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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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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眉頭皺得更緊了,「從昨晚趕到現在,我還是落在時間後邊。」

「什麼意思?你死樣活氣的幹嗎?城外不有大隊丘八接應嗎?」

「是在城外,也是丘八,可是……」

看歐陽一臉沮喪,四道風明白了,他是個粗心人而不是笨人,「城外活了多少?」

歐陽看一眼四周,伸了兩個指頭。

四道風變色,「二十個?能幹什麼?」

歐陽苦笑,「兩個。」

四道風跳起來,頭在車幫上撞出很響的一聲,小心忙碌的人們被這動靜驚得回頭,歐陽強笑了笑,拉他坐下。

「你也太唬人了吧?」四道風終於學會了小聲說話。

「沒唬人。蔣武堂和龍文章,兩個,就兩個。」

「你說大隊人馬!」

「我們就是大隊人馬。」

「你那架勢像城外有千百人候著!」

歐陽也有點發急,「除了這個我能給他們什麼?」

四道風掉頭看看那些兵,「你們這些聰明人全這樣,能使喚動人就往死裡使喚。」他一向煩穿這身皮的人,可煩歸煩,他並不想人死。

「我不想使喚人,我也不是聰明人!」

「最後他們還是被你坑死的。興許有人衝出去了,可沒出去的做了鬼都糊塗?」

「你告訴我,怎麼辦?」

「我不知道。你腦子快,一轉就有點子。」

「我已經轉不動了,我累極了,我就想找個地方躺下,不論死活。」歐陽的確一臉的心力交瘁。四道風瞪了他半晌,哼一聲起身走開,歐陽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幹什麼去?」

「聰明人不管事,只好笨人上了,我給沽寧攪個底朝天,興許你們就混出去了。」

「你怎麼攪?」

四道風笑了笑,「要想狗不咬人就先扔給它塊骨頭,是不是這個理?」

歐陽忽然明白四道風在說些什麼,他一下愣住。

「我們哥幾個上,你們得空兒溜,二的三的——」四道風喊了一聲,古爍和皮小爪從人群中站出來。

「等會兒、你等會兒,」歐陽阻止著,他猶豫了一下,拿過幾件守備軍換下的衣服,「把這個穿上。」

人群起了騷動,此時穿這身出去無異尋死。

四道風笑得更歡了,「對啦,穿上這個骨頭就更香了。」他扔給古爍和皮小爪各一件,自己往身上套著。歐陽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排開幾個守備軍,把他們歸攏在一起的手榴彈全拿了過來,放在四道風面前,「都拿上。」

四道風眼睛發亮,「這個是好東西!」他不客氣地往身上揣著,「這回骨頭興許就把狗咬死了。」

「不是要你殺鬼子,老四,你聽我說……」他緊張地想著,「你鑽巷子,躲開鬼子,去他們司令部,隔牆扔……」

「那能炸著誰?」

「不要炸誰,只要讓鬼子覺得守備軍在反攻,讓鬼子看見你這身,數五十個數扔一個,八個手榴彈,所有的全在這兒。我們靠這四百個數往外衝,你別打,扔完你再鑽巷子,巷子你熟……」

「你嘮叨了,巷子我最熟蓋沽寧。」

歐陽極不放心地點點頭,四道風已經急不可耐地推開院門。

「千萬別戀戰,好兄弟。我還想看見你,興許咱們一塊兒打鬼子。」

四道風扒著院門笑了笑,「興許?你口還真緊哪。我知道我是一頭熱,你是被拖在這兒,可壓根兒不想待這兒。」

這是歐陽一直問心有愧的問題,迎著古爍冷淡的目光,皮小爪詰問的神情,他轉開了頭。

四道風幾個悄沒聲兒地走了。

歐陽看看院裡的軍和民,那些人的神情裡對他充滿疑問和忿忿,甚至包括六品。他直面著那些目光沉吟了一會兒,拍拍六品的肩,「準備出城。」

6

四道風兄弟三人在巷子裡大搖大擺地走著,不時回頭看看身後巷角隱藏的歐陽和守備軍,笑一笑,或招招手,這種肆無忌憚叫歐陽擔心,也為之惱火,他拼命打著手勢,卻讓四道風更加來勁。

