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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篇 香袋案 第十四章 一個甜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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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娘是後孃,一向刻薄你。重的累的全是你,甜的好的,全都給她親兒子,我早就想替你抱不平,只是一直沒合適機會。好不容易碰到這種事,咱們來整治整治你那瞎眼娘。若那東西值錢,咱們就把它偷換掉,賣了錢平分。若東西不值錢,也給她換掉,讓她嚐嚐苦頭,我另給你五十文。如何?」

餑哥猶豫起來,他又極力說了半天,餑哥終於被說動,答應了。

清明過後第二天一早,餑哥拿了個香袋偷偷塞給彭嘴兒。

彭嘴兒開啟一看,嚇了一跳,裡面除了一些香料和一顆藥丸,還有血糊糊一雙耳朵,已經隱隱有些發臭。

「這東西值不了什麼錢。那就照昨天說的,讓你娘吃苦頭。」

他取出備好的一百文錢給了餑哥,等餑哥走後,才又仔細檢視,發現那顆藥丸裂了道縫,剝開一看,裡面竟是一粒明珠,螢亮光潤,珠圍幾乎有一寸。他雖然不識貨,卻也知道這珠子一定極值價,自己說幾輩子書恐怕都難掙到。

他喜得手都有些抖,一直以來正因為窮,才一而再地錯失春惜,有了這顆珠子,還愁什麼?

於是他開始極力尋找春惜的下落,但又不能明問,沒有一點頭緒,反倒見趙不尤的弟弟趙墨兒接連去找康潛,康潛又一直謊稱春惜回孃家去了。一般有訟案,趙不尤才會介入,難道春惜出了什麼事?

他憂煩了這許多天,見康潛比他更憂悶憔悴,臉色發青,眼珠發黃。他向弟弟彭針兒詢問,彭針兒說康潛是肝氣虛弱,沾不得酒,千萬不要借酒消愁才好。

他聽了之後,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春惜逃走是為了躲避康潛,倘若康潛一死,春惜也就可以安心回來,更可以另行嫁人。

這個念頭讓他害怕,心底陷出一個漆黑深淵,一旦失足,恐怕再難見天日。但又一想,自己活了這麼些年,雖然每天笑呵呵,其實何曾見過什麼天日?

——春惜才是天日。

他橫下心壓住害怕,開始謀劃。他曾聽人說全京城的酒,唯有前任樞密院鄧洵武家釀的私酒酒性最烈。鄧洵武去年年底已經病逝,其子鄧雍進正在服孝,不能飲酒。他家去年釀的酒恐怕都還藏著。彭嘴兒認得鄧家一個姓劉的廚子,他便去鄧府後門喚出劉廚子,狠狠心,拿了三貫錢向那廚子偷買了三瓶酒。

等到天黑,前後街都沒人時,他另灌了一瓶水,拿了兩個大酒盞,連同那三瓶酒用布包兜著,又去找了一根細繩穿在大針上,藏在衣袋裡。準備好後,才出去輕輕敲開康潛家的後門。康潛一向不願理他,冷冷問他做什麼,他卻不管,笑呵呵強行進去:「我得了幾瓶好酒,見大郎這幾日悶悶不開心,過來替大郎散散愁悶。」

康潛說不喝酒,他仍不管,提著酒徑直走到中間小廳,點亮了油燈,見四條長凳面上都蒙著灰,便說「腰不好,得坐高些」,將一條長凳豎著放穩,坐在凳腿上。取出四個酒瓶、兩隻酒盞,給康潛斟滿了酒,自己斟的則是水。康潛跟著走了進來,一直站在旁邊望著,滿臉厭煩。他照舊不管,笑呵呵道:「大郎坐啊。」

康潛只得坐下,他把那盞酒強行塞到康潛手中,笑著勸道:「你一向不大吃酒,不知道這酒的好處。尤其是愁悶時,痛快喝他一場,矇頭睡倒,什麼煩惱全都去他娘了。」

康潛只飲了一小口,立刻嗆得咳嗽起來。他忙繼續笑著勸道:「再喝,再喝!多喝幾口才能覺出這酒的好。世人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不知道這酒關更難過。好比大郎你的媳婦,算是極標緻的美人了,還不是照樣被你娶到了手?每日給你端茶煮飯,可見這美人關有什麼難過的?但酒就不一樣了,大郎你就極少沾它。不知道的人都說大郎你性格懦弱沒膽量,但我最清楚,大郎你只是不願喝,真要喝起來,幾條壯漢也喝不過你。你那媳婦那般服服帖帖,一定也是怕你這從不外露的氣概。」

