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明上河圖密碼》小說信息

木篇 八子案 第十三章 信箋、枯井、貨船(第2頁,共2頁)

字體:

下了一夜雨,清早才停。

趙不尤起床推門一看,外面一派新鮮明淨,頓時神清氣爽。

他練過拳,吃過飯,找來紙筆寫了五封短札,一一封好,出門到巷口去尋乙哥,見乙哥正蹲在顏家茶坊的門邊,端著一大碗粥在吃。乙哥今年十五六歲,腿腳輕快,頭腦靈便,常日替人跑腿送信。他見趙不尤手裡拿著一沓信,忙將碗擱到門檻上,笑著站起來,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問道:「趙將軍又有信要送?」

趙不尤將信交給他,又給了他五十文錢:「這幾封信儘快送出去。」

「好嘞!這兩口粥扒完就去!」

那五封信分別寫給東水五子,簡莊、江渡年、田況、樂致和、鄭敦,是邀他們今天上午到簡莊家相聚議事。

看時候差不多了,趙不尤騎馬來到簡莊家。

門邊竹竿上拴著三頭驢,看來江渡年等人已經來了。門虛掩著,他才拴好馬,琴子樂致和已經開門迎了出來。

院子裡鋪放了六副席案,簡莊、江渡年、田況一齊起身叉手問候,只有鄭敦還沒有來。簡莊仍請趙不尤坐在左邊第一個席位,讓烏眉端了茶出來。

簡莊問道:「不尤,案子可有進展了?」

「今天邀各位來,正是要請教一些事情。」

「章美的下落可查出來了?」田況問道。

「稍待,等鄭敦兄弟來了,再一起細說。」

趙不尤環視諸子,心中卻有些發沉。諸人不再言語,各自默默飲茶。

「我來晚了!抱歉,抱歉!」

過了半晌,鄭敦才慌慌推門進來,連聲道歉,脫了鞋子,坐在右邊末座,不住擦著汗。烏眉又端了茶出來,鄭敦忙起身接過,才又重新坐下。

趙不尤等他坐定後,才開口道:「郎繁的死因,尚未查明。不過章美失蹤之謎,已經大致解開。」

「哦?」諸子一起望向他。

「其實——章美為何會去應天府,諸位應該知道。」

「嗯?」諸人愕然。

「這事起因於另一個人。」

「誰?」江渡年大聲問道。

「齊愈。」

聽到「齊愈」兩個字,在座五子都微微一驚,神情都不自在起來。趙不尤看到,知道自己所料不錯。但他卻沒有絲毫喜悅,反倒有些不忍。

他略停了停,才沉聲道:「再說清楚一點,是齊愈相親一事。」

五子同時一震,眼中全都閃動驚愕、慌張。

趙不尤慢慢道:「若不是渡年前天那句話,我也很難這麼快就想明白。」

「什麼話?」江渡年強壓著心虛。

「我問你寒食那天聚會,章美是否和齊愈爭執,你說沒有。而寒食那天,齊愈根本沒有赴會,他在去相親的貨船上。」

江渡年臉上一陣抽動,滿眼懊惱愧悔,隨即猛地將臉扭到一旁,望著桌角,不敢再看趙不尤。

趙不尤繼續沉聲道:「我想事情起因於新舊法,你們七子尊信舊法,齊愈卻獨自推崇新法。不過前兩年,只是志向不同,還能相安無事。今天就不一樣了,殿試在即,以齊愈才學,必定高中。你們怕他將來仕途得意,推揚新法,便想盡早制止。若仍是三舍法,齊愈身為太學上舍優等生,其實已經直接授官。偏偏今年復興科舉,他也得參加殿試。最簡便的辦法便是設法讓他闕誤殿試,斷絕他的出仕之途——」

聽到這裡,五子都已經臉色發白,各自垂著眼,不敢抬視。唯有田況手裡不住搓動著兩顆棋子,發出刺耳之音。

趙不尤繼續言道:「但殿試是天大的事,怎麼可能輕易闕誤?據齊愈言,兩個月前,他和章美因新舊法起過爭執。我猜,不止章美,他恐怕是激怒了你們七子。而章美和鄭敦又偏巧知道齊愈最大弱點——蓮觀姑娘。」