巷口忽然傳來日軍的說話聲,歐陽做了一個手勢,守備軍全藏進了巷角和門洞,四道風幾個卻置若罔聞,繼續向傳來聲音的巷口走去。

歐陽的手都揮酸了,四道風終於在險險走近巷口的時候猛託了古爍一把,古爍騰身上了旁邊的院牆,四道風在牆上墊一腳躥了上去。兩人伸手把皮小爪拖上去卻出了婁子,皮小爪那一隻手使不上勁,連踢帶蹬把一塊牆瓦給踢了下來。歐陽急得眼裡直冒火,四道風伸手把瓦抄住,衝歐陽無聲地一樂。

兩名巡邏的日軍來到了巷口,歐陽等閃身在門洞後。他看著四道風幾個魯莽地往院牆那邊一跳,三個人落地的聲音不可能不驚動一牆之隔的日軍,歐陽急得在自己頭上狠捶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可他沒聽到動靜。歐陽睜開眼睛,牆頭上那三個人消失了,卻攀著三隻手。四道風和古爍各用一隻手吊在院牆頭,另一隻手把住了勉強支撐的皮小爪。

日軍例行公事地往巷子裡掃了一眼,離開。

歐陽看著牆頭上那三隻手終於消失,他趕過去,聽著那邊輕微的腳步聲遠去。即使是看著那道牆,歐陽擔心的神情也不能稍減。

東張西望過來的華盛頓吳一頭撞在他身上,歐陽一把拉住。從巷口望去,街角是日軍的一道重卡,卡子上架著的機槍把幾個一覽無餘的路口都封鎖了,那也是四道風他們要在此處越牆的原因。

歐陽低聲說:「在這兒等,手榴彈一響,四百個數。」

六品推推他,指指四道風剛越過去的院牆,他不太明白。

歐陽笑笑,「他們繞弓背了,他們道熟。」

「他們真行。」華盛頓吳由衷地感嘆。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歐陽顯然完全不同意他這個說法。

他們安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關卡等待那聲爆炸。

關卡上的日軍踱著步抽菸,因為不能隨便開槍射人,所以他們不太滿意這個任務。機槍手無聊地開啟彈倉,看看裡邊打不出去的子彈,又關上。

一名日軍調笑著哼曲,「倉木有一支槍,倉木的子彈射不出去,倉木……」

「閉嘴!」倉木狠狠地用槍瞄著虛無的目標。

歐陽仍掩在巷角等待著,他忽然發現對面街角出現一個人,那是小乞丐。他大概快餓暈了,搖搖晃晃在街頭尋找著不可能存在的食物。因為房屋的遮掩,他看不到那幾個日軍。

歐陽竭力做著手勢,那孩子終於發現了他,卻不明白他的意思,反而茫茫然往前走了幾步,他一下暴露在日軍的視野。

「站住!」倉木拉動槍栓,小乞丐轉身,歐陽絕望地看著他。

倉木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槍口下的孩子,另一名日軍在一旁提醒著他,「倉木,命令是隻能殺死太靠近關卡的中國人。」

倉木愣了一下,掏出一塊乾糧,笑逐顏開地揚起,「食物!過來給你食物!」

小乞丐不知道他說什麼,但食物勾起他全部本能的需求,他愣愣地看著,又轉頭看看歐陽。歐陽無聲地說著「別去」,但那孩子猶豫一下,搖搖晃晃走了過去。

機槍手勃然色變,推彈上膛,「站住!此處已經封鎖!禁止進出!違者格殺!」

那孩子不知道這喜怒無常的傢伙在嚷什麼,嚇得進退不得,倉木的同伴已經笑得喘不過氣來,「倉木你真是太幽默啦!」

「你已經違反了帝國陸軍最高本部的命令!你的死啦!」倉木玩得高興之極,他從機槍覘孔裡瞄定了那個孩子,他是絕對打算開槍的。

歐陽將頭死死抵在牆上,另一隻手死死摁住了身邊一個守備軍,他忽然看見四道風的身影在對街的屋頂上一閃而逝。

「糟糕!」歐陽脫口而出,在弓弦上發生的事情弓背兩端自然都能看見,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倉木把第一梭子彈打在那孩子身左,第二梭打在身右,他並不捨得馬上殺死他的玩具,直到他的同伴提醒他,「好啦!別浪費子彈!」