康潛聽了,果然不再推拒,幾杯下肚後,惹起酒興,再加上彭嘴兒極力勸誘,康潛一盞又一盞,全都一口飲盡,一瓶很快喝完,人也來了興致,嘴裡念念叨叨不知在說什麼。彭嘴兒繼續哄勸,把第二瓶也哄進了康潛肚中。康潛已趴在桌上,不住晃著腦袋,嗚嗚咕噥著,像是在哭。

彭嘴兒想差不多了,即便酒量高的人,也受不住這兩瓶,便開啟第三瓶酒,讓康潛自己繼續喝,他則起身收起自己那隻酒盞和灌水的酒瓶,扶正了自己坐的木凳,摸黑出去。

那天他偷看到墨兒用細繩從外面扣住門閂,康潛後來用黑油泥填抹了門板上的蛀洞,他便也從爐壁上摳了些油泥,而後取出自己帶的細繩,照著那個法子,從外面將康潛家的後門閂起,用黑油泥重新填抹了那個蛀洞,這才溜回到自己家中。

第二天,康潛果然醉死了。

彭嘴兒原本以為康潛死後,柳氏就該讓春惜母子回來奔喪了。

但直到天黑,都不見春惜母子回來,卻見武翹從後門走了過去,神色似乎不對。他忙偷偷跟著武翹,一直來到官府船塢。武翹進到船監屋裡,只逗留了一小會而就出來走了。彭嘴兒仍躲在附近,等四周沒有人時,才偷偷趴到窗邊向裡窺視,竟一眼看到了春惜母子。

他喜得幾乎落淚,一直定定看到春惜母子告別了船監夫婦,向船塢裡頭走去,他忙繞到船塢後牆,幸好牆不高,找了兩塊石頭墊腳,翻了進去。船塢裡有隻船亮著燈,他悄悄走過去,見船窗半開,春惜正在裡面坐著和棟兒玩耍。

他輕輕叩了叩窗,春惜探出頭,認出是他,險些驚撥出來。他忙噓聲止住,而後輕步上船,進到船艙之中。

兩人四目相對,都說不出話,倒是棟兒,由於彭嘴兒時常買吃食玩物給他,見到彭嘴兒,笑著叫道:「彭二伯!」

春惜忙噓住棟兒,抬頭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偷偷跟著武翹來的。」

兩人四目相對,又說不出話。

半晌,彭嘴兒才問道:「我若有錢了,你願不願嫁我?」

春惜先是一愣,怔了片刻,眼睛開始泛潮,輕聲道:「你沒錢,我也只願嫁你。」

「真的?」一陣暖熱從心底直衝上頭頂,彭嘴兒油了十幾年的嘴忽然澀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他向前走了半步,忽又頓住,雙手想要伸出,卻只動了動,便僵在那裡。半晌,他才小心問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這時,春惜已平靜下來,她輕聲問道:「去哪裡?」

「離開京城,走遠一些,到外路州去。」

「我得帶著棟兒。」

「那當然,我也愛這孩子。」

「什麼時候走?」

「最好現在就走。」

彭嘴兒帶著春惜母子偷偷翻牆逃離了船塢,走到岸邊,他才發覺自己太冒失。

這時天已黑了,帶著春惜母子去哪裡是好?他袋裡只有一百多文錢,住店都不夠,何況也不敢去住店。客船一定是沒有了,僱車馬又怕人看到。

餑哥交給他的香袋沒有帶在身上,那對耳朵已經爛臭,但他不知來歷,不敢丟掉,包了幾層油紙,藏在自己床下一個小罈子裡。那顆珠子怕丟了,也藏在臥房牆角的一個洞裡。

要離開京城,至少得有些錢才好,那珠子不是凡常之物,至少半年之內不能拿出去賣。他這幾年每天說書掙的錢,除開食費和房費,剩不下幾個,只攢了五六貫。有個百十貫錢,才好在他鄉安家立業。

