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醫生不該跟重病號說他的病情,不過你回頭可以跟我形容一下我的胸腔構造……手術成功之後。」
何莫修又擦了擦汗,他渾身都在發抖。
歐陽苦笑,「來吧來吧,你已經快把我嚇昏了。」
何莫修咬咬牙,看看歐陽又看看六品,似乎能從他們那裡借到一些勇氣,他一刀切了下去。歐陽的身子猛震了一下,「大夫您開工了嗎?壓根兒感覺不到呀,大概我的胸口已經爛得沒感覺了。」
六品擦去歐陽額上痛出來的汗,他根本是在寬何莫修的心,何莫修也心知肚明,咬著牙幹了下去。歐陽不再說話了,雙手抓緊了鋪板,兩眼像要把天花板給瞪穿了。何莫修看起來想哭,但乾嚥了幾下,終於鎮定了自己,繼續下去。血在他手上流淌,淌過鋪板,淌到地上。
歐陽的臉白得如紙,汗水湧得像泉水,六品拿衣服一把把擦乾,過一會兒,擰出整把的汗來。
「還……順利嗎?」歐陽的聲音發顫。
「順、順利……我已經……已經找到彈頭了……」
「恭喜。」
「卡在你的骨頭上了……差一點就打到心臟。」
「我總是……這麼走運。」
「我得把它撬出來……會很痛。」
「力氣活六品幹比較好……用撬棍。」
六品僵直地搖了搖頭,泥雕木塑一樣地舉著燈,這時候他的神經並不比何莫修堅強,而何莫修也不可謂不堅強,他已經不敢再看歐陽的臉,低著頭使勁。
地上的血越淌越多,歐陽的神情也越來越茫然。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嘴角帶上了微笑,像看見另一個世界比這邊要美好。
他看見自己很年輕,年輕得活蹦亂跳,年輕的頭顱被一發子彈射中,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飛起的血珠和劃破空氣的子彈。
他看見初晨,陽光,沽寧城外綠色的郊野,看見他自己走在郊野上,天空像日本人沒來時那樣晴朗。草地上回蕩著一個嬰兒的哭聲,那讓他惶然、驚喜、不安。他終於在草叢中看見那個嬰兒,坦然地赤裸著,在陽光下發出自己堅定的聲音。歐陽小心地把她抱在懷裡,像捧著清晨的一顆露珠。
嬰兒哭喊和扭動,發出一個近似爸爸的音節,狂喜在歐陽臉上盪漾開來,「你都會叫爸爸了,爸爸還沒給你起好名字。你的媽媽呢?」
回應他的是一聲近在咫尺的尖厲槍聲。他臆想的世界太美好也太脆弱,在這聲槍響中一下粉碎。
那個笑容在歐陽的臉上凝聚,他暈了過去。
何莫修仍俯首在歐陽的胸腔裡與那顆彈頭較勁,一聲金屬的輕響,何莫修沮喪地輕叫起來:「刀斷了!我做不來!」
他快瘋了,六品一拳轟在他臉上,何莫修清醒了些,「別打臉!——我試試看!」
他終於把那顆彈頭生拔了出來,彈頭因為撞擊已經變形,沾滿了膿血。他呆呆看著歐陽的表情:平靜,睜著眼睛,微笑。
「他死了。我把他殺了。」
六品聽了聽歐陽的心跳,呆呆地看看何莫修,「把刀口縫上!就算死也不能讓他這麼開膛破肚!」
何莫修又機械人一般忙活起來。
4
天剛亮,被悶在箱子裡的滿天星就開始罵街:「小鬼子們,小爺要把你們大頭朝下,種在豬圈旁邊!給千豬啃,給萬豬刨!給……」
他開始猛烈地咳嗽。同一時間,日軍的哨聲響了,渡邊的喇叭筒在快樂地吵吵:「工作工作!新的一天也要好好工作!」
遠處山坡上,四道風思楓他們潛伏著,四道風神采奕奕,全然沒了往日的頹廢。
山下突然傳來轟轟隆隆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四道風拿著望遠鏡往公路上看去,頓時目瞪口呆,那是一輛坦克。
龍文章苦笑,「是七年前咱們掀下河的那輛坦克,四年前鬼子又修好了,現在王八殼子又開出來了。」
伊達耀武揚威站在坦克上,他喜歡這份差事。守軍老早開啟大門,坦克駛進,在那些連鞋都沒有的勞工面前炫耀著裝甲和大炮,以便讓他們更沒有反抗的希望。
渡邊現在對那浴室的興趣遠大過機場,他又支了桌子在旁邊指東畫西。浴室已經將近完工,那是一間被分隔成兩半的木屋,從鍋爐房燒好的熱水將直接傳送到隔壁浴室的木盆裡。何莫修和六品正帶著些人在做最後的工作。