倉木終於對準那孩子的額頭,他的手指壓下扳機,一個快速點射,機槍手帶著三個彈孔摔倒。

歐陽睜開眼,回身猛推了華盛頓吳一把,「快撤回去!全部!」他已經意識到全盤皆輸,可四道風根本沒給他那個時間,盒子炮獨有的點射聲又響了一次。他跳下牆頭,牆下剛轉過身的一個日軍被他打倒。四道風毫不猶豫地跳到關卡前,抱著那孩子滾進門洞,他衝著牆那邊嚷嚷:「二的三的——」

被他叫的兩人從牆頭上把兩個手榴彈甩了過去,轟然爆炸,煙塵未歇,四道風攬著那孩子衝到巷口的歐陽身邊,他把孩子推在歐陽懷裡,歐陽轉身推給正要去摸刀的六品,他氣急敗壞地對四道風吼:「你幹什麼?!」

「做掉五個!」四道風沒心沒肺地舉起一個巴掌。

工事裡還有個鬼子在哼哼,四道風擰開一個手榴彈就要甩過去,歐陽一把搶住,「我跟你說過什麼?」

「我忍不住!」

手上的手榴彈在噝噝作響,街那邊聞聲的一隊鬼子衝了過來,歐陽只好把搶在手上的那個手榴彈甩了過去,「撤退!出不去了!」

四道風對他的兩位死黨招手,「風緊扯呼!下回再說!」他想往來路跑,歐陽又一把揪住,「回去?行裡的老百姓全得死!」

四道風想想也是,「你說上哪兒?」

歐陽已經徹底絕望,「找個死也不會拖累人的地方!」

他看看爆炸煙塵消去之處,四道風算把馬蜂窩捅到十足了,滿街的鬼子衝了過來。歐陽照著剛炸開的關卡跑去,守備軍邊打邊撤地跟在後邊。

剛衝過煙塵的歐陽發現迎面又衝來了一隊鬼子,四道風痛快淋漓地放著槍,歐陽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帶路!這裡你熟!」

「是啊,蓋沽寧我最熟……」他看著歐陽要吃人的樣子,又甩了個手榴彈後鑽進了旁邊的巷子。

他身後有守備軍陸續倒下。

爆炸和槍彈追在身後,歐陽和守備軍跟著四道風衝進一條巷子。這條巷子長而幽靜,拐角在遙遠的盡頭,院牆高深,可以隱蔽的地方只有幾個緊閉的門洞。四道風興致高昂地鑽進了第一個門洞,雙槍在手,迫不及待地等待著,他拉了六品一把,「快躲快躲!鬼子就來了!」

