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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篇 變身案 第一章 驚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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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老鄰居,又沒做什麼,何況萬兒就像我自家的孫子一樣。」葛大夫推讓著。他鰥居多年,張太羽的娘守寡後,他曾託媒人來說合,被藍氏回絕了。

「葛大夫,不要收他的錢。」

張太羽見他娘忽然站起身,冷著臉說完這句話,並不看自己一眼,轉身走進內間。張太羽、葛大夫以及站在門邊的朱閣,都有些愕然。只聽見鑰匙開銅鎖聲,拉抽屜聲,銅錢碰擊聲……片刻,他娘從裡面出來,手裡攥著一陌錢,過來交給葛大夫:「您全收下,這孩子病情還不知道,過後還得麻煩你。」說著,他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葛大夫不好再推讓,只得收了錢,安慰了兩句,轉身出門,卻險些撞上一個正進門的人。葛大夫連聲道歉,側讓著身子,從一邊出去了。

進來的是個女子,明麗照人,屋中隨之一亮:梳著京城時下最風尚的雲尖巧額髮式,全身一色的春紅:桃瓣花鈿貼額,水紅銀絲錦鑲邊的半臂粉錦褙子,桃紅纏枝紋綺衫,淺紅軟羅抹胸,櫻紅百褶羅裙。她款款走進來,如一枝桃花,隨春風搖曳而至。鬢邊玉釵上鑲著一顆胭脂紅的瑪瑙,如一滴血,熒熒耀目。

「嬸嬸!」女子抬腳邁檻,露出翹尖桃葉紋紅繡鞋,剛進門,就見到張太羽,頓時叫起來:「志歸哥哥?!」

這時,張太羽才認出,是朱閣的妻子——冷緗。

冷緗與阿慈幼年同住一條里巷,曾是姊妹玩伴,張太羽和阿慈的婚事還是她說合的。冷緗性情爽利,事事好爭強,每說一句話、做一件事,都比別人要多使一二分氣力。這時,冷緗望著張太羽,既意外,又欣喜,但臉上那神情,比意外還多些意外,比欣喜更多些欣喜,看來,她的那性子有增無減。

也正是這會兒,張太羽望了一眼門外,才發覺,剛才那隊轎馬和僕役們都停在門外,只有一個女使模樣、紅衫紫裙的少女隨著冷緗走了進來。那竟是朱閣和冷緗的轎馬隨從,張太羽有些吃驚。

三年前,朱閣境況只比張太羽稍強一點,他考上了府學,張太羽卻仍滯留在縣學。算起來,目前朱閣最多是府學上舍生,他夫婦哪裡來的這套富貴陣仗?

張太羽向冷緗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冷緗上下打量他,目光仍像往昔,有些硬和利,見張太羽一身道服,再看藍婆坐在床邊扭過臉,根本不望這邊,她似乎立即明白張太羽母子間情勢,便不再出聲,小心走到床邊看視萬兒,輕輕將萬兒的手臂放到被子下,理順了被子。萬兒一直閉著眼一動不動,唯有鼻翼微微有些翕動,額頭鼻側滲出一些細汗。冷緗又取出綾帕,輕輕替他拭淨,而後回頭朝那個使女道:「阿翠,這兩天你就留在這裡,好生照料萬兒。」

阿翠輕輕點頭答應,藍氏卻抬起頭道:「用不著的。」

冷緗笑著道:「嬸嬸跟我還見外?阿慈不在了,我當姨的不管萬兒,誰來管?」

阿慈不在了?張太羽一怔,隨即回過神,終南山上那鄰居所言看來是真的。這時他才環視屋中,阿慈極愛整潔,當時每日都要將家裡清掃得乾乾淨淨,可現在,屋子裡東西凌亂堆放,處處都能看到灰塵油跡……

朱閣和冷緗坐了一陣,告辭走了。

藍婆一直守在萬兒身邊,過了一個多時辰,萬兒的身子動彈了一下,眼仍閉著,問他也不答聲,只低聲呻喚著。

總算是活轉過來了。藍婆喜得險些哭起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兒子,心想他會去找葛大夫,他卻仍舊木樁子一樣杵在床邊,眼裡連點活氣都沒有。藍婆惱起來,也不理他,自己跑到對面汪家茶食店,託他傢伙計去找了葛大夫來。

葛大夫來後又細細查了一遍,抬頭笑著說:「藍嫂,不打緊,萬兒身上除去後腦,沒有其他傷,後腦也只是被牛蹄蹭到,不是踢到,沒傷到骨頭,就是頭皮裂了道淺口子。好好將養幾天,萬兒就能蹦跳了。」

「河神娘娘保佑!」藍婆聽後,終於忍不住哭起來,一雙老手攥住萬兒的小嫩手,嗚咽著,「我的肉兒啊,你把奶奶的魂兒都扯跑了啊。」

半晌,她才用衣袖擦掉眼淚,又一眼看到兒子,這個穿著道袍、越看越認不得的兒子,不由得想起兒子像萬兒這麼大時候的樣子,一樣的機靈乖巧招人憐。丈夫因他也動了柔腸,給他取名叫「志歸」,說從此再不為祿利掙扎,好好尋一片田產宅院,卸職歸田,一家人清靜安樂度日。當時,她還真信了。