「早上他動了一下。」六品悄聲對何莫修說。
「怎麼動的?」
六品學了一下,那隻能算一根手指的蠕動。何莫修苦笑,「我從他胸口挖掉拳頭大的一塊肉,我害死他了。」
「別想了。我沒想到你這麼強,真的,比我們誰都強。」
何莫修手扶著板壁,把頭頂在板壁上,他真不是六品認為的那種很強的男人。
「別這樣,我們一定會出去,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說不定他們現在就在看著我們。我們一塊兒這麼久了,長得就像一輩子。」他使勁地給何莫修打氣,「高興一點,笑一下,想想他們看著你。」
何莫修強笑,對他認為同伴們可能在的地方比了個v字手勢。
「見鬼了。」山坡上的四道風拿著望遠鏡看著。
「怎麼?」趙老大回過頭來。
「廢物雞瞧見我了,還比手勢罵我。」
「他比的什麼?」
四道風比出一個手勢。
龍文章輕罵:「你睜眼瞎,他比的不是這個。」他正確地模仿了那個手勢,「勝利。」
思楓臉上立刻露出一種異樣的光彩,「他還活著!他是告訴我們歐陽還活著!」她的體質實在不適合過於激動,嚷了這麼句話就軟軟暈倒。四道風一把搶住,他笑得合不攏嘴,「也不用高興成這樣吧,嗬嗬。」他像思楓一樣堅信這個不確切的訊息。
「她是營養不良。」趙老大忙著搶救思楓。
「怎麼會營養不良呢?我吃糠都很壯。」
郵差忍無可忍,「我們兩天吃一頓過了半年!潮安餓死上萬人,連孩子都……」
「閉嘴!」趙老大呵斥。
幾個人都被他呵得沉默下來,趙老大閉著眼使勁晃晃頭,似乎要從腦子裡趕走什麼不好的想法。
龍文章說:「比個手勢不說明問題,那書呆子一向神經兮兮。」
趙老大看看思楓,又看看他,「他活著,不要懷疑。」龍文章立刻住嘴。
工棚裡,歐陽從胸口的劇痛中醒來,眼前是一片漆黑,何莫修在日軍眼皮下搶出來的空間與棺材沒有區別。他看著這狹小而漆黑的空間,工地上的勞作聲似乎從地底傳來。
歐陽想了一會兒自己的處境,像排遣寂寞一樣自言自語:「那麼這就叫死了?就這樣?我有一口屬於自己的棺材?我妻子我女兒呢?老天爺,我問你話……不不,她們都活著,是我死了……她們過得很好,勝利了,他們在陽光下幸福地生活……真的勝利了嗎?外邊是什麼樣子?我的墓碑上寫的什麼?我隔壁睡的是誰?」
他還是動彈不了,勉力抬起一隻手敲敲板壁,「是你們嗎?和我一塊兒戰死的同志?我是短命鬼歐陽,歐陽山川,享年三十九歲……」
頭上的鋪板忽然被猛地推開了,何莫修和六品站在外邊,刺眼的強光下歐陽根本看不清他們的臉。
何莫修重重給了六品一拳,「他醒來了!醒來了!」
歐陽閉著眼睛,「別鬧了,我死了。」
「你活著!哈哈!」
「那你們……還活著嗎?」
「什麼?你不要逗我了,真的,我已經很高興很高興了……你哭了?」
歐陽愣了一會兒,終於確定自己還在人世間,而且頰邊和肩上都已經被淚水浸溼,他想了想,立刻又墜入夢中那種難以言喻的心痛,「我夢見他們都……我女兒,我妻子,老四……他們都……」
「都怎麼啦?」
「都很好,那只是個夢。」他對何莫修強笑了笑,「可是真的很痛啊,妙手回春的何大夫。」
何莫修怔怔地笑了,歐陽終於又是他習慣的那個樣子,詼諧睿智,似乎只有樂觀和意志。
5
又是新的一天,那間浴室早已蓋完了,從煙囪和板壁裡冒著濃濃的水蒸氣。剛洗完澡的長谷川和宇多田穿著襯衣從裡邊出來,渡邊和門口幾個警戒的日軍擁過去幫他們穿上外套。
宇多田一臉滿足地說:「很好的主意,在這樣的早上洗澡真是神清氣爽。」他掏著耳朵裡的水,忽然聽見什麼,他看向工地邊半埋的箱子,滿天星還在裡邊罵,只是聲音早已經微弱難辨了。
「那個逃跑的勞工還活著?」
長谷川說:「是啊,跟他一起進去的都死了,偏他像蟑螂一樣強韌。」
「他罵得很討厭。」宇多田掉頭走開。
長谷川對身邊的幾個日軍交代,「回頭把他帶過來。」
何莫修從鍋爐房的門出來,他如同土猴一樣,連頭髮上都是煤渣和土。渡邊看著他說:「今天的水燒得很好,往下伊達大人要洗澡。」
