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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篇 三商案 第十二章 開封府、暗室、瓦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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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小人暫時不能自證清白,但小人在京城做牙人已經十四年,始終謹守兩條,一是守法,二是守信,十四年來絲毫不敢有所違犯。小人雖也曾多次身陷生意訟案,但有京城大小商人可證,也有官司簿錄可查,從未做過一件違法失信之事。延誤宮中之炭是大罪,而一萬秤炭,牙費就算百分之五,也至多五十貫。就算小人再貪利、再無信,也不至於為幾十貫錢做這等冒犯皇威、自陷囹圄之事。」

「你說那三個看院人誣陷?」聞推官語氣緩和了一些。他家中親屬有兩樁生意都是託馮賽做成,私底下很倚重馮賽,也清楚馮賽為人。

「那三個看院人每月酬勞最多不過三五貫錢,但據小人猜測,三人身上必定有不少銀錢,大人派人一搜便知。」馮賽望向祝德實和臧齊,兩人都忙垂下頭,神色大變。

「你這麼確信?」

「小人不能自證清白,但自知清白。因而能斷定他們三人是作偽證。他們絕不會平白作偽證,自然有人用錢買通了他們。」

「你們去那場院,可曾搜過那三人?」聞推官問那報信的公差。

「搜了,每個人身上揣著五兩銀子。卑職問他們,他們支支吾吾說不上來。卑職緊著來報信,便先騎馬過來了。他們三人隨後帶到。」

聞推官望著馮賽微微點頭:「看來你說得不錯。你剛才說有幾處疑點,這一條等那三人帶到,自然明白。還有呢?」

「第二條是——吳蒙明明知道有那些炭,卻仍延誤了宮中之炭,他會如此大膽,必然有其大膽的原由,只等大人細問。」

「大人,小人是被人陷害!」吳蒙趴在地上哭喊道。

「嗯,這一條我自然會問。還有呢?」

「第三條,昨夜偷偷運走那些炭的人是誰?吳蒙若有罪,偷運炭的人也同樣有罪。只憑大人公斷。」

「好。這條仍得等那三個看院人來,才能查明。還有沒有?」

「還有一條,便是那個炭商譚力。大人查明前三條之後,自然會明白,譚力才是幕後元兇。而且小人正要報案,昨天小人家中妻妾女兒四人被人綁架,至今不知下落,小人猜疑,綁架者也是譚力。」馮賽想,再不能暗查,必須得藉助官府力量了。

「哦?他為何要綁架你妻兒?」

「這場石炭糾紛,小人是中人,他恐怕是為要挾小人。」

聞推官忙吩咐一個衙吏:「你速去將此事告知右軍巡使,讓他查詢馮賽妻兒下落!」

那衙吏答應一聲,快步跑出。馮賽忙道:「多謝大人!」

「依你看,這宮裡的炭該如何處置?」

「那一萬秤存炭急切間恐怕難以立時找見。由於譚力作怪,吳蒙已經斷了兩天的炭,的確拿不出。以小人愚見,恐怕還得祝、臧二位想辦法,各自尋幾百秤,把今天的炭先送到內柴炭庫救急。明天若能查問出那一萬秤炭的下落最好,若仍查不出,還是由他們兩位暫時救急。至於譚力那邊,小人雖然不知道他人在何處,但汴河一路斷貨之憂,三天之內,應該就能解決。」

「好,你們二位看這樣成不成?」聞推官轉頭問雜買丞和內柴炭庫丞。

「我們不管如何處置,只要宮中不斷炭就成。」內柴炭庫丞盧晨道。

「你們兩個呢?」聞推官又問祝、臧二人。

「小人這就回去尋炭,中午之前一定把炭交到內柴炭庫。」祝德實忙道。

「好。這樁案子先就這樣。你們各自趕緊先去尋炭,其他的明天再審。」

「聞大人,宮裡等著回話,不才先告辭。」內柴炭庫丞盧晨先走了。

祝德實和臧齊也苦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告退,吳蒙則被衙吏架起來,拖出去暫時收監。

馮賽長舒了口氣,也起身要走,聞推官卻道:「馮賽,你的事還沒完,還有兩樁要命官司,也得問你。」

邱菡被一陣窸窣聲吵醒,屋子裡燈吹滅了,一片昏黑,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那些人似乎把暗室上面的蓋子揭開了,門縫裡透進些微光,應該是天亮了。

聲音正是從門那邊發出,昏暗中,她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是柳碧拂。柳碧拂手裡扯著一張帕子,正往放在門後的馬桶沿兒上鋪,可就算把帕子對角扯開,也只有那麼長,只能蓋住小半圈。柳碧拂左試右試,最終還是沒辦法,只能把帕子鋪在前半圈上,這才撩起裙子,小心坐了下去,翹著後臀,顫巍巍,生怕皮膚沾到馬桶沿子。

其實邱菡昨晚已經看過那馬桶,裡外都是新的。到這地步,柳碧拂竟還這麼裝嬌貴樣兒。邱菡轉過臉,鄙夷冷嘆了一下,伸手摸摸身邊熟睡的兩個女兒,又忍不住愁起來。

昨晚,小屋的門開啟,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盤飯菜慢慢走了進來,擺到桌上。邱菡一看,四碗羹、四樣菜,飯菜器皿比自己家中都精貴。她微有些詫異,見那老婦轉身要走,忙拉住問道:「婆婆,這是哪裡?為何要把我們關在這裡?」

