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時,裡面一個洪亮女聲不斷盤問自己,後來瓣兒來,才給她開了門。進門見一個胖壯的姑娘,認得是女相撲手何賽娘。溫悅和瓣兒忙請她進去,池了了見兩人神色間似乎有些緊張,卻不好問。
坐下後,她忙把昨晚去見侯琴的經過講了一遍。
溫悅聽了,一陣感慨:「你哥哥這幾年也遇到過好幾樁這樣的案子。‘利’字頭上一把刀,想來實在是可怕,連骨肉親情都能割斷,拋到腳下狠心踐踏。我始終疑惑,這樣得來的富貴,真的能安心消受得了?人之為人,只在一個心,沒了心,木石一樣,就算錦衣玉食,又能嘗得出什麼滋味?」
瓣兒更是氣得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我猜一定是侯倫設的計,只是沒想到他父親竟然也忍心做出這種事。得把這對父子告到官府,狠狠懲治!」
溫悅嘆了口氣:「計謀雖然是侯倫設的,但他只是把玉飾丟到侯琴床下。是侯琴撿起來交給董謙,董謙又誤會曹喜是那個大官人,才去陷害曹喜。范樓那具屍體又是其他人殺的。說起來侯倫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瓣兒忙道:「他們父子把侯琴送到那個宅子裡任人凌虐,這條罪至少逃不掉!」
溫悅又嘆了口氣:「律法並不禁止父兄將自己女妹嫁給別人為妾。真的告到官府,侯倫父子一定會以此自辯,以侯琴這樣的心地,恐怕也不忍心指證自己父兄。」
瓣兒臉漲得通紅:「那就任這對父子肆意為惡?」
溫悅搖了搖頭:「律法有些時候管不到道義,不過道義始終都在,他們父子這麼做,傳出去必定遭人唾棄。他們一心求富貴,但以這種行徑,這富貴之路恐怕很難走得遠,更難得個善終。」
池了了一直默默聽著,這時才開口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董謙的下落。」
溫悅點頭道:「是啊。你們查范樓案,原是要為給董謙雪冤,現在董謙卻成了實施者,找到他,這案子才能了結。」
「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侯倫是幕後主謀,就算定不了他的罪,我們也該當面去質問他!我們找曹公子一起去——」瓣兒說著就要起身出門。
溫悅忙制止道:「現在不同以往,我再不許你出去亂走了。」
瓣兒哀求道:「嫂嫂,哥哥剛剛不是說了,大白天他們不敢胡來麼?再說還有了了陪著,找見曹公子就是三個人了。這范樓案已經查到最關鍵一步,我當心一些就是了,一旦有什麼不對,我就大聲喊。」
溫悅禁不住她這麼磨纏,只得道:「出去可以,你得答應我三件事。一、讓賽娘跟你們一起去;二、不許到人少僻靜的地方去;三、辦完事立刻回來,一點都不許耽擱。」
何賽娘一直坐在門邊,聽到後立即道:「成!」
瓣兒卻道:「嫂嫂和琥兒在家裡也不安全,何姐姐還是留在家裡看護比較好,這樣吧,我去找乙哥,讓他跟在我們後面,他頭眼機敏,腿腳快,萬一有事,也好報信。」
池了了隱約聽出來似乎發生了什麼,溫悅在擔心危險,忙道:「瓣兒,我去找曹喜一起去問侯倫,你留在家裡等訊息就成了。」
「這怎麼成?這案子眼看要告破了,這時候不讓我去,我會恨死、哭死!」瓣兒眼裡真的要湧出淚來。
溫悅見她這樣,只得勉強答應:「我說的三件事,頭一件換成乙哥,你仍得認真答應我。」
瓣兒忙擦掉眼淚,笑著挽住溫悅:「好嫂嫂,我全答應!」
瓣兒和池了了告別溫悅,找見乙哥,一起租了驢,先到城南去找曹喜。
