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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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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停下車,為一群閒散的高二男孩讓路。「路易莎要去看醫生,反正我們也順路,可以送她過去。」

「我不應該答應的,」路易莎說,「我應該取消的,我討厭牙醫。」

一個高二學生從車前方經過時,朝他們咧嘴一笑,用手指把他的眼睛捏成兩條細縫。其他學生鬨笑起來,莉迪亞在後座上縮起身體。她突然想到:那些男孩大概以為路易莎是她母親。她想知道他父親是否也會覺得尷尬,但前座的詹姆斯和路易莎根本沒有注意。

「我賭十美元,你根本沒有蛀牙。」詹姆斯說。

「我賭五美元。」路易莎說,「我只是個貧窮的研究生,不是有錢的教授。」她頑皮地拍拍他的肩膀,臉上溫柔的表情震撼了莉迪亞。她母親也是這麼看她父親的。夜深人靜時,當瑪麗琳發現詹姆斯還在看書,她會親暱地斜靠在扶手椅上,催促他上床。路易莎的手在她父親的胳膊上流連,莉迪亞盯著他們,她父親和這個女孩親密地坐在那裡,像一對小夫妻,他們在擋風玻璃上的倒影,宛如一幅結婚照。莉迪亞突然意識到:這個女孩在和我父親睡覺。

她以前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也是個有慾望的男人。與所有青少年一樣,她更願意——儘管她自己就是反例——把父母想象成純潔而忠貞的男女。所以,親眼見到她父親和路易莎動作曖昧、舉止隨意,莉迪亞頗感震驚,連她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他們是情人。她敢肯定。路易莎的手仍然放在她父親的胳膊上,她父親也沒有動,好像這種愛撫十分平常。實際上,詹姆斯根本沒有注意,瑪麗琳也經常這樣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已經習以為常,無法引起警覺。然而,對莉迪亞而言,看到父親目不斜視地打量著路面,更加證實了她的判斷。

「我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路易莎又從前排扭過頭來,「十六歲。我敢肯定,今年對你來說非常特別。」莉迪亞沒答話,路易莎再次試探道,「你喜歡你的項鍊嗎?是我幫著挑的。你爸爸問過我你可能喜歡什麼。」

莉迪亞用兩根手指勾住項鍊,剋制著不當場把它扯下來的衝動。「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你又不認識我。」

路易莎眨眨眼。「我對你有所瞭解。我是說,你爸爸經常和我談起你。」

莉迪亞直視著她的眼睛。「真的嗎,」她說,「爸爸從沒提起過你。」

「得了,莉迪,」詹姆斯說,「你聽到過我談論路易莎——她有多麼聰明,她從來不讓那些本科生逃脫處罰。」他朝路易莎笑笑,莉迪亞的眼睛模糊起來。

「爸爸,你領到駕照之後,都開車去哪兒?」她突然問。

後視鏡裡,詹姆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去學校,練習游泳和參加比賽。」他說,「有時候辦些雜事。」

「不約會?」

「不,」詹姆斯說,他有點破音,就像十幾歲的小男孩那樣,「不,不約會。」

莉迪亞覺得她的內心湧起一股卑鄙的惡意。「因為你從不約會,對嗎?」沉默。「為什麼不呢?難道沒有人願意和你出去嗎?」

詹姆斯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僵硬地抓著方向盤,肘部一動不動。

「哦,」路易莎說,「我可一點都不相信。」她又把手放在詹姆斯胳膊上,這一次,她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他們抵達牙醫的診所。詹姆斯停下車,對路易莎說了一句令莉迪亞憤慨不已的話:「明天見。」

儘管女兒在後排怒視著他,詹姆斯還是沒意識到哪裡不對。在車管所,他親親她的臉頰,拖來一把椅子。「你會通過的,」他說,「我就在這裡等你。」幻想著莉迪亞拿到初學者駕照後有多麼高興,他忘記了車上發生的一切。莉迪亞仍然被她剛才發現的秘密攪得心神不安,她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在考試房間裡,一個女人發給她一份試卷和一支鉛筆,讓她隨便找個空位坐下。莉迪亞朝後排的角落走去,先後跨過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男孩的書包、錢包和腿。她父親對她說過的話似乎都變了調:朋友永遠都不嫌多。她想起她母親,坐在家裡,洗衣服,做填字遊戲,而她父親——她惱怒父親,也惱怒讓這一切發生的母親,惱怒每個人。