歐陽擠在四道風和六品身邊,守備軍本能地擠在幾個門洞後。

「你把我們帶什麼地方來了?」歐陽慍怒。

「這叫一線天,易守難攻,我們殺他個回馬槍!」

歐陽還沒來得及發表異議,第一隊鬼子已經衝到巷口,他們看著這條巷子立刻站住了,第一排人端槍戒備。

歐陽氣急地壓低了聲音,「這是死地!」

「活地!三國裡臥龍先生一看這地形就計上心頭!」

「這不是三國!你也不是臥龍!」

四道風不再理他。

第一排鬼子已經靠近這個門洞,他胸有成竹地掩在門洞後,但那隊鬼子就此不動,幾個鬼子擰開手榴彈往巷子深處甩去,躲都沒地方躲,門洞後的幾個守備軍悶哼一聲軟倒下來。

四道風終於有些發傻,看看歐陽,歐陽無能為力地苦笑,「打過仗的都知道,這地方……手榴彈真是太管用了。」

六品咬咬牙,放下還抱著的小乞丐,他打算衝出去給別人換一條活路,可幾個守備軍在他之前做了這件事,他們衝出隱蔽處,射擊。

日軍的槍械早蓄勢待發,槍彈攢射下幾個人栽倒。

「手榴彈。」歐陽向四道風伸出。

「什麼?……甩光了。」他看看歐陽的表情,「你就給我八個。」

「我給你的是全部!」

又有幾個守備軍倒下。歐陽他們因為靠得太近反被忽略,當意識到生氣已經無濟於事時歐陽平靜下來,他看著四道風悽然笑了笑,「再見。」

他正要往外衝,四道風一把把他拉住,歐陽順著四道風的視線看去,隔著院牆一個東西正飛向日軍,那是一個塞得滿滿的麻袋包,一根懸垂出來的引火線冒著火花。麻包徑直落進擠在巷口的日本人裡。

歐陽剛把四道風和六品推在門洞裡,就爆炸了,聲音響徹雲霄,震波讓整條巷子的磚瓦和著玻璃如下雨一般掉下。

巷口的煙塵久久不散,裡邊傳來日本人的呻吟聲。

一個人從牆上跳下,狼狽地摔在歐陽面前,煙塵中歐陽看不清那是誰,那身影扔下一聲「快走」後爬起來就跑。歐陽愣了一下,牆上又跳下幾個人,其中一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歐陽一看,是郵差。他終於醒過神來,一路敲打著倖存的守備軍讓他們跟上。

當幾個焦頭爛額的日軍從煙塵裡衝出來時,巷子盡頭仍是望不透的煙塵。

夜色漸臨。

歐陽跟著那幾個人拐進又一條巷子,他忽然愣了一下,他曾在這條巷子裡見過一個叫趙老大的人。歐陽不由自主看看前邊帶隊的那個人,他已經推開旁邊的一扇門洞拐了進去。

槍聲和爆炸聲還在零星地響著,歐陽進了那個門洞所通的院子,他回頭看看,幾個人正用雜物和一面假牆把這條巷子佈置得如同不存在一樣。

郵差在一間絕不可能呆下人的房子前站住,他推開那道簡陋的柴門,示意跟著他的人進去。歐陽詫然,因為那小棚子絕不可能塞下兩個人。他突然醒悟過來,這屋子只是為一個地道口而修築。

