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睿王果然回來了,並沒有如百里修身邊的人以為的故意晾著百里修。有了陸離這個教訓,即便是如今昭平帝十分的信任百里修,也依然不可能放他獨自一人前來肅州。萬一又投敵了怎麼辦?
所以,跟著百里修來的是一整個班子。從侍衛到幕僚,再到跟前侍候的文書,一應俱全。而且全都是昭平帝信任的人選。當然,這裡面到底有幾個真的是昭平帝的人,就只有百里修自己知道了。
昭平帝自以為這二十多年是在韜光養晦,卻不知道皇帝也是一個需要聲望和威信的職業。哪怕你自以為自己智商秒殺全人類,若是全天下人都以為你是個蠢貨,那你即便不是個蠢貨也離蠢貨不遠了。真正有志向的人,誰願意為一個蠢貨賣命?有野心的人,誰願意被個蠢貨壓在頭上?於是,等他回過神來準備發憤圖強的時候就會發現,他身邊的絕大多數人其實已經變成別人的人了。
知州衙門的書房裡,睿王高坐在主位上神色泰然地看著走進來的百里修一行人。
「見過睿王殿下。」百里修等人恭敬地屈身行禮。
睿王微微點頭,道:「百里大人,免禮吧。」
「謝過王爺。」百里修起身,在睿王左手邊第一位坐了下來,坐在他對面的正是陸離和謝安瀾。睿王也不客氣,直接道:「百里大人遠道而來,不知陛下可有什麼吩咐?」
百里修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絹帛,也不裝模作樣的宣旨了。直接雙手將絹帛遞出,站在睿王身側的莫七上前接了過來。他們這樣的人,已經不會如一般人那般自討沒趣做一些無聊之舉惹人發笑了。
「陛下有旨,請睿王殿下即刻率領西北軍進宮胤安北線,務必不能讓西戎和莫羅小看了我東陵。」
睿王開啟絹帛掃了一眼便轉手遞給了陸離和謝安瀾。見狀,百里修微微挑了一下眉頭。睿王的動作太過自然了,而且陸離和謝安瀾…百里修的目光從兩人身上劃過。按說…應該是身為睿王的親傳弟子的謝安瀾坐在上首而陸離坐在她旁邊才對,怎麼…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人在肅州損失慘重,幾乎連什麼像樣的訊息都打探不出來,百里修看著陸離的目光又深邃了幾分。
百里修還在思索著,睿王已經開口道:「陛下下定決心出兵胤安,百里大人想必是出了不少力氣吧?」
百里修勾唇一笑,恭敬地道:「陛下雄才大略,有開疆拓土的雄心壯志,是我輩臣子的福分。我等自然要盡心輔佐陛下,讓東陵江山百世綿長才對。難道睿王殿下竟然不願出兵不成?」
睿王靠著扶手道:「那倒不是,只是本王有一些疑問想要請教百里大人。」
「請教不敢,王爺請說。」百里修道。
睿王道:「三國之中,以我東陵與胤安的邊界線最長,三國聯盟,若是各自為戰,必然是我東陵出力最多壓力也最大。若是宇文策破釜沉舟,與我東陵死磕。屆時胤安東陵兩敗俱傷,是誰得利?若是讓西戎借道聯手,事成之後…西戎人不肯走了,百里大人準備怎麼辦?」
百里修垂眸,輕聲道:「這些問題…陛下想來自有考量。修不過區區一監軍罷了。」
睿王淡笑道:「是麼?百里大人學究天人,又有輔佐陛下的忠心壯志,本王以為百里大人應當先提醒陛下這些才是。」
百里修道:「三國結盟天下皆知,睿王殿下未免杞人憂天。若是西戎毀約,讓天下人如何看?」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百里修,道:「百里大人倒是想得開。」
說完便側首去看謝安瀾和陸離,陸離和謝安瀾也已經看完了聖旨的內容正抬起頭來。睿王道:「你們有什麼看法?」
陸離微微蹙眉,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謝安瀾。謝安瀾道:「師父,胤安北線與北極冰原相連,素來無外敵之憂。因此駐軍都是胤安一些並不算精銳的散兵而已。但是此地地形崎嶇,野獸橫行,天氣更是惡劣。如今又將近寒冬。陛下令師父率軍從北線突破包抄胤安軍後方,實在是有些……」
睿王不以為忤,「有些什麼?」
謝安瀾皺眉道:「多此一舉。」
「哦?」睿王挑眉一笑道:「怎麼說?」
謝安瀾道:「按照陛下的旨意行軍,即便是不打仗中途不發生任何意外,西北軍要趕到預定的位置也至少需要一個半月。而且,即便是趕到了。此地並無什麼重要的戰略意義。若是西戎和莫羅聯軍也能及時趕到的話還好說,萬一這兩國聯軍延誤了行程,西北軍豈不就落入了敵人的包圍之中,背後是北極冰原,三面是強敵環視。徒兒認為,莫羅和西戎會耽誤行程可能性高大八成。最重要的是…那時候已經是胤安最苦寒的時候,糧草,軍需,從哪裡來?」
睿王回頭看向百里修,「百里大人,你怎麼說?」
百里修微笑道:「殿下恕罪,在下一介文人不通軍事。此乃陛下的旨意。倒是沒想到,陸夫人雖然是女子,竟然也是奇才。不愧是睿王府門下,在下佩服。」
謝安瀾嗤笑一聲,淡淡道:「百里大人就只會說陛下旨意麼?」
百里修也不動怒,溫聲道:「聖旨在此。」所以這確實是陛下旨意,皇帝陛下顯然並不放心讓幾十萬西北軍在這裡待著長蟲或者憋壞。就是想要用胤安的惡劣環境,氣候還有胤安兵馬來葬送了他們。
謝安瀾也不生氣,微笑道:「百里大人一介文人都願意為國捐軀,我等粗人自然也不在話下。」說罷,還朝著百里修笑了笑。到時候如果有事,你這個監軍就第一個以身殉國吧。
為國捐軀?