莉迪亞這時發覺,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大家都趴在桌上答題。她看看錶,但什麼資訊也得不到。表上並沒有寫幾點開始考試,幾點考試結束,只有當下的時間:三點四十一。秒針滴答作響,轉了一圈,從錶盤上的數字11移動到12,長長的分針隨即跳了一格:三點四十二。她開啟試卷。停車標誌是什麼顏色的?她在選項b:紅色上畫了個圈。如果看到或聽到有緊急救援的車輛駛來,你應該怎麼做?她匆忙答著題,也顧不上畫出的圓圈是否標準。往前幾排有個女孩,留著馬尾辮,前面的那個女人打手勢讓她到隔壁房間去。過了一會兒,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孩也過去了。莉迪亞又看看她的試卷,一共二十道題,還有十八道沒做。

如果你的車發生側滑,你應該……所有選項看上去都挺有道理。她接著往下看。什麼時候路面最滑?在良好的路況下,你應該和前車保持多遠的距離?她的右邊,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合上試卷,放下鉛筆。c,莉迪亞猜測。a。d。她發現下一頁上有一大串句子需要填空,而她根本不知道填什麼。在快車道,如果你的前方有一輛大型卡車,你應該……為了安全地駛過彎道,你應該……倒車時,你應該……她默唸著每一道題目,像一張殘破的唱片一樣重複最後幾個字:你應該、你應該、你應該。後來,有人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肩膀——監考的女人對她說:「抱歉,親愛的,時間到了。」

莉迪亞一直低頭看著桌子,好像只要不去看那個女人的臉,她說的話就不是真的。試卷中央出現一個黑點,她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那是一滴眼淚,是她的眼淚。她用手把卷子抹乾淨,又擦擦臉。考場裡的人已經走光了。

「沒關係,」女人說,「你只需要答對十四道題就算通過。」然而,莉迪亞知道,她只畫了五個圓圈。

隔壁房間,一個男人正把答題紙塞進評分機,她用鉛筆尖猛地一戳自己的手指。「答對了十八道題。」男人對她前面的那個女孩說,「把這個拿到前臺,他們會給你照相,然後列印初學者駕照,祝賀你。」那個女孩高興地邁著輕快的步子出了門,莉迪亞很想扇她。當男人看到莉迪亞的答卷,他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她盯著他靴子上的泥巴。

「好吧,」他說,「別洩氣,很多人第一次都沒通過。」他把試卷朝上放好,她又看到上面的五個圓圈,像黑痣一樣,卷子的其餘地方都是空白的。莉迪亞沒有等她的分數出來,機器吞進答題紙的時候,她越過男人,回到了等候室。

前臺那裡已經形成了一條長隊,人們都在等著照相;那個大鬍子男人在數他錢包裡的鈔票,跳著出去的那個女孩在欣賞她的指甲油,馬尾辮女孩和坐她旁邊的那個男孩已經走了。長凳上,詹姆斯坐著等她。「那麼,」他說,看著她空空的雙手,「它在哪兒?」

「我沒通過。」她說。坐在她父親旁邊的兩個女人抬頭看她,然後迅速看向別處。她父親眨眨眼,一下,兩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關係,親愛的。」他說,「這個週末你再試試。」包圍在失望與恥辱的陰雲之中,莉迪亞不記得也不在乎她能否再次嘗試。明天早晨,內斯就要去波士頓了。她唯一的念頭是:我要永遠留在這裡了,我再也不能離開了。

