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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篇 變身案 第六章 豉醬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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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畢竟我與她同……同床了這許多天……一旦告官,她的名節恐怕……」

藍婆一聽,也躊躇起來,氣嘆道:「唉,這倒也是……我這媳婦命太苦,怎麼偏偏盡遇上這些繁難……這可怎麼才好?」

何渙鼓足了勇氣,才低聲道:「她若是……若是不厭煩我……」

藍婆一驚:「你是說?」

何渙抬起眼,快快說出心中所想:「我願娶她為妻!」

「這怎麼成?」

「只看她,若她願意……」

藍婆張大了嘴,愣在那裡。

話說出口後,何渙也覺著有些冒失,自己和阿慈畢竟只相處了十來天,又沒有說過話,是否自己一時情迷,過於倉促?

自那天說出真相,阿慈再沒進來過。何渙正好摒除雜念,躺在床上,反覆思量,想起祖父所教的觀人之術。祖父由一介布衣書生,最終升至宰相,一生閱人無數。致仕歸鄉後,他曾向何渙講起如何觀人,他說:「靜時難查人,觀人觀兩動,一是眼動,二是身動。」

眼動是目光閃動之時,有急有緩,有冷有熱,有硬有柔,以適中為上。但人總有偏移,極難適中,因此,以不過度為宜。目光動得過急,則是心浮氣躁;過緩,是陰滯遲鈍;過冷,是心狠意窄;過熱,是狂暴猛厲;過硬,是冷心酷腸;過柔,是懦弱庸怯。

至於身動,是舉止。急緩,軟硬,與眼動同。另外還有輕重之別。舉止動作過重的人,性蠻橫,多任性,難持久,易突變;而過輕的人,性狡黠,善隱匿,多偽態,難深交。

何渙以祖父的觀人法仔細度量阿慈,阿慈當是輕、緩、柔、冷之人。

她的輕,絕非輕浮,也非隱偽,只是多了些小心,不願驚動他人。

她的緩,並非遲鈍,除小心外,更因天性淡靜,不願急躁。

她的柔,不是柔懦,而是出自女子溫柔性情。

她的冷,乍看似如冰霜,但絕不是冷心硬腸之人,看她這些天照料自己,丈夫雖然令她寒心,她卻不忍置之不顧,換藥餵飯時,再不情願,也仍舊細心周至。

這樣一衡量,何渙心中頓時豁然:我絕非只貪圖她的樣貌容色,更是愛她的性情品格。

至於門第身世,世間擇婿擇妻,無非看重富貴二字,對我家而言,這兩個字值得了什麼?我只需看重她的人,只求個一心一意、相伴終生。

只是以他現在身份,沒辦法明媒正娶,但他想起祖父當年成親也極寒磣,那時祖父尚未及第,兩邊家境都寒窘,只能因陋就簡。父親成親,更加倉促,當時祖父遠在蜀地為官,祖母在家鄉病重,以為不治,想在辭世前看到兒子成家。母親則是同鄉故友之女,孀居在家,祖母一向看重她溫柔端敬,並不嫌她是再嫁,自作主張,找了媒人,將納采、問命、納吉、納成、告期、親迎六禮並作一處,才兩三天,就將母親娶進門來,只給祖父寫了封急信告知,祖父一向開通隨和,並未說什麼。何渙來京時,祖母和母親都曾說過,信他的眼力,若碰到好的親事,只要人家女兒人品心地好,他自己做主也成。

於是,何渙便想了個權宜的法子,只用一對紅燭,一桌簡便酒菜,完了婚禮,只在心誠,無須豪奢。

等藍婆進來送飯時,他鄭重其事說了一遍。

「你這是說真的?」藍婆仍不信。

「婚姻豈敢兒戲?這兩天,我反覆思量過,才敢說出這些話。」

「你這樣的家世,婚姻能由得了你?」

「我家中如今只有祖母和母親,來京前她們說若有好的親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我仍是不信,你真的願意娶阿慈為妻,不是妾,更不是侍女?」

「正室妻子。」

「這樣啊……」藍婆皺起眉想了想才道,「我得去問問阿慈,她看著柔氣,其實性子拗得很。上回招丁旦進來,她百般不肯,是我逼了再逼,最後說留下萬兒,要攆她一個人出去,她才答應了。誰承想招進來這麼一個禍患。這回我再不敢亂主張了。你等等,我去問問她——」

