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早就在等著響這一槍似的。」高三寶苦笑。
「老……爺……」全福已經嚇傻了。
「開門,我不想再把家裡弄得烏七八糟,是禍,它一總會來。」高三寶自己去開門,儘量不卑不亢地走了出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兩條腿也在簌簌發抖。
高三寶剛出門就被門口的兩名日軍持槍對準,而長谷川的護衛也齊齊把槍口對準了他。高三寶猶豫一下,終於在臺階前停下步子。
長谷川和伊達下馬。
伊達還好,長谷川則被那匹驚馬搞得有點狼狽,但幾步走過來,他已經調整到了一種外交味十足的風度,「沽寧高會長?聞名已久,特來晤會!」
高三寶被此人流利之極的中文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拱拱手。
長谷川虛情假意地笑笑,「高會長果然是大家風範,迎客還有鳴禮炮的習慣。」
「迎客?」高三寶看起來很想說句狠話,但終於作罷,「……老朽正在試槍。」
「試槍?這種非常時候會長試槍,意欲何為?」
高三寶又很想說句狠話,但對著那種陰惻惻的眼神,就是沒勇氣說出口,「老朽……有收藏古董槍的嗜好。」
長谷川一臉歡喜,「原來高會長也是同好?我在日本也有收藏,只是人窮志短,只收些本國產的鐵炮,歐洲名槍是一支收藏不起。」
何莫修和高昕終於鼓足勇氣從屋裡出來,一左一右地把高三寶扶持在中央,長谷川微笑著看看這兩人,一個臉上燻得漆黑,一個捂著頸根,一看就不是試槍。長谷川也不說破,倒是那三個人被他看得愈發不自在。
高三寶想打破僵局,指了指身旁的兩人道:「這是小女,這……」
「令愛千金高小姐,名諱一個昕字,集會遊行都很來得。這位是剛從歐洲歸來的原子物理學何莫修博士,據說和居里夫婦是一個行當,那更是各國都重金禮聘的人才,在上海都見過報的。」長谷川得意地賣弄著他的知根知底。
「何博士已經入籍美國了……他是小女的未婚夫婿。」
高三寶這話形同告訴別人不要輕舉妄動,長谷川因為精神上佔到的絕對優勢詭秘地一笑,「美國是我國的友邦,沒他們的鋼鐵這仗早打不下去了,對何博士自然也是要格外照顧的。」
三人意識到長谷川那種笑裡藏刀的重壓,只好沉默。
「怎麼?高會長不讓我看看您的收藏?」
高三寶無奈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邊用眼神給全福示意。
長谷川不客氣地進屋,一見高三寶家客廳裡的收藏,忙歡喜讚歎,滿臉豔羨。
高三寶焦慮地在旁邊站著,直到全福把兩支盒裝的火繩槍拿下來才鬆了口氣。他拿起一支槍對長谷川說:「閣下請看這對十六世紀的皮夏利火銃……」
「放一邊吧。」長谷川頭也不回。
高三寶愕然地放下。
「在下發現高會長這裡真是一座寶山,原來高會長對有些年頭的東西都是有雅興的,在下也是,對歷史有著莫大的興趣,進了貴府便如進了浩瀚史海,真是說不盡的……」他拊了拊掌,用這種無聲表示自己的驚豔。
「閣下喜歡什麼?」高三寶冷淡地問。
「那尊座鐘真是富麗,在下軍旅倥傯,一切從簡,時間上卻一向極緊……」
「那是路易十六年代的座鐘,見過法國的革命,也見過拿破崙的戰爭,跟閣下這麼說是老朽一向覺得這些古老之物都有自己的生命,你有了它,可並不是它的主人。」高三寶略有些動容,顯然這鐘是他很看重的東西,他揮揮手,「拿走吧,反正你們人多,也抬得動。」
「那怎麼好意思?初次登門造訪,未備薄禮倒要會長破費……」
「我老了,客套話講多也講不動了。」
長谷川笑笑不說什麼,轉而又看著一對大花瓶,「那對景德瓷也有些故事吧?」
高三寶苦笑,「有多少故事它都是你的,送你了。」