「是、是。」何莫修答應著。他看著日軍走開,六品從門裡出來,他比何莫修更灰,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怎麼樣了?」
六品苦著臉,「根本搞不清方向。」
何莫修示意六品看鐵絲網邊的坦克,伊達正開著它在炫耀武力及做一些簡單的機動。「你一定能感覺到它的震動,就照那個方向。」
六品點點頭,「屋裡該騰一騰了。」
何莫修想了想,推起一輛配給浴室專用的手推車進了鍋爐房。六品跟進去,不一會兒,兩人從裡面拉出一車滿滿的煤渣,向機場那邊拉去,那是專倒廢料的地方。他們把車裡的內容傾倒出來,那上邊只是蓋了一層煤渣,下邊全是土。
宇多田和長谷川回到涼棚下坐著喝茶,幾個日本兵把奄奄一息的滿天星拖來。
長谷川看著愕然的宇多田說:「為您準備了一點娛樂。看著自己討厭的東西覆滅總是愉快的。」
宇多田笑了,「是的,像打蒼蠅一樣愉快。」
「由您處置,您討厭他的舌頭?」
「不不,可以先拔掉蒼蠅的腿,再聽他翅膀扇出痛苦的嗡嗡聲。」
「伊達君,您有興趣嗎?」長谷川看著剛從屋裡出來的伊達說。
「我正要去洗澡。」伊達有點索然。
「做完這件事正好洗澡,您精湛的刀法我們很久沒見過了。」
「盛情難卻,」伊達只好拔出須臾不離的刀,揮了個花,幾個日軍在旁邊放了一條板凳,他們把滿天星的胳膊拉開架在板凳上。
伊達舉刀,滿天星拼命地掙著,忽然把一口血吐在伊達身上,一腳又踢在他的鼠蹊,伊達頓時彎成了一團,滿天星衝向他身後一個持槍的日軍,把那支槍搶了過來,拉栓上彈,正要抬槍射擊,卻立刻被身後撲上的幾個日軍摁在地上。
伊達甩開扶他的手下,狂怒地拿起刀。
「等等!等一下!」長谷川快步衝了過去,他打量著滿天星,「太熟練了,他用槍太熟練了,讓我看他的右手。」
滿天星掙扎著,但一隻手被拽到長谷川面前,長谷川摸了摸,「全是槍繭。用槍比我還多啊,而且不久前還是有槍在手的。」他看著滿天星,「先生是四道風的人吧?你們對這個機場有多大興趣?」
滿天星想一口唾在他臉上,可長谷川閃開,他用焦急的步態衝向伊達,「停止一切工作!鳴響警報!搜查所有的工棚!檢查每一個人的手!有槍繭的統統抓起來!」
「怎麼能停止工作?」宇多田詫異地說。
「你不知道什麼是四道風!我跟他們鬥了七年,這是我抓到的第二個活人!」他看看滿天星,「叫醫生來!治療他!再拷打他!讓他知道誰主宰他的命運,直到他說出我想知道的!」
身邊的日本兵飛跑著去了。警報在工地上尖厲地響起,日軍拉成一條線衝向勞工們居住的工棚。工棚裡除了鋪板什麼也沒有,日軍能做的只是挑開一點可憐的雜物,翻開鋪板。這種搜尋從一個工棚向另一個工棚蔓延。
勞工被日軍從工地和工棚驅趕到一起。何莫修和六品拉著半車煤過來,兩人看著衝進工棚裡的日軍,頓時傻了。
六品立即用一種跑步的速度拖起了車,可他們被幾個日軍截住了,「你們,去那裡集合!」
「不行!」何莫修焦急地說。
幾支槍立刻對準了他們。
「你們的長官正在等熱水洗澡!這是燒水的煤!」何莫修比畫著。
日軍根本不聽他說,掄起槍托就要打。
「是他要洗澡!你可以去問!」何莫修指著十幾米開外的伊達說。
那名日軍終於住手,跑到伊達身邊,「請問伊達隊長,是您要洗澡嗎?」
「你看我需要嗎!」伊達惱火地吼,他被滿天星吐在身上的血弄得噁心之極。
日軍嚇了一跳,向攔住何莫修的幾個日軍揮了揮手,日軍立刻放行。何莫修和六品快速跑開,在他們身邊,日軍衝進又一個工棚。
兩人趁亂來到所住的工棚視窗外,六品從視窗跳了進去,何莫修笨手笨腳地爬,他整個人剛摔進去,一隊日軍就堪堪地跑過。
日軍的喧囂聲幾乎就從隔壁工棚傳來,六品翻開鋪板蓋,歐陽正在聽著外邊的動靜,「怎麼啦?」
沒人回答他,何莫修焦急地對六品說:「藏在那個地方!只能藏在那個地方!」
六品一把把歐陽抱了起來,他想起什麼,問:「這個暗格怎麼辦?」
「不知道!不管了,你快去!我在這頂一會兒!」