他心裡煩躁,卻不敢露給春惜,心想,至少今晚得找個安穩地方安置春惜母子。

他忽然想到魯膀子,來京城幾年,他並沒有交到什麼朋友,只有魯膀子性子有些爽直,又愛聽彭嘴兒說些古話,兩個人時常喝點酒,交情還算厚,人也大致靠得住。魯膀子家不敢去,在他船上躲一兩天應該不妨礙。

於是他低聲對春惜說:「今晚你們母子得委屈一下,我去找個朋友,你們在他船上將就一晚,明天再商量去處。」

「好。」夜色中看不清春惜的臉,但聲音裡似乎微微帶著些歡悅。

彭嘴兒心裡又一陣暖,沒想到自己竟能和春惜肩並肩站得這麼近,更沒想到她的心和自己的心能合到一處。

天上飄起細雨,彭嘴兒後悔沒帶把傘出來,他忙脫下自己的外衣遞給春惜:「你們娘倆先在這樹下等一等,我去尋那朋友,讓他划船來這裡接你們。」

「你也要淋溼。」春惜不肯要那外衣。

彭嘴兒執意塞給她,臨走時本想告訴她康潛的死訊,但又怕另生枝節,便忍住沒說,轉身大步望東水門跑去。

許久沒有跑過了,他卻絲毫不覺得累,反倒覺得暢快無比,地上漸漸溼滑,他連摔了幾跤,卻都立即爬起來,笑著繼續跑。奔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來到虹橋,他先去看魯膀子的船,那船泊在岸邊,一根纜繩拴在柳樹根。船裡並沒有人。他轉身又向魯膀子家快步走去,沒走多遠,卻見前面兩個黑影急忙忙走了過來。走近之後,才發現竟是魯膀子夫婦,他們身上各揹著一個大包袱。

「魯兄弟?」

「彭二哥?」魯膀子聲音有些慌張。

「你們這是?」

「我們……」魯膀子支吾起來。

「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有,沒有!我們只是……」

「跟哥哥我還支吾什麼?實話跟你說,我也有樁麻煩,所以才來找你們。」

「哦?那去船上說。」

三人上了船,鑽進船篷,魯膀子卻不肯點燈。

「我先說我的——」彭嘴兒見他們遲遲不肯開口,便道,「以前哥哥跟你說過,我相中了一個女子,她父母卻嫌我窮,把她嫁給了別人。那女子剛跟我逃了出來,我想求魯兄弟一件事,用船把我們送離開封府界,我們再搭其他的船走。」

「哥哥啊,我們也惹了樁麻煩,正要逃走呢。」

「哦?什麼麻煩?」

「麻煩太大,這一時半時也說不清楚,總歸被個閒人捅破了,得儘快逃走。」

「你們就划著這船走?不怕下游鎖頭關口盤查?」

「走旱路也不穩便,更容易被人看見。」

「這樣冒冒失失亂撞不是辦法,既然我們都要逃,那就做個難兄難弟,力氣使到一處。我有個主意——這汴河盤查嚴,五丈河卻要鬆得多,既然你們已經被人發覺,這兩天一定緝捕得緊,不如來個虛實之計。先躲起來,卻不離開京城,讓官府的人覺著你們已經逃離了京城,過個兩三天,自然會鬆懈下來,那時我們再一起從五丈河逃走。」

「躲到哪裡?」

「五丈河下游有一片河灣,十分僻靜,除了過往船隻,難得有人去那裡。那河灣裡有個水道,原是灌田開的溝渠,現今那一片田地被官家佔來修艮嶽園林,那溝渠被填了,只剩入河的一小段,剛好能停得下你這隻船,兩邊草木又深,藏在那裡,決計不會有人發覺。」

魯膀子夫婦聽從了彭嘴兒,將船劃到五丈河,接了春惜母子,一起躲到了東邊河灣的那個水道里。

他們不敢點燈,黑暗中彭嘴兒看不清春惜,便再三交代了魯膀子夫婦,讓他們好生照看春惜母子,這才告別離開,摸黑趕忙往小橫橋家中。

一路上,他都念著春惜,簡直做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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