那老婦搖搖頭,並不作聲。邱菡還要問,那個黑壯漢走進門裡,手裡託著盞油燈,朝邱菡瞪著眼。邱菡發覺他眼中除了威嚇,似乎還隱隱藏著些說不清的東西。

邱菡已不願再怕,也回瞪著那人:「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那人卻不答言,伸手要拉開邱菡的手,邱菡不願被他碰,忙放開了手。老婦忙走出門去,竟然向上走去。燈影下,隱約見門外是一道窄階梯。邱菡這才發覺這屋子沒有窗戶,是間地下暗室,難怪如此憋悶。

四人吃過飯,兩個女兒鬧著要回家,邱菡只得柔聲安慰,讓她們躺到床上。累了一整天,兩個女兒很快便睡去。邱菡想跟柳碧拂商量一下,柳碧拂卻只垂著頭低聲說:「我也不知道。」邱菡一惱,也不再開口,躺在女兒身邊,也是累極,雖然心裡憂懼,卻也不久便睡著了。

此刻醒來,覺得這屋子比昨晚更加憋悶,透不過氣,她又憂躁起來,不由得恨起馮賽,一定是他得罪了什麼人,否則我們母女哪裡會遭這個罪?

昨天下午,楚三官帶著邱遷先到皇城東邊潘樓街的瓦子去尋馮寶,這一帶是京城瓦肆最繁鬧的地方,從南街到北街一連三個大瓦子,桑家瓦子、中瓦、裡瓦,共有大小勾欄五十餘座。其中,中瓦子的蓮花棚、牡丹棚,裡瓦子的夜叉棚、象棚最大,一棚就能容數千人。京城玩樂的人,大半都聚在這裡。邱遷的父親家教極嚴,邱遷只在幼年時跟著舅舅來過兩回,成年後再沒來過。

才走到潘樓東街,就聽見一陣陣鼓樂笑鬧聲,等走進桑家瓦子,人頓時被聲海吞沒,像是跌進了雲霞繚繞的彩陣裡,比他幼年所見更加喧鬧繁盛。大大小小的棚子一個挨一個,懸掛各色彩招花簾,每個棚子裡都坐滿了人,唱有小唱、嘌唱、教坊樂、諸宮調;戲有諸般雜劇、傀儡戲、喬影戲;說有說史、說鬼神、叫果子、說渾話;雜伎有球杖踢弄、舞旋、弄索、百禽蟲蟻……京中百伎雜藝,全都薈萃於此,聲名技藝稍差一些的,都沒資格這裡做場。再加上賣藥、賣卦、探搏、飲食、剃剪、紙畫等各色小販往來穿插,笑聲、唱聲、呼喝聲、鼓樂聲、叫賣聲混做一團。

一進來,邱遷立刻便眼暈耳震,腦仁發脹,連腳下的路都辨不清,只能緊緊跟著楚三官。楚三官對這裡卻熟絡無比,左穿右繞,隨處和各色人搭話嬉笑,詢問馮寶的蹤跡。連問了幾十個人都說幾天沒見馮寶了。好不容易才出了桑家瓦子,楚三官又引著邱遷穿進中瓦和裡瓦,兩家比桑家瓦子更大,人也更多。楚三官又逢人便問,問了近百來號人,都搖頭說沒見馮寶。

等出來時,已是深夜。兩人疲累之極,邱遷記掛著姐姐和甥女,還想繼續找,楚三官卻連聲不肯,說回去這麼晚要被父親打死。邱遷只得先去姐姐家再看看,敲門一問,僕人阿山夫婦和阿嫻都已經回來,卻都苦著臉搖頭,馮賽、馮寶也不見回來。邱遷只能先回家。

今天天才亮,他就爬起來,隨意吃了點東西,跟父親謊稱去看礬到貨沒有,匆忙出來,騎著驢子又趕到甕市子街,門敲開後,僕人阿山仍搖著頭,說連馮賽也一夜未歸,馮寶更不見人。

邱遷越發憂急,忙去尋楚三官。到了街口的楚家藥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正在店裡罵夥計,認得是楚三官的父親。昨晚楚三官特地交代,他父親若在,千萬不能喚他。邱遷只得在一邊等著,瞅見楚三官父親去後面了,才小聲央告一個夥計去喚楚三官。好半晌,才見楚三官打著哈欠出來,說得先借邱遷的驢子送兩擔藥去城南。邱遷只得幫他把藥送到城南。完事後,楚三官才說:「咱們去芳酩院,馮泥鰍一定是鑽到那裡去了。」

「芳酩院?」邱遷一驚,他知道芳酩院是「汴京念奴十二嬌」之一「酒奴」顧盼兒的行院。

「往年他不在瓦子,就在賭坊,可自從他哥哥娶了茶奴,那個茶奴和酒奴又是好姊妹,兩個比別人更親香,他只見了一回顧盼兒,就沒了魂,趁著這個便利,沒事也要找出些由頭,滑皮滑臉拼命往芳酩院鑽。」

邱遷聽了,心咚咚跳了起來,臉也頓時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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