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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篇 范樓案 第一章 無頭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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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修章扭頭看到她,臉色忽變,渾濁的老眼頓時射出精光,凹癟的嘴抖了一陣,猛然舉起手中的黃楊木柺杖,朝池了了揮打過來。池了了毫無防備,被他重重打中肩膀,手裡拎的布兜頓時撒手,掉落在地。董修章使力過猛,自己也險些摔倒,他卻不停手,剛站穩了腳,旋即大聲罵著,繼續揮杖打過來:「死娼婦、賊娼婦!就是你害死我兒!」

周圍人頓時望了過來,池了了羞紅了臉,卻又不忍辯解,只得小心避了幾步。

那老婦帶著個小孫子,那小孩兒正在董修章腿邊玩,被董修章撞了一下,跌在地上,哭了起來。老婦忙去抱起孫兒,朝董修章嚷起來:「老柴棍,昏了頭了?你打人,踢我孫兒做什麼?」

董修章被罵得愣住,橫握著杖子,喘著粗氣頓在原地。旁邊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趕了過來,池了了也見過,是董修章的老僕人吳泗,吳泗攙住董修章:「老相公,莫跟這起人計較,回家去吧。」他小心勸著董修章,扶著走開。董修章邊走邊回頭瞪池了了,仍罵聲不絕。

池了了望著董修章,滿心難過,倒想讓他多打几杖,多消一些他心頭的悲憤。老人家恐怕還不知道兇手曹喜已被放了出來。等董修章走遠,她才俯身抓起布兜,兜裡的食盒摔開了,湯水灑了一半,她扣好食盒,並不理會周圍人的眼光,朝北向爛柯寺那邊走去。

她住在爛柯寺後邊,和義父、義兄三人合賃的一小院屋宅。

她的義父鼓兒封手雖有些殘疾,但敲得一手好鼓;義兄蕭逸水懂音律,又會填詞,專給京城妓女們譜新曲、填新詞。兩人都是池了了來京城後相識的,這幾年,他們三個住在一處,已經情同父子兄妹。

經過爛柯寺,寺裡的小和尚弈心站在門邊張望,見到池了了,弈心雙手合十,向她行禮道:「女施主一片慈悲,善哉!」

池了了一愣,隨即明白,這裡離曾胖川飯店只有百十步,弈心剛才可能遠遠望到了她挨董修章打。弈心小和尚只有十七八歲,性情極好,任你怎麼說他,都從不生惱。池了了平日常常逗他,叫他「小瓠瓜」。可今天哪裡有心思?只澀笑了下,便朝家走去。

弈心在身後依然唸叨著:「有負於人,被責,而能不怨,難;無負於人,被責,而能不怨,更難;不但不怨,反生慈悲,難上難。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池了了到門前一看,大門鎖著,她掏出鑰匙開了門,見院中屋裡乾乾淨淨,不由得慚愧起來,深嘆口氣:這個封伯呀……

這幾天,蕭逸水被妓館請去幫忙料理寒食清明會。鼓兒封受了風寒,一直臥病在床。池了了又失魂落魄,根本沒有心思清掃房屋,所以房中一直凌亂不堪。今天她特意早點回來,本想也該清掃洗刷一番了,誰知道鼓兒封已將裡裡外外都打整乾淨。

她取出布兜裡的食盒,粉羹只剩一小半,因鼓兒封愛吃,她才帶了回來,現在連一小碗都不夠了。她越發沮喪,呆呆坐著,正在氣悶,門忽然推開,一個粗沙般的笑聲傳了進來,是鼓兒封。

鼓兒封年近五十,身材瘦長,穿著件乾淨的舊青衫,骨骼鋒稜,一身的清硬之氣。池了了見他面帶笑意,早上還有些委頓,這時神氣卻很是清爽。

池了了站起身埋怨道:「不好好養病,你跑哪裡去了?讓你不要亂動,等我回來再收拾清掃屋子,就是不聽。」

鼓兒封笑著道:「我已經好了,躺了這許多天,動一動才好。」

「你剛才在哪裡,我怎麼沒見你?」

「隨處走了走。」

池了了見鼓兒封臉上雖然笑著,眼神卻露出關切之意,剛才自己挨董修章打罵,封伯恐怕也看到了。

果然,鼓兒封坐下來後,收起了笑,溫聲道:「阿了,那件事並不能怨你,你也並沒有虧欠他們什麼,以後不要再去接近那董朝奉了。」

池了了勉強笑了笑,隨即又嘆了口氣:「他老年喪子,看著太淒涼了。何況,我的確欠他兒子一份情。那天要不是他護著我,也就不會和曹喜結怨……對了,封伯,被你說中了,曹喜被放出來了,上午我出門就看到他。」

「我也看到了。」

那件無頭屍案發生後,池了了曾和鼓兒封、蕭逸水多次爭論過,鼓兒封始終不信曹喜是真兇,因此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雖然隨即掩飾過去。池了了卻一眼看到,立刻嘟起嘴:「封伯,你先別忙著得意,我已經求了疤面判官幫忙查這個案子。」

「‘訟絕’趙不尤?那太好了!若是有他出手,這案子也許有望能破。」

「就算趙判官破不了,我自己也要把它查清楚。我不信它能瞞一輩子,瞞住所有人!」

和池了了分手後,趙瓣兒轉身往城裡走去,回到香染街路口時,躲到一個胖子身後。

其實,不少人仍圍在書訟攤的涼棚邊,人縫裡能望見哥哥趙不尤和墨兒正在跟一個主顧說話,根本看不到她,她忍不住伸舌偷笑了一下,放心拐進香染街。

等會兒要走好幾里路,她又一向不愛坐轎子,拘在個木箱子裡不自在,讓人抬著,更不安心。這街上有家梁家鞍馬僱賃店,今天剛巧穿著前後開衩的旋裙,正好騎驢,就找了過去。店裡一個小姑娘笑著迎上來,穿著翠綠的衫兒,戴了個雙螺假髻,沒戴穩,一動就晃顫,眉毛畫得濃黑,眉心貼著鵝黃花鈿,一看便是學京城最時興的妝樣兒,卻沒學像。