詹姆斯摟著他的女兒,然而,莉迪亞卻覺得壓在身上的重量猶如一條鉛毯,她聳聳肩,把父親的胳膊甩掉了。

「我們可以回家了嗎?」她說。

「莉迪亞一進門,」瑪麗琳說,「我們就一起說‘驚喜’。然後就開飯,飯後送禮物。」內斯在樓上打點行囊,只有漢娜在她身旁,但瑪麗琳還是大聲籌劃著,她的話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覺得受到了母親的關注,漢娜喜不自勝,熱切地點頭。她默默地練習——驚喜!驚喜!——一邊看著母親把長方形蛋糕上莉迪亞的名字塗成藍色。瑪麗琳打算把蛋糕做成駕照的樣子:在長方形表面灑上白色糖霜,一個角上放著莉迪亞的真實照片,裡面是一塊巧克力蛋糕。因為這是一個特別的生日,所以,瑪麗琳親自制作了這個蛋糕——當然,原料是現成的,不過,需要她親自調配。她一手舉著攪拌器,一手端著鋁碗,對準旋轉的刀片。裝糖霜的罐子漢娜已經幫她拿出來了,瑪麗琳擠出裱花袋裡最後一點奶油,寫了三個字母「l-y-d」,見奶油用完,又從購物袋裡拿出一袋新的。

這樣一個特別的蛋糕,漢娜想,嚐起來也一定十分特別,比純香草或巧克力的蛋糕都要好。原料盒上印著一個微笑的女人,她面前有一塊切好的蛋糕,旁邊是一行字:調配你的愛。愛,漢娜覺得,一定是甜的,像她母親的香水,一定是柔軟的,像棉花糖。她悄悄伸出手指,在光滑的蛋糕表面上摳下一小塊。「漢娜!」瑪麗琳呵斥道,猛地把她的手拍到一邊。

她母親用鏟子抹平那塊凹痕的時候,漢娜舔了舔手指頭上的糖霜,甜得她流出了眼淚,趁瑪麗琳不注意,她把剩下的糖霜抹在了桌布背面。她從母親眉心的那條小皺紋上看得出,她仍然不開心,漢娜很想把頭靠在瑪麗琳圍著圍裙的大腿上,這樣她母親就會明白,她不是故意想要破壞蛋糕。然而,她剛要過去,瑪麗琳就放下裱花袋,抬起頭聽著動靜:「這麼早,不可能是他們。」

漢娜感到腳下的地板震動起來,車庫門轟鳴著敞開了。「我去叫內斯。」

但是,漢娜和內斯來到樓下時,莉迪亞和他們的父親已經從車庫走進門廳,來不及給「驚喜」了。瑪麗琳捧起莉迪亞的臉,用力吻了她的臉頰,留下一個紅色的唇印,如同傷痕。

「你們回家真早,」她說,「生日快樂。祝賀你,」她伸出手掌,「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吧?」

「我沒通過。」莉迪亞說。她輪流掃視著內斯和母親,看他們會不會生氣。

瑪麗琳瞪大眼睛。「什麼意思,你沒通過?」她頗為意外地說,彷彿不明白女兒的話。

莉迪亞又說了一遍,提高了聲音:「我沒——通——過。」漢娜覺得,莉迪亞差點就要對著母親爆發了,對著他們每一個人爆發。但爆發的原因不僅僅是測驗沒通過。莉迪亞的臉冰冷僵硬,但漢娜看得出她在輕微地顫抖——從她聳起的肩膀和緊咬的牙關能感覺到,她可能會抖成碎片。漢娜想緊緊箍著姐姐,使她保持完整,但她知道,莉迪亞只會把她推到一邊。其他人都注意到她在發抖——內斯、瑪麗琳和詹姆斯面面相覷,不確定該說什麼。

「好了,」瑪麗琳最後說,「你得學習交通規則,等你準備好了,就再去試試。又不是世界末日。」她幫莉迪亞把一綹頭髮掖到耳朵後面,「沒關係。又不是你在學校考不及格,對嗎?」

如果換作平時,這些話只能讓莉迪亞暗自憤怒。而今天——經過項鍊事件,看到那些在車前面衝著他們做鬼臉的男孩,沒有通過測驗,見到了路易莎之後——她的怒火已經再也壓抑不住了。她心裡的某種東西翻倒了,碎裂了。