路上,瓣兒才將家裡連連遭到威脅的事告訴了池了了,池了了聽了大驚:「那你真的不能太任性,得小心留意了。」
瓣兒笑嘆道:「我知道,但這案子又丟不下手。」
到了曹家,門首一個僕婦進去喚曹喜。曹喜從門裡出來,這回先望向池了了,目光越發溫和,隨即才轉向瓣兒。瓣兒在門前把事情簡要告訴了曹喜,池了了也取出那塊玉飾還給了他。
曹喜聽了之後,沒有說話,只摸著那塊玉飾,竟低著頭笑了笑。
池了了看他這一笑,有自傷,有自嘲,更有說不出的寂寥。他這樣一個冷傲之人,被最親近的兩個朋友謀陷,傷害恐怕遠大於一般人。
瓣兒問道:「我們要去侯倫家,當面問他,曹公子去嗎?」
曹喜抬起頭,又笑了笑:「也好,去見見真正的侯倫。」
他進去牽出自家的驢,三人一起出了城,乙哥一直跟在後面。
來到侯倫家,開門的是侯倫,仍是那副拘謹小心、目光游離的模樣。
他看到三人,有些驚異:「又是你們?曹喜?你也來了?請進——」
乙哥守在門外,瓣兒三人走了進去,屋裡也仍舊那般昏暗窄陋,三人坐到桌前,一起盯著侯倫,侯倫越發不自在,搓著手道:「你們稍坐,我去煎茶。」
瓣兒忙道:「不必了。你父親不在家中?」
「他出去訪友去了。」侯倫也坐了下來,雙腿緊閉,雙手插在腿縫裡。
瓣兒正聲道:「范樓案我們已經查明白了。」
「哦?」侯倫目光一閃,隨即躲開。
「了了昨晚去見過你妹妹侯琴。」
侯倫身子一顫,抬起頭,目光驚異閃動。
瓣兒盯著他問道:「曹公子的那塊玉飾,是你偷去丟到侯琴床下的?」
侯倫壓住驚異,想笑一笑,卻沒能笑出來,發出怪異腔調:「你說什麼?」
池了了坐在侯倫的右手邊,在一旁看著他這副陰懦樣,不由得想脫下鞋子猛抽他幾下。她扭頭看曹喜,曹喜也正望著侯倫,目光中微有些笑意,似怒似厭,又像是在看猢猻把戲。
瓣兒一字一句道:「為巴結那個大官人,你和你父親強逼你妹妹到青鱗巷那個宅子裡,你又偷到曹公子的玉飾,偷偷丟在你妹妹床下,然後帶著董謙去見你妹妹。董謙誤以為曹公子是那個大官人,所以在范樓有意走錯房間,把曹公子留在屍體旁,讓他成為殺人嫌犯。那天你提早離開范樓,是為了避開嫌疑。」
侯倫忽然笑起來,聲音有些顫,像一隻猢猻被捏住了脖頸。
瓣兒生氣道:「你笑什麼?」
侯倫並不回答,笑得越發刺耳,臉擰成一團,身子隨著笑聲不住地抖。
池了了再受不了,想起溫悅所言,律法也奈何不了侯倫,一股怒火騰起,自幼在街頭養就的江湖氣發作,她一把脫下腳上的一隻鞋子,用鞋底狠狠抽向侯倫,正抽中侯倫的右腦。
侯倫的帽兒被抽斜,他怪叫一聲,騰地站起身,尖聲道:「你做什麼?」
池了了仍握著鞋子,直瞪著他:「你笑什麼?」
侯倫臉漲得烏紅,鼻翼不住抽搐:「我想笑就笑,你個唱曲賣笑的娼婦,竟然敢——」
他還沒說完,曹喜忽然大聲笑起來,笑聲震得屋頂似乎都在顫。
侯倫提高了嗓音:「你笑什麼?」
曹喜收住笑聲,斜視著侯倫:「我想笑就笑。」
侯倫渾身顫著,說不出話,半晌才尖聲道:「你們走!」
瓣兒站起身道:「我們只問一件事,問完就走——董謙人在哪裡?」
侯倫忽又笑起來:「你們既然如此智謀,何必要問我?范樓的事,我不在場,與我無關。至於我妹妹,我願意如何待她,是我們家事——」
池了了大聲打斷他:「說!董謙在哪裡?」
侯倫望著她手裡的鞋子,聲音陡然降低:「我不知道。」
瓣兒臉也氣得發白:「就算你不肯說,我們遲早也能找到他。還有,既然你們不把侯琴當作自己的骨肉手足,那我就當她是我姐妹,我要接她去我家,你儘管去官府告我,我哥哥等著你去打官司!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