百里修扶著椅子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認真地打量著對面的謝安瀾。
坐在謝安瀾身邊的陸離突然開口道:「陛下下令,最晚本月二十一必須整兵出發,王爺打算何時起兵?」
睿王輕哼了一聲,道:「不起。」
百里修還沒有說話,站在百里修身後的文官先忍不住了,「睿王殿下,你想抗旨!」
睿王隨手將送回來的絹帛扔在桌上,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這是抗旨不尊!」
「本王抗了,你能如何?」睿王淡淡道。
「你!」那文官氣得臉色通紅,半晌說不出來話來。
睿王輕哼一聲道:「這種連一個小女子都能看出來不妥的狗屁東西,就是你們這些人獻給陛下的進兵攻略?是你們腦子被驢踢了還是你們以為本王的腦子被驢踢了?」
那文官臉色鐵青,他當然不能說這封東西壓根就不是為了打敗胤安準備的,而是為了拖垮西北軍準備的。
睿王也不理會他的臉色,隨手將跟前桌面上的東西一推,道:「行了,前幾日本王剛給陛下上了請戰的摺子,現在算是本王提前知道陛下同意出兵了。至於這仗該怎麼打,本王自會跟駐守炎州的高將軍商量。今晚各位就好好休息吧,本王已經下令,明天一早出發。百里大人,你竟然身為監軍,就跟本王一道出發吧?」
百里修拱手道:「這是自然。」
睿王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他起身其他人自然也都跟著起身了,睿王舉步要走,卻有停了下來看著百里修道:「對了,百里大人。陸大人陛下可有什麼安排?」
百里修一愣,露出一個懊惱的表情道:「王爺恕罪,下官一時倒是忘了還有一件事情沒辦。」
說著又從袖中抽出了一個絹帛奉上。睿王掃了一眼便丟給了陸離然後帶著莫七頭也不會的走了出去。
百里修看著眼前雅緻俊美的年輕人,拱手道:「陸大人,恭喜。」
陸離掃了一眼手中的絹帛,微微點頭,「百里大人客氣。」
百里修淡淡一笑,拱手告辭。
等到百里修走了出去,謝安瀾才問道:「什麼東西?」
陸離道:「皇帝陛下下旨進封我為洛西右參議,代領布政使之責。」
我去…這是升官如飛啊。謝安瀾心中暗道。洛西參政從三品,代領布政使之職,雖然並不是名正言順的從二品,但是至少比曹大人那個從三品分量要重一些。咦?不對啊…
「吳大人呢?」謝安瀾問道,洛西是有布政使的,吳應之大人目前還在洛西府呢。
陸離淡淡一笑道:「洛西變成如今這樣,皇帝陛下哪裡還能不知道吳大人已經廢了?睿王府已經掌控了洛西,就算他再派一百個布政使來也沒有任何用處。那還不如不派。」謝安瀾皺眉道:「便是如此,昭平帝也不該加封你才對啊。」昭平帝現在只怕是恨不得陸離死,怎麼還給他加官進爵呢?
陸離搖搖頭,笑道:「你以為他是對我好麼?眼下無論有沒有加封,實際上我都已經掌握了洛西布政使的權利。他越是給我加官進爵,我的名聲…就越壞。」
「嗯?」
陸離將她攬入懷中,輕嘆了口氣道:「因為在所有人眼中,昭平帝並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當初被陷害入獄,是昭平帝示意承天府輕拿輕放,事後還重用於我。不到兩年時間,從新科探花直升入從三品代領從二品之職。如此升遷速度縱然不是絕後也是空前了。如此這般,我卻還投靠了睿王府。你說天下的讀書人會怎麼看我?若不是有你還有舅舅這層關係,睿王殿下和睿王府麾下的將士又會如何看我?」這世上,沒有人喜歡忘恩負義不忠不義之人。
「……」這個,仔細想想還真是。算起來昭平帝還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陸離的事情,你說昭平帝曾經威脅過陸離?這在天下人眼中真心不算什麼對不起。忠於君王本來就是你應該做的。你若是一直忠君愛國,那些所謂的威脅自然也就不是威脅了。如此在意這個威脅,說明你一開始就不忠啊。
謝安瀾無奈地嘆了口氣,「三觀不同,人生理想也不同,確實不好相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