「當然,媽媽。」她說完,抬眼看著母親,看著全家人,微笑起來。漢娜嚇得差點躲到內斯身後。這個笑容異常燦爛,異常明亮,興高采烈,然而卻是假的。漢娜只覺得恐怖,它讓莉迪亞看上去像變了個人,一個陌生人。可是,其他人依然沒有發覺。內斯的肩膀放鬆下來,詹姆斯撥出一口氣,瑪麗琳用圍裙擦乾手——剛才有點溼了。

「晚餐還沒完全準備好,」她說,「你們不如先上樓衝個澡,放鬆一下?等飯做好,我們就馬上開動。」

「太好了。」莉迪亞說。這一次,漢娜忍不住把臉轉到一邊,直到她聽見姐姐上樓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瑪麗琳低聲問詹姆斯,他搖搖頭。漢娜知道為什麼。莉迪亞沒有學習交通規則。兩週前的一天,莉迪亞還沒放學的時候,漢娜跑到她房間探險,尋找寶藏。她在櫃子底部找到莉迪亞的一本書,把它裝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在書下面,她看到印著交通規則的小冊子。莉迪亞開始學習的時候,漢娜想,她應該注意到自己的書不見了,然後四處尋找。每隔幾天,她就跑到姐姐房間察看,結果發現那本交通規則根本沒有挪過窩。昨天,小冊子上面壓了一雙米色高跟厚底鞋和莉迪亞最好的喇叭褲。而那本書仍舊藏在漢娜臥室的枕頭底下。

樓上,莉迪亞在自己的房間裡用力拉扯項鍊,但沒有扯斷。她解開掛扣,把它摔進盒子裡,塞進床底深處,似乎那是什麼髒東西。如果她父親問起項鍊去哪兒了,她就說自己要等到特殊場合才戴,別擔心,她不會弄丟的,下一次就會戴上,爸爸。鏡子裡,她的脖子上出現一圈細細的紅痕。

一個小時後,莉迪亞下樓吃飯,那道痕跡已經消褪了,但痛苦的感覺還在。她打扮得像是去參加派對,頭髮熨得乾乾的,又直又光滑,嘴上塗著果醬色的唇膏。詹姆斯看著女兒,突然想起他和瑪麗琳初次見面的時候。「你真美。」他說,莉迪亞擠出一個笑容。她保持著剛才的假笑,在晚餐桌前直挺挺地坐著,像一隻展示櫃裡的洋娃娃,但只有漢娜看出那笑容有多虛假。她難受地看著莉迪亞,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無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椅子裡,最後差點從上面滑下來。晚餐一結束,莉迪亞就拿餐巾拍拍嘴,站了起來。

「等等,」瑪麗琳說,「還有蛋糕呢。」她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用托盤端出一隻蛋糕,還點著蠟燭。蛋糕上莉迪亞的照片不見了,重新用糖霜塗成白色,只寫著莉迪亞的名字。漢娜想,藏在白色表層下面的,是原來的駕照圖案,還有「祝賀」和「l-y-d」幾個字母。雖然你看不見,但它們就在下面,已經被抹平了,難以辨認,令人生厭。而且,當你吃的時候,還能嚐出來。他們的父親在不停地照相,但漢娜沒有笑。與莉迪亞不同,她還沒學會假裝。她只能半閉著眼睛,彷彿看到電視上的恐怖鏡頭一樣,這樣她就能只看到一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

事情是這樣的:莉迪亞等著他們唱完生日歌,唱到最後一句,詹姆斯舉起相機,莉迪亞趴在蛋糕前,撅起嘴唇,假裝親吻它。她頂著完美的假笑環視全家人,按照順序,目光逐一掃過每張面孔。他們的母親。他們的父親。內斯。漢娜並不知道莉迪亞的全部遭遇——項鍊、路易莎、我只希望你記住——但她清楚,她姐姐的內心正在發生變化,她正站在一條遠離地面、十分危險的狹窄巖架上,她在極力保持平衡。所以,漢娜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一個錯誤的動作都有可能把莉迪亞推下巖架。莉迪亞撥出一口氣,迅速吹熄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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