長谷川已經連客套也不用了,在房裡饒有興致地走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拿起一張唱片,「《新大陸》?我喜歡的音樂,可惜這次沒拿來。」
何莫修終於小動了一下,他有些無法忍耐了。
高三寶道:「拿走吧,閣下還要什麼東西開個清單好了,一總都可以拿走,只是……閣下來此到底是有何事?」
長谷川笑了笑,終於回身坐下,高三寶只好也陪著坐下,長谷川卻哦了一聲又站起來,高三寶只好又站了起來。
「高會長的椅子真是舒服煞人呀,想必是最名貴的紫檀吧?」
「也沒那麼名貴,閣下待會兒一起列在清單上好了。」
「這真是讓在下無地自容了。」
高三寶冷冷地看著他,「閣下此來……」
「哦,久聞會長大名,設了個局,」長谷川笑笑,「飯局,我的東道,恭請會長光臨。」
「飯局?沽寧現在還有哪家館子敢開門?」
「這點儘管放心,在下今晨已下了命令,沽寧即日起無論大小店鋪、工場碼頭,一律恢復作業。」
「好為你們效力?」高三寶立刻明白了。
長谷川笑,「也好讓會長賺錢哪!」
「我常去的滿江樓已經被你們炸了。」高三寶明顯不想去。
「滿江樓?徒有其名徒有其表,我帶會長去個地方,無名居,保會長大快朵頤。」
「我是老沽寧了,並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
「老沽寧未必瞭解沽寧,我是上次來貴地偵察的時候發現的。」他笑了笑,伸出隻手,「請。」
高三寶感覺出來那假笑後的強硬,他站起身來。
「我也去。」何莫修湊上來。高三寶看看他,又看看躍躍欲試的高昕,瞪她一眼,「你不準去,家裡家外都得有人。」
高昕站住,她愣愣地看著高三寶和何莫修一起出去,前邊有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相迎,後邊幾個日本軍官跟隨,那樣子,絕不像去吃飯。
5
郵差帶著歐陽和四道風在巷子裡穿行。別人走巷子是沿一條巷子直線到底,唯他是橫著走,從這條巷的對門走到那條巷的對門,再從某個難以覺察的小門繞到另一條巷子進另一個對門,如此反覆再三,連四道風也搞不清那無窮多的門到底通向何方,四道風有些光火,「要怕我洩你們的底把眼睛蒙上算了,也好過在這磨鞋底!」
歐陽卻是一臉讚賞,「我今天肯定一件事,不是為了我,你們根本不會暴露。」
「就快到了。」郵差對誇或罵都沒什麼反應,只是又轉過一道門,推開緊鄰的另一扇門,再走兩步推開一扇門,一條四道風終於認識的巷子出現在眼前,四道風籲口大氣想要出門,卻被郵差攔住,「不能帶槍。」
四道風看看那兩隻伸出來的手,「你想我死呀?」
「老四,你也不想昨天的事再來一遍吧?」歐陽把自己的槍交到郵差手上。
四道風愣了一下,把一對盒子炮重重拍在郵差手上,出門。
歐陽拍拍郵差的肩,轉身竭力追上四道風的步子。
一輛黃包車從長巷裡疾奔過來,拉車的車伕如同身後有鬼追著。四道風往巷子中間一站,雙手一橫,攔死了整條巷子,「我是沽興行的四道風!我要用你的車子!你回頭到我行裡來,還你輛簇新的車,再附送一天的工錢!」
「四哥你饒了我吧!」車伕說著,他竭力想從四道風身邊過去。四道風一把把他拉住,「你瞧好了!我是四道風!」
車伕苦了臉,「哪天都行,今天你饒了我!鬼子滿街抓人,見沒活幹的就抓呀!」
「我就活見了你個鬼了。」四道風愣和人搶車。
巷口拐進兩個鬼子,氣勢洶洶向他們走過來。歐陽拉了四道風一把,四道風放開手,那車伕一溜煙兒跑了。剩下他倆僵直地站著,直到刺刀快戳上鼻尖,「你們的!什麼的幹活?」
四道風看看歐陽,歐陽搖頭,四道風只好隱忍著一言不發。可孔武有力的他引起了日軍的注意:「你的跪下!什麼的工作?」
