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夫人的意思是?」
謝安瀾道:「我聽聞百里家藏書豐厚。」見百里信要說話,謝安瀾抬手阻止了他道:「我希望百里家能獻出所有藏書的手抄本或者刻印本,在上雍皇城建立一座書館,供天下讀書人閱讀。」
「什麼?」百里信驚訝地看著謝安瀾,不是因為謝安瀾的條件太過苛刻,而是太過寬鬆了。百里家確實是藏書無數,但是謝安瀾要求的只是手抄本和印刷本,而並不要原本和那些價值連城的孤本。雖然有些書是百里家獨傢俬藏的,但是百里家本就是開設書院教書育人的,並沒有一些人那種不願讓別人染指自己的寶貝的狹隘心思。
謝安瀾抬眼看向他,「怎麼?」
百里信定了定神道:「多謝少夫人指點,在下自然願意。回去在下就下令百里家子弟一起抄寫書籍!」其實謝安瀾這個提議對百里家也有好處,這世道書籍是很珍貴的東西,而那些世家收藏的古籍孤本更是千金難求的。百里家將這些東西獻出來給天下的讀書人免費閱讀,即便只是手抄本刻印本,也足夠讓天下的讀書人欣喜若狂了。如今這個時候,百里家正是需要挽回自己的名聲,向所有人證明他們不會叛國的時候。謝安瀾的這個提議確實是幫了他們大忙。
謝安瀾笑道:「百里家主答應了就好,以後東陵的讀書人都會感激你的。不過……咱們也先說好,我只會向師父和夫君提議,百里家的罪責……」
百里信拱手道:「在下自然明白,一碼歸一碼。不過,在下打算將家主之位傳給小兒,以後還請少夫人多多關照。」
「父親,你……」
百里信對兒子搖了搖頭,謝安瀾含笑點頭道:「百里公子也是一代才俊,想必不會讓百里家主失望的。」比起他們都不太瞭解,立場也搖擺不定的百里信,自然是百里胤做家主要更好一些。更何況,如果睿王府饒了百里信甚至是百里家,以後百里家就只能更加努力的效忠於東陵了。若是這樣,百里家還反叛投敵,百里這個姓氏百年以後都會成為一種恥辱。
「夫人在說什麼?」陸離從外面走進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到百里信和百里胤也並不驚訝,顯然已經聽下面的人說了。
「公子。」百里信連忙起身,百里胤也跟著站起身來行禮。今非昔比,如今的陸離已經是睿王府的公子而百里家卻是岌岌可危了。
陸離走到謝安瀾身邊坐下,點頭道:「百里家主,長安兄,不必多禮,請坐下說話。」
兩人謝過,這才重新落座。
陸離看著謝安瀾道:「夫人方才和百里家主聊什麼呢,如此開心?」謝安瀾含笑將方才與百里信的約定告訴了陸離。陸離若有所思地道:「這倒是有點意思,夫人怎麼突然想起來建個書館的?」
謝安瀾聳聳肩道:「因為百里家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書啊。百里家為了百里修捅出來的簍子,將百里家世代的藏書都獻出來了,應該也算是誠意十足了吧?」
陸離微微點頭,道:「關於書館的計劃,夫人回頭不如寫一篇計劃給我?」
謝安瀾沒好氣地對他翻了個白眼:又使喚我?
