭張望,害怕詹姆斯會突然走出臥室。「要是你見到他,」瑪麗琳補充道,提高了聲音,「告訴我丈夫,我在家裡等他。」
路易莎又咽了一下口水。「我會的。」她說。瑪麗琳終於讓她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