歐陽聽著身邊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然後看見那張久違的臉,「趙老大。」

趙老大在夜幕下是同樣苦澀的笑容,「等了你好久,請。」

「我也等了很久。」歐陽彎腰走進那間似乎有無窮容積的房子。趙老大沒有進去,郵差在最後將只能內開的門關上。

歐陽下到地道,這地方顯然不是倉促造就的,土壁上有木柱支撐,上邊接著不知從哪裡扯過來的電燈,一個水龍頭裡水珠滴答到下邊的木桶裡。

「你們一直藏在這裡?」歐陽很難掩飾他的驚訝,這已經自成一個世界。

「換了好幾個,這是最後一個,恐怕也是最安全的一個。」郵差多少有些得意,拿一個風燈給歐陽照著腳下的階梯。

「很不錯的地方。」

「挖了六個月。老唐說,這地方也許得用上六年。」

「六個月前就覺得鬼子會來?」

郵差點點頭,神情裡充滿對他提到那人的尊敬。

越往裡走空間越大,儲存的食物在架上,電臺上挑著用蚊帳改的防塵罩,那種細密入微是憑歐陽的急智做不到的,歐陽看了越多細節也就越對那個叫老唐的人充滿尊敬。

地道終於到了頭,歐陽站住,剛進來的四道風和守備軍都在這裡。他們的訝然比歐陽更甚,正坐立不安地四處看著。

郵差擰開牆邊通往地面的一根銅管,仔細聽了聽,「鬼子沒追來,大夥可以放心休息,」他衝周圍所有的床做了個手勢,「所有的,吃,喝,睡。」

幾個人侷促地坐下來,但更多的人看著那些吃的,直到郵差又做了個請的手勢。

歐陽走向郵差,「我想見趙老大。」

「他要去辦些事,可能明天才能回來。」

「但是……」

「他說你應該休息,整個沽寧你大概是最該休息的人。」

「到了這裡就是休息。」

郵差笑了笑,「同志,如果說身體是本錢,你真是個沒多少本錢的人。」

歐陽攤攤手,他連爭執的力氣也沒了,他從旁邊的床褥上拿過一塊布往地上鋪,想把床留給別人。

郵差拿走那塊布:「不,你上那兒。」

他指的地方是旁邊,用布簾遮著,顯然是相對優越的一個地方,而這種優越讓歐陽惱火,「不,我就在這裡,那裡留給傷員吧。」

郵差笑笑,「那不是給傷員留的……不,那是給傷員留的。相信我吧,除了你沒人會去那個地方。」

歐陽看著那個古怪的笑容,往那個小小的獨立空間走去。四道風有點忿忿地回頭看了一眼,在小乞丐的頭上胡嚕了兩下。

歐陽小心地拉開布簾走了進去,裡邊很黑,什麼也看不見,也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床邊勉強能站下一個人。歐陽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吸急促起來。他站在牆邊,站了很久,但該死的黑眩久久不退,他只能勉強看出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思楓。

思楓輕輕動了一下,「歐陽。」

「哎。」

思楓吐了口氣,「我想是你,我聽見你說話了。」

「我也是……我是說,聞到你的氣味。」

「藥味。」

「是你的氣味,我知道什麼叫藥味。」

「你用不著把每件事都說得這麼清楚,這樣……太學究。」

歐陽笑了笑,他一直有些糊塗,直到什麼東西觸到他的手,那是思楓的手。歐陽下意識地握在手裡,立刻覺得不對,「這樣不好,這樣人家……大家會誤會的……至少,應該把簾子拉上。」

思楓沒有放手的意思,歐陽再次覺得不對,「你說,拉上簾子,大家會不會更加誤會?」可又突然下了決心,「還是拉上比較好,在我沒來的時候它就是拉上的,那麼現在並不見得因為我來了它就要是開啟的,對不對?別人願意怎麼想都可以,但是他們應該想到,拉上了簾子,才方便於你的休息。你受傷了,是重傷,不是嗎?」

思楓仍沒有鬆手的意思。歐陽終於明白手不可能被鬆開,於是用沒被握著的那隻手拉上簾子,他現在終於有勇氣湊在一個較近的距離看著思楓。

思楓躺在床上,也在靜靜地看著他。

「你該休息了。」思楓說,「這幾天地上總傳來訊息,你在幹什麼,你又幹了什麼,有說你頭腦發熱,有說你智勇雙全,我只想你到底有沒有時間睡覺。」

「睡了。」

「睡了?」

「總有十來分鐘吧?」

「兩天?」

歐陽笑笑。

「睡吧。」思楓讓出身邊一塊地方,這個動作很自然,畢竟他們這樣生活過三年。

歐陽很自然地躺下,確切說是趴下,因為這樣方便看著黑暗裡的那個人。

「閉眼。」思楓催促著。

「睡不著,也不打算睡著。」

「你撐不了多久。」

「能撐很久,打個賭?」

「不賭,你太好勝。」

「我錯了。」

「什麼錯了?」

「我不該拉上簾子。」

「別跟簾子過不去了。」

「可我想看見你,這光線太暗了。」

思楓沒說話。

歐陽繼續說:「你知道嗎?越熟的人忘得越快,就這麼三兩天工夫我忘了你長什麼樣。」

「我也是。」

「下次再兵分兩路,咱們得彼此留張相片。」

「同志,你忘了我們都是不照相的。」

「是啊是啊,真是壞習慣。」

「你真的可以睡了。」

「我能撐很久。」歐陽模糊地倔強著,然後真的睡著了。思楓看了他很久,輕輕地把被子一點點扯到他的身上。

「我剛想明白,簾子拉著,但你可以開燈。」

思楓停止了動作,直到發現歐陽只是極清晰地說了句夢話,才又給他蓋上被子。

歐陽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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