鄭敦聽到這裡,頭垂得更低了。

「你們知道,為了蓮觀姑娘,齊愈恐怕能捨棄一切。於是你們便想利用蓮觀騙他離開汴京的主意。模仿蓮觀,寫一封假信,騙齊愈去相親。我猜這個局,是棋子先生出的妙招。」

田況身子一頓,手中棋子搓動擠擦聲頓時停住。

「章美和齊愈同在上舍,偷信最方便;模仿蓮觀筆跡,當然是渡年;至於信的內文,為了更像女子語氣情態,我猜是簡莊兄的妹妹所寫。」

這時,門簾內有個身影一閃,看行姿,應該是簡貞。

趙不尤不由得停頓了片刻,才又繼續道:「這相親的假地址不能太近,但也不能太遠,往返得在三天之內,能趕回來殿試。否則齊愈必定會等殿試過後再去。因此,應天府最合適不過。只要能趕回來,齊愈一定按捺不住,趕緊先去提親。不過,這裡便有個難題——他若及時趕回來,這計策便白費了。如何讓他以為自己能趕回來,結果卻絕對趕不回來?這個局最妙的地方就在這裡,真正堪稱‘偷天換日’。恐怕還是棋子的計謀——」

田況偷望了趙不尤一眼,目光中露出得意之色,但隨即收住,又變回愧悔。

「你們知道齊愈沒有多少錢,便預先買通貨船主賀老崴,寒食清早候著齊愈,將他誆上貨船。致和常年在河邊經營茶坊,熟知那些船主,賀老崴恐怕是你選中的。」

樂致和盯著面前的茶盞,不敢抬眼,臉頰和脖頸頓時通紅。

「至於拿什麼來買通賀老崴?錢少了,賀老崴不動心;多了,諸位都不是大富之人,也拿不出。一幅王羲之《王略帖》的贗品,倒是正合適。」

江渡年鼻子裡悶悶哼了一聲。

「等齊愈上了船,在酒裡下藥,將他迷倒。齊愈以為自己只睡了一個時辰,其實是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才醒來。至於這迷藥和劑量,得有行家才拿得準。這行家就是在街上賣藥的彭針兒——那天彭針兒見到田況兄,賴著要學新棋招,那語氣不像是求師,更像是討債。」

田況重新捏擠起手裡的棋子。

「齊愈的一天時日就這樣被偷走。等他到了應天府,其實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什麼都做不得。第三天是清明,等尋到官媒去提親,左右一耽擱,便是一天。等齊愈發覺,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了。」

趙不尤停住話語,院子裡頓時一片寂靜,只聽到牆外鳥雀聲和遠處人語聲。

五子各自垂頭低眼,泥塑一樣。

趙不尤長嘆一聲,才又開口道:「然而,齊愈卻如期趕了回來。他去的不是應天府,而是寧陵縣。」

五子一起抬頭,驚望向趙不尤。

「寧陵縣雖然隸屬應天府,但路程少了一半,兩天足夠來回。」趙不尤環視一圈,最後望向鄭敦,「那封蓮觀的假信是章美找人交給齊愈的?」

鄭敦點了點頭。

「章美改掉了假信的地址。」

五子越發吃驚。

「章美恐怕是心生愧疚,但對齊愈堅執新法,又始終憤憤難平。因此還是決意戲弄齊愈,所以另寫了一封假信,將應天府改成了寧陵。」

五子面面相覷,恍然中仍充滿驚疑。

「渡年說,寒食相聚那天,章美似乎心懷不滿,出言無禮。我想應該是發覺了什麼,所以才親自去應天府查探。今天我來,要問的也正是這件事。原來那封假信上應天府的地址是哪裡?」

簡莊低聲道:「復禮坊朱漆巷梁侍郎宅。」

「這地址是從何處得來的?」

「我從別處偶爾聽人說應天府梁侍郎家有女待字。」

「什麼人說的?」

「上個月一個儒學會上,是何人所言,我已經記不得了。」

「真的記不得了?」

「事已至此,我難道還會隱瞞?」簡莊陡然提高聲音,眼中射出惱憤。

「若是偶然得來的地址,章美豈會輕易去應天府查探?」

「我哪裡知道?」簡莊語氣雖硬,目光卻又重新黯然。

趙不尤正聲道:「章美眼下生死未知,還請各位再多想一想。是否還有什麼未說的?」

五子盡都默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