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那天在范樓,他們兩個結了氣,至今互不說話,我們三個是多年好友,往日從沒這樣過。我是想替他們說和,事情因池姑娘而起,所以才來請池姑娘,望池姑娘……」
「那天怨我張狂了,耍性子,沒顧忌,惹得那位公子生氣,正想著找個時機好好道歉賠罪呢。這樣正好,侯公子放心,今天我一定多賠幾杯酒,酒錢也算我的。」
「你能去,就已經很好,酒錢怎麼能讓你出。」
池了了早早就去了范樓,和店裡大伯穆柱閒聊,才知道護著自己的叫董謙,討人嫌的那個叫曹喜,和事佬是侯倫。
一直等到中午,侯倫和董謙先到。一看到董謙走進來,池了了心微微一動,看董謙身材魁梧、方臉濃眉,不似一般書生那麼纖白,皮膚微有些黑,正是自己最喜歡的一類長相,尤其那目光,端正而溫和,讓人看著安心踏實。
她忙迎上前去,深深道了個萬福:「董公子,那天實在是對不住。」
董謙叉手回禮,笑著道:「是我們失禮才對。」
「董公子這麼說,讓人實在承受不住。」
「哪裡,的確是曹喜——」
池了了一抬眼,見曹喜走進店來,忙向董謙使了個眼色,董謙會意,微微使了個鬼臉,迴轉身,咳嗽了一下,笑著道:「正說你,你就到了。」
曹喜臉色仍有些不快,但還是笑著問:「又說我什麼?」
侯倫忙道:「沒說什麼,咱們上樓吧。」
池了了走到曹喜面前,也道了個萬福:「曹公子,那天是我莽撞失禮,還望公子能多擔待。」
曹喜只擺了擺手,勉強露出些笑:「那天我多喝了些,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全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最好。」侯倫笑著道。
三人笑著上了樓,池了了也取過琵琶跟了上去。
席間,三人說說笑笑,看來已盡釋前嫌。
池了了也覺得快慰,在一旁斟酒看菜,十分殷勤,又唱了兩首柳永的詞,連曹喜也似乎真的釋懷,笑著點頭,以示讚賞。
大家正在開心,一個人忽然跑了進來,短衫布褲,是個小廝,朝著侯倫急急道:「侯公子,你家父親又犯病了!直嚷胸口疼。你妹子讓我趕緊來找你回去!」
侯倫一聽,忙扔下筷子,站起身道別:「對不住,我先走一步。」
董謙忙道:「我們也去!」
「不用,你們也知道,家父這是舊症復發,應該沒有大礙。」
侯倫匆匆走後,席上頓時有些冷,董謙和曹喜互相對望,又各自避開,都沒了情緒。
池了了忙圓場:「我昨日學了一首《定風波》,是新填的詞,不知道兩位公子可願一聽?」
「好啊,有勞池姑娘。」董謙笑著道。
於是池了了輕拂琵琶,慢啟歌喉,細細唱道:
燕子來時偶遇君,一衫細雨滿城春。簾外柳思煙緒淡,輕嘆,心中波浪眼中尋。
只道情生如碧草,怎料,空留荒蕪送黃昏。一片痴心何處去?無緒,青山仍待舊時雲。
唱完後,董謙、曹喜都默不作聲,池了了見董謙低著頭,以袖拭眼,竟似落了淚。她暗暗心驚,但不敢言語,假意沒看見,慢慢放好琵琶,這才轉身笑問:「兩位公子覺著如何?」
曹喜點頭道:「不錯,蘇東坡、黃山谷等名家都填過這首,蘇詞豪爽,黃詞雄深,這首清新深摯,有晏幾道、秦觀之風。」
董謙也抬起頭,雖然笑著,但淚容仍依稀可見:「這是誰填的詞?」
池了了笑著答道:「是我義兄,名叫蕭逸水。」
「是我孤陋寡聞了,竟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才子。」
池了了聽他們誇讚蕭哥哥,心裡甚是歡慰。
曹喜和董謙也有了興致,邊飲酒,邊談論起各派詞家。池了了坐在一邊,笑著旁聽。董謙看重詞中的意境胸懷,曹喜則講究格律煉字。兩人說著說著,爭論起來,互不相讓。
他們本就喝了不少酒,爭得起勁,聲音越來越大,臉都漲得通紅,曹喜更是連太陽穴、脖頸的青筋都根根暴露。