「殺兩腿豬的幹活。」四道風一動不動,兩隻下垂的袖管口慢慢滑出兩截刀鋒,歐陽往前一步,把四道風攔住,日本兵立刻把刺刀對準了歐陽。
歐陽操著日語解釋,「我有工作,我是沽寧中學的教師。」
倆日本兵驚得眼睛都瞪圓了,一個會說日本話的中國人當然比四道風更讓他們注意,「你是誰?怎麼會說我們的話?」
「我去過你們的國家,它以前是很美麗的。」歐陽豎起一根拇指稱讚道。
另一個日軍高興地說:「我的家鄉也是很美麗的。」
「我聽出了你的口音,你是廣島人。」
「是的!你去過我的家鄉?」
「我去過很多地方。」
「告訴你吧,被我們佔領,你們就有富強的希望。」
歐陽不由苦笑了一下,「你們一向是個幻想力很強的民族。」
「我聽不懂你的話。你像是一個出身很高貴的人?」
「一點也不高貴,我的祖上像你們一樣是種田的農民。」
「你怎麼知道我們是種田的?」
歐陽對著這兩個談發了性子的日軍苦笑。四道風退了兩步,靠在巷口的牆上,他的刀已經收起來了,表情有些無聊,看歐陽的眼神也多少有些蔑視。一隊日軍踏著正步從街上走過,四道風看著,竭力想適應這個忽然變得陌生的家鄉。
歐陽終於脫出身來,雙方甚至還招了招手,他急急地走向四道風,做著眼色低聲說:「快走,別回頭,碰上兩個話癆。」
四道風打個哈欠,「我還以為你能用嘴把他們說死呢。」
「離我們的藏身之處太近,你一齣手讓他們成了死屍,那是給鬼子做路標。」他看看巷口扔著的幾個破麻袋包,也不知裝的是什麼,踢了一腳,「扛起來。」
四道風白歐陽一眼,「我有病?」
「話癆說,他們現在見沒活幹的就抓,他們要儘快讓這座城市為他們執行。」
四道風無奈,恨恨地扛起一麻袋包大步走開。
6
被日軍簇擁或者說押送的高三寶、何莫修停在一家很小的館子前,店名正是無名居。儘管開業,店裡絕無顧客。老闆和一個夥計看著這幫煞星直冒冷汗。
長谷川一臉得意,「如何?高會長,你們有句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高三寶的注意力更多停在門口那張文告上,他仔細看了看那歪七斜八的拙劣字型,「不錯。」他點點頭走開。
長谷川知道高三寶嘲諷的是什麼,他說:「我們熟悉貴國文字的人不多,這還是下屬對著在下的拙筆照貓畫虎,所以一定要加強和會長的合作。」
「老朽對合作與賺錢都沒興趣了。」
「會長會想通的,」他轉頭對店老闆說,「又來打擾,這是貴客,要把你們店裡最有特色的菜都拿上來。」
店老闆囁嚅:「什麼都沒了。」
長谷川平靜地說著狠話:「如果拿不出八個大菜,我會把你放鍋裡烹了。」
店老闆嚇了一跳匆匆去了,長谷川對著高三寶做了一個樓上請的手勢。
高三寶冷笑,「如果我拿不出八個大菜來,閣下是否也準備好一口烹我的鍋?」
長谷川答非所問:「會拿出來的,是我請客,我丟不起中國人最愛的面子,我像中國人一樣好個面子。」
高三寶看看眼前那陡直的樓梯,艱難地走上去。
凡人在二樓坐定。高三寶和何莫修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無心說話也無話可說。同樣沉默的還有一個伊達,不過他的沉默只是出自武士的風範,唯長谷川一人縱橫捭闔,談笑風生。
不一會兒,店夥戰戰兢兢把一個托盤端了過來,托盤上的四個小缽裡是很家常的菜,清燉獅子頭。
長谷川笑笑,「第一道菜來了!我就說八道菜一道不會少,可能還會有飯後的點心!」他很精專地吃著,搗碎了,浸湯,小口小口地細嚼,「美味!會長想不到第一道萊居然是這樣的家常小菜吧?我保證你沒嘗過這樣可口的小菜,滑而不膩,入口即化,有時候你簡直以為一塊化掉的是舌頭……會長為什麼不吃?」
「我很少吃肉。」
「中國人有句話叫盛情難卻,剛才也說過在下比中國人還好個面子。」
何莫修在一旁插嘴,「他說了不想吃。」