瓣兒沒在這家租過驢子,擔心沒有抵押錢,正要問價,一個壯婦人笑著迎了出來:「趙姑娘啊,你要租馬還是驢子?」

「大嫂認得我?我租驢子。不過,沒帶抵押錢……」

「怎麼認不得呢?你是趙大判官的妹子啊。一頭驢值什麼錢?趙姑娘騎去就是了,趙大判官去年幫我家解了那樁大麻煩,還沒好好答謝過呢。小韭,快去把那頭白花驢牽出來!換套乾淨鞍墊。」

「那太好了,謝謝大嫂。我先把一天的錢付了。」

瓣兒按時價,取出一陌銅錢,那婦人連聲辭讓,瓣兒執意再三,婦人才笑著收了。小韭已牽出一頭青毛白花的驢子,瓣兒道聲謝,騎著驢子走了。

她向北穿出香染街,折向西進了內城,到了相國寺北門外的寺北街,這街上有很多南食店。她找到祝順鴨鵝店,要了一爿白炸春鵝,又添了五對糟鵝掌,正好湊成一陌錢,讓夥計用油紙包好,提著鵝,騎了驢,一路向南,筆直朝陳州門走去。

汴京城南有三座城門,陳州門在最東。出了陳州門,繼續往南,一條橫街,是清仁巷,范樓就在左邊巷口,斜對著太學外舍、辟雍東門。

瓣兒沒有停留,騎著驢慢慢在街沿上邊行邊看。范樓是兩層樓,氣派雖不及京裡那些正店,卻也足夠敞闊。樓下大廳看起來能擺幾十張桌,樓上臨街十間單間。但店裡似乎有些冷清,沒有多少客人,恐怕是那樁無頭屍案晦氣未散,餘懾還在,人都不敢來。

那案子發生在二樓中間的那間,不知是第五間,還是第六間?

那兩扇窗都緊閉著,看不出什麼來,若真要查這案子,還得到裡面仔細踏勘。她輕輕一踢,催驢走快,離開了范樓,向東面行去。

上個月,范樓無頭屍案很鬧了一陣子。

兩個前科進士去范樓喝酒,一個叫董謙,一個叫曹喜,還請了唱曲的池了了。池了了中途離開了,董謙和曹喜繼續喝,門關著。店裡夥計去上菜,卻發現,曹喜喝醉,趴在桌上,董謙則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攤血,已經死去。而且,頭不見了。

官府的人去查勘,房間內不見刀斧等兇器,董謙的頭更不知去向。旁邊隔間裡喝酒的人都不曾聽到打鬥喊叫聲。曹喜身上並沒有血跡,他聲稱自己喝醉了,並不知情。官府羈押了曹喜,但他當時雖然人在兇案房間內,卻找不到其他殺人證據,因此難以結案。

京城太大,事太多,才十來天,人們就去趕趁其他新鮮事,這兩天已經很少有人說了。當時趙不尤也曾動過心,不過案子已收歸開封府,府裡並沒有來邀他相助,他也就作罷了。

瓣兒記得,那天聊起無頭屍案來,哥哥說驗屍的仵作是吳盤石。趙不尤一向只依理行事,並不去阿附貴要,倒是嫂嫂溫悅替他著想,說常年幫人訴訟,免不了和官府各級人物打交道,雖不必巴結,但也不該過於疏冷自傲。因此,凡哥哥辦的訟案,所遇的官府人等,嫂嫂都細心留意,各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每逢年節,都要一一送些薄禮過去。禮雖輕,不值什麼錢,卻都用了巧心思,清雅不俗,倒比那些重禮更令人欣喜。

瓣兒一直幫嫂嫂打理禮物,也很熟悉這些人。知道吳盤石是江南人,愛吃鵝肉。所以特地去了京城最好的南食鵝店,花了些錢,備了份禮。她只知道吳盤石住在城東南外木柴巷,就往那邊趕去。

每天看墨兒跟著哥哥辦事,她心裡好不羨慕,只恨自己是女兒身,諸事不便。池了了託她這件事,勾起了她的心事,自己年紀也不小了,活這麼大,從來沒正經做過什麼事,甚至連門都難得出幾回。歷朝歷代,都有奇女子,都做過些驚天動地、青史留名的事來,自己雖不敢比她們,卻也不該將青春白白虛耗在閨閣之中。她雖然愛笑,每每於深夜想到這些,都忍不住在錦被裡偷偷落淚。

所以,她決計去辦這件事。

哥哥嫂嫂恐怕不會答應,那我就偷偷去查,趁著還沒嫁人,好歹該做一樁不尋常的事,往後老了、閒了,才好回想。

想到「嫁人」,她頓時羞紅了臉,忍不住自個兒笑出聲來,驚得路邊柳梢上兩隻鳥兒飛鳴而去。幸而路上沒有什麼人,春風微漾,滿眼新綠,驢兒跑得輕快,驢鈴叮噹悅耳,一派春日好光景。想起自己最愛的當世女詞家李清照那些小令,她也興起,在驢背上自填了一首《如夢令》。

獨自騎驢漫喜,閒惹流鶯非議。碧草重芳情,縱使東風無意。不棄,不棄,那怕此路迢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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