池了了看到,忙拿話岔開:「兩位公子,菜都涼了,先歇一歇。來,先把酒滿上,然後聽我唱一首周邦彥的《蘇幕遮·燎沉香》,這首詞不論格律,還是詞境,都是一流,兩位公子想必都愛。」
池了了給他們斟滿酒,先端了一杯雙手遞給董謙,董謙這才停口,但鬥意未消,臉仍然紅漲。他勉強笑了下,接過了酒:「周邦彥這首的確是上品。尤其一句‘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清新如畫,又了無痕跡。」
池了了又端起另一盞遞給曹喜,曹喜接過酒,只微微點了點頭,轉頭又對董謙說:「你沒聽說‘曲有誤,周郎顧’?周邦彥是詞律大家,這首好就在律工韻協,宛如天成——」
池了了見他們又要爭起來,忙抓起琵琶,笑著道:「小女子唱得若有誤,還請兩位公子多多看顧。」
池了了說著撥動琴絃,彈奏起來,董謙和曹喜也就不好再爭,坐著靜聽。池了了才彈了前引,還未開口唱,房門敲了三下,隨即被推開,穆柱單手託著個漆木方盤進來,盤中兩大碟子鵝菜,他將托盤擱到門邊的小桌上,端過其中一碟:「兩位公子,實在抱歉,這最後一道菜是五味杏酪鵝,講究軟嫩,比較費火候,所以上晚了。」
桌上主座是侯倫,已走了,董謙和曹喜在左右兩邊,面對面坐著,中間菜又已擺滿,穆柱正猶豫該放哪邊,曹喜道:「放那邊。」穆柱便把那盤五味杏酪鵝擺向董謙這邊,董謙卻說:「放他那邊。」穆柱已經放下,聽了一愣,手一慌,碰翻了董謙面前酒盞,盞裡的酒剛斟滿,還沒飲,酒水潑到了董謙前襟上。穆柱嚇得連聲道歉。池了了忙放下琵琶,掏出帕子替董謙擦拭,董謙笑著連聲說:「不妨事,不妨事,正好潑得酒香帶醉歸,哈哈。」
穆柱又再三道歉後才端起門邊木盤,小心出去,池了了也收了帕子,回身要取琵琶,卻聽董謙說:「聽說池姑娘是岳陽人?這道五味杏酪鵝應該是岳陽名菜吧。」
「是啊,不過我離開家鄉已經好些年了。」
「少年時,讀范文正公《岳陽樓記》,便十分嚮往那裡,‘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可惜至今沒去過。想必那裡的飲食也是‘氣象萬千’。池姑娘,你來嚐嚐這鵝,看看比你家鄉的如何?」
「公子們都還沒嘗,我怎麼敢先動?」
「酒邊相逢皆是友,何必這麼多禮數計較?你是行家,先來考較考較。」
董謙捉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肉,放到池了了碗裡,池了了只好舉筷嚐了嚐:「大致是這個意思,只是杏酪略少了些,糖又略多了點,壓過了其他四味,吃著稍嫌甜膩了些。不過這已經是上好的了。我在別家吃過幾回,更不像。」
「池姑娘自家會不會做?」
「我自小就學琴,很少下廚,只粗學過幾樣。偶爾想念家鄉了,才自己做一兩樣來吃。像這道五味杏酪鵝就做不來。不過,岳陽菜裡,它還不算什麼,有道‘萬紫千紅相思魚’,才最有名。」
「哦?這菜名聽著就勾人。」
「這紫是紫蘇,紅是楂絲,再配上些薑黃芹綠,做出來菜色,春光一樣,菜味酸甜裡略帶些辛香,開胃,發汗,醒酒是最好不過的了。」
「酸甜辛香,果然是相思之味,聽著越發饞人了,可惜京城酒樓似乎沒有賣的,無緣一嘗。」
「我最愛它的菜色菜味,名字又好,所以特意學過。公子想吃,要不我去廚房,替公子做一道?」
「怎麼好勞煩池姑娘,再說這酒樓廚房也不許外人隨意進去做菜。」
「這裡的廚房我常進去,有時候他們忙不過來,會叫我去幫幫手,裡面做菜的幾位茶飯博士都很熟絡。我也很久沒有吃過,說起來,自己也饞了。我這就去做,兩位公子先慢慢喝著,不過,說些高興事,莫要再爭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