長谷川笑了,「何博士,我保證我做了什麼的話,美國不會為此向日本宣戰的。」
何莫修怏怏,「食物是進他的胃,和你的面子沒有關係!」
長谷川笑得越來越陰森,高三寶伸手止住何莫修,拿起食具吃了一小口。
長谷川拊掌而笑,在並不大的二樓上來回走著,不時到窗欞前看看魚鱗般的青色屋頂,「今日不算盡興,我說話說得很累,可大家沒有共同的話題。那就儘早言歸正傳吧,我五年前來沽寧就久仰會長大名,這次再來,會長的事業更是蒸蒸日上,看看這座城,運轉著、行動著、呼吸著,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獨特的生命和韻律,但又是構成一個國家不可缺少的齒輪。」
「中國的齒輪。」何莫修說。
長谷川指著何莫修,「現在是帝國的。」
何莫修單薄的勇氣被那傢伙一指便懾住,訥訥閉嘴。
「會長是這個生命的大腦,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碼頭和三分之一的沽寧是被會長的大腦控制著執行。我要會長和帝國合作,並請會長榮幸地接受這種榮耀。」
高三寶苦笑,「榮幸麼?你要我的碼頭,不外乎把沽寧做條兵道,沽寧以後是日本往中國運送軍隊的門戶,而殺中國人的炮彈都是經高某之手運出去的,高某可以乾脆地說,如此這般,高某不如去死。」
長谷川聳聳肩,「去死好了。」
高三寶僵直地站起來。
「先提醒會長一句,會長家人不多,只有區區的一個半,這實在叫我有些為難。」
高三寶看著長谷川陰氣森森的笑臉,頓時絕望。
長谷川忽然又笑得陽光明媚,「會長一定不是個會打牌的人,剛開局就打出了最後一張牌。」他笑嘻嘻看著高三寶的信心一點點融解,「坐,請坐,一些小事,無須如此劍拔弩張。」
高三寶茫然地坐下。
屋裡一片寂靜,長谷川也終於歇嘴,遠遠傳來悅耳的二胡聲。
長谷川一臉陶醉,「很美的音樂,聽說這位羅非煙老先生是和會長並重的沽寧老人之一,一把胡琴直拉得人感時濺淚;好些人深夜不眠,就為聽他一曲獨奏。高會長,在下對沽寧還算知己知彼吧?」
高三寶沒說話,他似乎不再打算說話。長谷川自得其樂,他踱到窗前看著。羅非煙被自己的徒弟羅非雨攙著從巷子深處過來,他隨心所欲拉著自己的二胡,並不成曲,卻獨成韻律。
「我喜歡音樂。」長谷川轉身對隨侍的部下說了些什麼,那名部屬點點頭立刻去了,長谷川轉身,何莫修對上他不懷好意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
羅非煙和他的徒弟羅非雨被幾個日本兵帶了上來,羅非雨是個俊秀得有點女氣的年輕人,像羅非煙手上的二胡一樣,他總是跟師傅如影隨形。
「羅老。」高三寶站起來欠了欠身。
羅非煙點點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並非倨傲,他只是不愛說話,當著一干日本人就更不愛說話。
長谷川興致勃勃地用日語向伊達介紹著羅非煙,「他像個賣唱的吧?你錯了,他從來不為錢唱,他拉琴是因為他喜歡,他不拉也是因為他喜歡。沽寧三怪,一怪就是這位有錢不掙非住貧民窟的羅先生,二怪是這位四處派錢錢倒越來越多的高先生,三怪你還沒見過,那是一位把著半省水陸通道卻自稱大隱隱於市的沙觀止沙老先生。」
一直正眼不看人的伊達終於正眼看了看羅非煙,過於鄭重地點了點頭,羅非煙仍是置若罔聞。
「羅先生請給我們拉個曲子吧,算是佐酒。」長谷川說。
羅非煙拉響他的二胡,他拉的是一首極度哀傷的曲子,高三寶心事重重,仍是聽得痴了,何莫修已經快哭了出來。
長谷川聽出了不對勁,「停!停!羅先生,您好像不清楚我們需要什麼?」
羅非煙停了,但並沒有看他。
「我們是勝利者、征服者,我們主宰你們的命運,現在我們需要歡快的音樂。」