藍婆說著走了出去,何渙聽著她將阿慈叫到自己房中,低聲說了些話,始終聽不到阿慈的聲音。

過了半晌藍婆才又走了進來,搖著頭道:「不中——阿慈說不得已嫁了兩次,命已經夠苦了,不願再有第三次。」

何渙一聽,頓時冷了,他只想著自己如何如何,竟沒有顧及到阿慈的心意,不但一廂情願,而且無禮之極。

「不過,她讓我來向你道謝,多謝你能這麼看重她。」

「她就沒有一絲一毫看中於我?」

「她說你是極好的人,是真君子,自己萬萬配不上你。」

何渙一聽,心又活轉:「她是極好的女子,說什麼配不配得上?求老孃再去勸說勸說,何渙並非輕薄之人,這心意也絕非一時之興。」

「我也這麼說了,她說自己雖不是什麼貞潔烈婦,但畢竟還是丁旦之妻,就算夫妻情分已盡,但名分還在,怎麼能隨便應許別人?若答應了你,不但自己輕賤了自己,連公子的一番深情厚誼也糟蹋了。」

「那我去找丁旦,用我家京城全部家產,換他一紙離婚書契。」

「你真願意?」

「嗯!」

「小相公,那個趙不棄又來了。」齊全在書房門邊低聲道。

何渙一聽,心裡又一緊,看來是躲不過這人了。他只得起身迎了出去,趙不棄已走到院中,臉上仍是無拘無束略帶些頑笑:「何兄,我又來了!哈哈!」

何渙只得叉手致禮,請他進屋坐下。看趙不棄一副洋洋之意,實在難以令人心安,但說話間,又的確並無惡意,反倒似是滿腔熱忱。自己瞞罪應考,的確違了朝廷禁令,既然趙不棄已經知道內情,他若有心害我,何必屢屢登門?直接去檢舉,或者索性開口要挾就成。難道是想再挖些內情出來?但除了瞞罪應考,我再無其他不可告人之處。看來不坦言相告,趙不棄恐怕不會罷休。

於是他直接開口道:「你那天在應天府見到的不是我,應該是丁旦。」

趙不棄略有些詫異,但想了想,隨即笑道:「你和丁旦……原來是兩個人?對……只能是兩個人……你們可有血緣之親?」

何渙搖了搖頭。

「那真是太奇巧了。」趙不棄眼裡閃著驚異之笑。

何渙苦笑一下:「是啊,我自己都沒料到。」

他慢慢講起前因後果——

關於和阿慈的親事,經不住何渙苦苦懇求,藍婆又去反覆勸說阿慈。阿慈終於答應,不過始終堅持和丁旦離婚後,才能和何渙議親。

對何渙而言,這其實也是好事。不告而娶,於情於禮都有愧於祖母和母親。一旦洩露出去,阿慈也將揹負重婚偷奸的罪名。等阿慈和丁旦離婚後,稟告過祖母和母親,再明媒正娶,才不負於阿慈。

於是,他繼續留在藍婆家裡,央求藍婆不時去打探丁旦的訊息,但丁旦現在是堂堂相府之孫,根本難以接近。何渙曾想過去告官,但又怕傳揚出去,壞了祖父清譽,更怕丁旦反咬,會牽連到阿慈的名節。

一來二去,轉眼又拖過了一個月。這短短一個多月,卻是他有生以來最歡喜的日子。

他佔了阿慈的臥房,阿慈便去藍婆屋裡擠一張床。但老小几個人,每天在一起,竟像一家人一般。不但阿慈,連阿慈家中的事事物物,何渙都覺得無比新鮮,每天幫著弄豉醬,篩揀豆子、泡水、蒸煮、調味、攪拌、醃存……都是他從未經見過的事,做起來竟比讀經書、看詩詞更加有滋味。

而阿慈,雖然言語不多,也時時避著他,但臉上似乎有了笑意,藍婆和萬兒也都格外開心。雖然何渙自己家中也和睦安寧,但畢竟有些規矩講究,在這裡,凡事都簡單松活,讓他無比舒心自在。

趙不棄一路聽著,並不說話,但一直在笑。聽到這裡,才開口問道:

「你一直沒有去看看那個丁旦?」

「只去過一次,臘月底的時候,我趁天黑進城,到了我家宅子門外,遠遠見大門關著,看不到人,等了一會兒,我怕被人認出,就回去了。」

「丁旦賭光你家房宅錢物,你知不知道?」

「知道。是藍伯母去打聽來的。」

「你不心疼?」

「家祖、家父從來不願我貪慕錢物。我只是有些惋惜,那些錢物本該用來救助窮困。」

「好!」趙不棄笑著讚了句,又問道,「你這一路奇遇,才過了一半,接下來,那位阿慈就變身了?」

「這你也知道?」

「當然,正月裡到處都在傳。」

何渙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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