六品把歐陽扔進窗下的煤車裡,然後跳出去,用煤塊把歐陽劈頭蓋臉地蓋上。
何莫修手足無措地看著六品拉著車跑開,在拐彎處被日軍攔住,日軍的刺刀對著煤堆紮了過去,剛被伊達呵斥的那日軍跑過來,「伊達隊長要洗澡!他很生氣!」
六品被放過了,他推著車向鍋爐房跑去。
何莫修噓了口氣,他開始把暗格裡的鋪蓋都掏出來扔在一邊,再把設計浴室時的廢舊圖紙扔了進去。暗格還沒有蓋上,日軍就衝了進來。
進來的日軍有點發愣,這裡和他們搜查的前幾間不一樣,有單獨隔出來的空間,有燈,而且還有一個已經成為明格的暗格。
「你的!什麼的?」日軍端著槍。
「我是……」
日軍沒等回答,一槍托砸得他靠在板壁上。
「你們又在打他,哈哈。」渡邊揹著雙手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看見何莫修捱揍他並不驚訝,甚至覺得有趣。
一名日軍說:「他和別人不一樣,他住很大的地方,他有燈,他睡的地方也和別人不一樣。」
「是你容許我的!」何莫修看向渡邊辯解著。
渡邊揉揉鼻子,看那暗格,「我沒容許你有這個,你居然有一個私藏東西的地方。」
「你說過不能讓人知道爐子是我設計的,我必須把圖紙藏起來!渡邊先生!」
渡邊看看那幾個日軍,發現他們聽不懂太複雜的中文,立刻放心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衝何莫修笑笑。
何莫修憤怒地正想說什麼,日軍又重重地給了他一槍托,「帶他去見指揮官!把那些圖紙也帶上!」
何莫修面如死灰,他不用想都知道見長谷川會是什麼後果。正絕望著,他突然掃見了渡邊臉上一掃而過的不自在。他大聲地對渡邊說:「他會知道鍋爐不是你設計的!是的,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渡邊有些緊張,但仍在揉他的鼻子,何莫修不再抱指望了,被日軍押著往外走。
「等等,這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給他的,他是一個親善人士,一直很合作。」
日軍懷疑地看看他,「您剛才為什麼不說,渡邊先生?」
「因為我喜歡看他捱揍。」
何莫修被放開了。對日軍來說,這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工棚外,日軍正把所有人集合在工棚外的空地上,按編號檢查著手上的繭子,稍有懷疑的人就被押到一邊。
搜查還沒有完結,伊達站在浴室外邊,他已經脫下了外衣,那上邊沾的血讓自命高潔的他快要瘋了。他踢著浴室的門,「快一點!快一點!這裡的人總是這麼拖拖拉拉!」
「馬上就好!」何莫修一路小跑過來。他對著伊達連頭都不敢抬,其實就算他抬著頭,伊達也絕不可能從這名鼻青臉腫的髒苦力身上想到那個陽春白雪的公子哥。
伊達蹙起了眉頭,「我不是很早就放你們過去了嗎?」
何莫修還沒來得及解釋,六品從鍋爐房裡鑽出來,「已經好了。」他對伊達說。
一小隊日軍跑了過來,「伊達隊長,我們必須也檢查這裡。」
伊達沒好氣地把脫下的衣服扔給他們,「查吧,別來煩我。」他進了浴室,重重地把門撞上。
何莫修和六品被日軍押進鍋爐房,裡邊除了爐子就只有煤堆,根本就沒有什麼可查的地方。
「手。」日軍示意兩人伸出手來。何莫修和六品伸出手,何莫修幾乎沒碰過槍,六品一向用刀,自然都不會有什麼槍繭。
日軍開始把注意力放在煤堆上,「挖開。」
何莫修緊張得快要窒息,六品木然地拿了鏟就開挖,他把挖開的煤堆在爐前,何莫修立刻明白了,近乎踴躍地幹了起來。
板壁邊的煤堆已經悉數挪開,空空如也。日軍又狐疑地四下看看,出去了。何莫修一屁股坐倒在煤堆上,「我的媽呀,幸虧今天把煤渣倒了。」
六品苦著臉,「我怕把他的傷口又摔裂了。」
何莫修又嚇了一跳,「快挖!」
他們拿了鏟子又開始挖那堆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