羅非煙換了一首曲子,這次節奏快了很多,于山窮水盡處又生出柳暗花明,直聽得幾個人血脈賁張。
「停!停!現在的曲子充滿殺戮之氣,不要以為我不懂,這曲子叫《十面埋伏》,中國人喜歡隱喻,你現在拉這曲子的意思我很清楚。」
羅非煙沒有要停的意思,如果說先前確是隱喻的話,現在則成了明喻。
「換個曲子。」長谷川已經在生氣。
「羅老?」高三寶捏了把汗,他很清楚長谷川是那種談笑間就可殺人,而且喜歡談笑間殺人的人。
羅非菸頭也沒抬,他忘我地拉著,已經沒什麼能讓他的琴聲停下來。
長谷川苦笑著搖搖頭,「瘋老頭子,由他去吧。」他轉向高三寶,「高先生,您瞭解我們日本的文化嗎?」
「不瞭解。」高三寶對他岔開話題有些莫明其妙,但為了羅非煙他是求之不得。
「我的民族儘量把事情做得完美,如果實在不能完美的時候,他就會選擇一種完美的死亡方式,這種方式用你們中國人能理解的詞來說,叫作剖腹。」長谷川轉向伊達,「伊達君,我們在說剖腹,我想給高先生做個示範。」(日文)
伊達吃了一驚,「什麼?」(日語)
長谷川沒理他而轉向高三寶,「伊達先生說光說您不懂,得做個示範。」
「什麼?」高三寶一臉的雲裡霧裡。
「蠻頭,你聽見了嗎?做個示範。」長谷川說。
蠻頭迫不及待地拔出刺刀,他看看長谷川,長谷川向羅非煙攤了攤手,「在座值得尊敬的先生只有一位。」
儘管語言不通,高三寶卻忽然明白了長谷川要幹什麼,他驚得跳起來,「這不行!」
「我是東道,行與不行我說了算,高先生好像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
「他跟這事沒有關係!」
「從進來坐在這,他跟這事已經有了關係。」
「你要求的那些事情我們可以再談……」
長谷川無動於衷地笑笑,對著蠻頭將一隻手下切。
蠻頭站在羅非煙身後,一隻手肘卡著羅非煙的喉管,一隻手將刀慢慢刺入羅非煙的腹部。徒弟羅非雨撲了上去,被旁邊的日本兵一槍托打得摔在樓板上。
何莫修豁然而起,「我抗議……」
幾支槍立刻向他指過來,他只好坐下,像高三寶一樣茫然看著眼前發生的慘劇。
長谷川和伊達都面無表情。
羅非煙的二胡仍在響著,儘管已經有些變調。
蠻頭高效而精確地執行著長谷川的命令,將刀由左腹刺入後,向右腹上挑,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刻意地延長著羅非煙的痛苦。當他手上的刀完成了最後一個上挑動作,拔出刀的時候,羅非煙手上的胡琴終於因痛苦而繃斷。
蠻頭把羅非煙斜靠在樓壁上,血如泉水般湧著,卻並不會立刻死去,只能發著粗重的喘息聲。
長谷川看看高三寶,高三寶死死盯著垂死的羅非煙,他已經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再看了看何莫修,他的神情如同在噩夢裡被定格,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長谷川終於真正輕鬆地微笑,給自己倒上酒喝了下去,他回頭對伊達說:「走,現在我們去拜訪沽寧的另一個大腦吧。」他對兩個日本兵說,「你們留在這兒,看著他們,直到這個人真正死去。然後,讓更多的人看到他。」
長谷川和伊達一行離去,屋裡一片死寂。
羅非雨癱在地上,高三寶傻在桌邊,何莫修靠坐在板壁邊,眼眶下淚痕未盡,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羅非煙的呼吸聲終於中斷。兩個持槍的日本兵過去探探他的鼻息,然後把那具殘軟的肢體拖了起來,從窗邊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