陸離微笑道:「比起那些別的事情,為夫覺得開書館至少是個十分安全而且有趣的事情。」
「……」原來是想起來又要跟她算昨天的帳了麼?當真是男人心,海底針啊。
陸離含笑拍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便抬頭看向百里信和百里胤,淡淡道:「百里家主,你確定你沒有事情再瞞著我們了?」
百里信一愣,道:「公子何出此言?」
陸離道:「那好,請問…百里家老太爺是如何過世的?」百里信一愣,皺眉道:「家父…自然是病逝的。」
「既然病逝,為何百里家不曾辦喪事?甚至現在也還有許多人不知道百里家老太爺過世?」陸離沉聲道,百里信的神色有些恍惚,「這…家父生前曾經吩咐,不要大肆鋪張,身後一切從簡。」陸離冷笑一聲,「一切從簡,和完全不辦,是一回事兒麼?」百里信愣住了,似乎有些回不過神來。
「陸兄!」百里胤臉色微變,突然開口厲聲道。陸離向他看過去,百里胤沉聲道:「這是百里家的家事。」看向陸離的目光卻帶著幾分懇求。陸離微微蹙眉,望著百里信若有所思。百里胤起身道:「陸兄,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在下和父親先回去了。」說完伸手就要去扶百里信。不想百里信卻突然伸手推開了他,臉色慘白地咬牙道:「長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為父?」
百里胤聲音溫和地道:「父親多慮了,兒子並沒有什麼事情瞞著你。」
百里信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露出幾分痛苦之色。事實上他現在確實很痛苦,他覺得腦海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抽一抽的痛,讓整個腦袋都彷彿隨時會爆開一半的難受。
百里通道:「你祖父…的葬禮……」
「一切從簡。」百里胤斷然道。
百里信搖搖頭,他終於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或許他一直都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只是他一直不肯去深究罷了。比如說,前些日子在京城遇到一位父親早年的至交。那位老先生還含笑提起他父親,臨走時讓他問父親好。因為當時趕時間,他並沒有來得及解釋父親已經去世了。但是……如果是父親的至交,哪怕是一切從簡,甚至是不辦葬禮,也不可能連一份訃告都不送吧?
但是很快他就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到底是他真的貴人事忙忘記了,還是他刻意的不記得這件事的?
「長安!」
「長安兄。」坐在一邊的陸離看著他們父子倆,淡淡道:「有些事情,並不是瞞著就是為了他好。我相信,百里家主也並非心理脆弱無法承受的人。」百里胤苦笑,心中暗道:「若是父親能夠承受,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長安!」百里信厲聲道。
百里胤嘆了口氣,望著百里通道:「父親,祖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殺了的。」
百里信臉色頓時慘白,腳下一軟重新滑倒進椅子裡,「誰……誰殺了你祖父?」
百里胤看了一眼陸離和謝安瀾,陸離淡淡道:「我若沒猜錯的話,應該是百里岄?」
百里胤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百里信腦子裡的一根弦彷彿嗡的一聲斷了。他捂著自己的眼睛道:「不對,我記得……是,岄兒忤逆父親,才將父親氣得……但是,但是他不可能會……那是他的親祖父啊!」說這話的時候,百里信的聲音似哭似笑。
親生兒子氣死了自己的父親,這便是百里信一直以來痛苦的事情。他並不是不孝子,卻也做不了一個殺死自己兒子的狠毒父親。然而……原來事情還能更加的醜陋和可怕麼?
百里胤俊美的容顏有些痛苦的扭曲了一下,當時他也在場,同樣全程目睹了事情發生的經過。顫聲道:「父親,是三弟親手將藥喂進了祖父的口中的,當時我們都在場。」
百里信想起來之前還在京城的時候,百里胤總是對百里岄滿滿的敵意,有一次甚至險些將百里岄打的只剩下半條命了。他以為是因為百里岄不懂事氣壞了父親,百里胤從小就跟父親親近自然是怨恨這個弟弟的。原來…或許當時百里胤是真的想要殺了百里岄?
「怎麼會這樣?我怎麼……」為什麼他會記不得?在他的印象中,雖然父親過世的那段記憶有些模糊,卻還是記得的。因為百里岄的胡鬧,父親被氣得一病不起,很快就過世了。然後百里家低調的辦了葬禮,他記得自己跪在靈堂前的傷痛……然後就是百里修掌權,百里家居家遷入京城。之後事情太多,忙忙碌碌的他就更沒有功夫想這些了。就彷彿連喪父之痛都淡泊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似的。
是了,百里岄早就胡鬧慣了,父親一輩子經歷了多少風雨,怎麼會輕易被他氣到甚至是氣死了?而他也完全想不起來父親到底是因為百里岄做了什麼事情而如此動怒。彷彿就只是……百里岄做錯事氣壞了老太爺,老太爺被氣死了,就這麼簡單。
他的兒子,氣死了他的父親。
原來竟然不是這樣的麼?百里信心中狂亂地想著,無數混亂的畫面朝著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來。百里信只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陣腥甜湧上,整個人往地上倒去。
「父親!」百里胤驚呼一聲,連忙撲上去扶住他。
陸離看在眼中,單手握著謝安瀾的手沉聲吩咐道:「叫裴冷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