後來她才明白,那時,丈夫又一次被貶官,正是心灰意懶的時候,說這些話,不過是寬慰他自己。沒過半年,丈夫又被調回京裡,那滿頭滿臉的歡喜得意氣,簡直能把帽子吹起來。

有些人饞肉,有些人饞色,她丈夫這輩子改不掉的脾性是饞官。

偏偏這幾十年朝廷開流水席一般,顛來倒去,鬧個不停,主客換了一撥又一撥,菜式翻了一桌又一桌。而她那個丈夫,又偏偏是個慢腳貨,一輩子學不會挑席佔座,每次搶到的都是殘席。

眼看司馬光要敗,他偏生貼著司馬光;眼看趕跑司馬光的王安石要敗,他又熱巴巴去追附王安石;眼看踩死王安石的呂惠卿要敗,他又慌忙忙去投靠呂惠卿;眼看攆走呂惠卿的蘇軾要敗,他又痴愣愣守在蘇家門口……從頭到尾,他沒有一次看準、踩對。

最後一次,蔡京被任了宰相,正被重用,他跟著一個愣骨頭同僚,一起上書告蔡京意圖動搖東宮太子,以為這次一定能成,結果被蔡京反咬,臉上被刺字,發配到海島。第二年,蔡京雖然真的被罷免,她丈夫卻病死在海島。

就這樣,藍婆跟著丈夫,一輩子被貶來貶去,貶成了焦煳餅。丈夫雖死了,卻把這焦煳命傳給了他的兒子。不知為何,兒子志歸性子竟像極了他父親,自小不服輸,事事都要強掙,卻很少勝過一回兩回。掙來掙去,竟掙到絕情絕義,舍母,拋妻,棄子,出家做了道士,說走就走,把她最後一點求倚靠的心也一腳踩爛……

藍婆正在亂想,忽聽有人敲門。兒子去開了門,她就坐著沒動。

「請問丁旦可回來了?」一個男子聲音。

「丁旦?」兒子志歸有些納悶。

藍婆一聽到這個名字,驚得一顫,忙起身走到門邊,門外暮色中一個男子,不到三十,白淨的臉,眉目俊朗,衣著華貴,氣度不凡。

藍婆從沒見過,警覺起來:「你是誰?」

「在下名叫趙不棄,是丁旦的好友。」那男子微微笑著。

「你找他做什麼?」

「我怕他有危險,特來告知。」

「什麼危險?」

「這個——」

「他沒回來,也不會回來了!」藍婆猛地關上了門。

「娘……」志歸滿眼疑惑。

兒子回來大半天,第一次叫自己,藍婆已經幾年沒有聽到,心裡猛地一熱,但隨即一冷,這一冷一熱,幾乎催出淚來。她忙轉身回到床邊,把臉別過一邊,狠狠說了聲:「我不是你娘!」

屋裡已經昏暗,藍婆卻沒有點燈,靜靜守著昏睡的萬兒。

後面廚房裡透出些火光,傳來舀水、動鍋、捅火、添炭、洗菜、淘米的聲音,兒子出了家,竟會自己煮飯了,藍婆心裡湧起一陣奇怪莫名的滋味,又想笑,又想哭,又想罵。

她坐著聽著,正在發呆嘆氣,外面又響起敲門聲,她沒有理,但外面仍在敲,輕而低,她這才聽出來,是何渙。

她忙起身過去,開啟門,昏黑中一個身影,果然是何渙。青綢幞頭,青綢衫,中等身量,肩寬背厚,眉目端正,一身溫純儒雅氣。

「老孃。」何渙低聲問候。

「快進來!」

何渙忙閃了進來,藍婆正要關門,忽然聽到後面廚房裡兒子大叫:「什麼人?」接著地上銅盆被一腳踢翻的聲音,隨即聽到一個人重而急的腳步聲,從廚房的後門衝了進來,藍婆感到不對,忙朝何渙叫道:「快走!」

何渙卻愣在那裡,慌了神,沒有動。頃刻間,一個黑影從廚房裡奔了出來,刺啦一聲,黑影忽然頓住,似乎是衣襟被門邊那顆掛竹帚的釘子掛住,黑影掙了兩下,剛扯開衣襟,志歸也從廚房趕出來,一把扯住那黑影,大叫:「你做什麼?」

兩個人在門邊撕扯扭打起來,藍婆忙又朝何渙叫道:「快走呀!」

何渙這才回過神,忙轉身向外跑去,卻不小心被門檻絆倒,重重摔倒在門外。而那黑影也一把推開志歸,奔到了門邊,搶出門去,藍婆險些被他撞倒。黑影從地上揪起何渙,粗聲說「走!」隨即扭著何渙的胳膊就往外走。藍婆這才隱約看清,那黑影是個壯漢,穿著件皂緞衫子,皂緞褲,一雙黑靴。因背對著,看不到臉。

這時志歸忽然抓起根板凳,追上黑影,朝他後背猛力一擊,黑影痛叫一聲,險些被砸倒,志歸繼續揮著板凳追打,黑影被連連擊中,招架不住,逃走了。志歸望著他走遠,才回轉身。藍婆忙走出去,何渙仍在門邊,正揉著膝蓋。

志歸湊近一看,不由得喚道:「丁旦?」

何渙低著臉,不敢回言,支吾了兩句,瘸著腿一顛一顛走到房子右邊,解開木樁上拴的馬,一陣蹄聲向西邊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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