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聽著左藏庫有幾個巡卒犯事被髮配了,難道你家哥哥也在其中?」
「嗯……」齊小八頓時神色黯然。
「唉,我知道你家哥哥為人。我還欠他十文錢的茶錢,到處找著還,誰知他竟被髮配走了。你們弟兄一家,這錢就還給你吧。」管杆兒從袋裡摸出剩餘的錢,數了十文遞過去。
「這幾文錢管大哥還記在心裡做什麼?」
「借就是借,哪怕一文錢。我一向都是這樣,你若不接,你家哥哥又不知多久才能回來,我欠了人的錢,覺都睡不安穩。」
「我們兩個雖是兄弟,錢財一向分得清,我不能亂接這錢。」
「那只有等你家哥哥回來再還他。」管杆兒嘆口氣,收起錢,心裡暗樂。
「管杆兒,沒瞧出來,你竟也有守信的時候?」店主劉員外不知何時醒了,踱過來笑道,他經常打趣管杆兒。
「別的我也不敢自誇,這信用是從來不敢丟的。」管杆兒挺了挺腰背。
「你上回借我三百文錢,也該信用信用?」
「最近手頭吃緊,但員外的錢我日夜惦在心裡,一湊齊,立即還。對了,劉員外,您可見過齊小哥的哥哥?真正一個好後生哪。」
「嗯。他兩兄弟為人都還不差,不過這弟弟更本分些。他哥哥就缺了一條,太好賭。現今倒好了,被髮配到那遠惡軍州,再不能賭了。」
「他哥哥好賭?這我還不知道。」管杆兒見齊小八低下頭,臉有些難堪。
「不過齊小七對這弟弟倒也算是有情誼,時常買些東西吃食送過來。上個月都送了好幾回吧。」
「嗯。」齊小八低低應了一聲。
管杆兒聽他聲氣有些發怯,似乎不願意劉員外提這事,忙信口胡說道:「上個月?我陪小七哥去買過兩回東西,頭次買了只大鷹鷂,第二次買了條蛇,我問他買這個做什麼,他笑著不說,難道都拿過來給小八哥了?」
齊小八忙搖頭,劉員外也笑道:「不是,他哥哥從沒送過這些活物,不過是衣服鞋襪,或者就是熟食。不過,上個月那兩回提了兩個袋子來,看著有些沉,是什麼?」
「嗯……不過是些泥人玩物,我哥哥買來讓我回家時,帶給幾個侄兒們耍。」
管杆兒一直偷偷留意看著,發覺齊小八說這話時顯然在扯謊,忙問道:「你家鄉在哪裡?」
「兗州。」
「你要回家?」
「嗯。」
「說到這個,我正要問你……」劉員外望向管杆兒,「他說他哥哥不在了,自己不願一個人在京城,前兩天就要回鄉去。我這裡不能缺人手,他才答應再留幾天。管杆兒,你手頭可有什麼合適的人,幫我尋一個,要老實本分的。」
「好。」管杆兒一邊答應,一邊盯著齊小八,越發斷定他藏著什麼,不願讓人知道。
邱遷來到界身巷,快到谷家銀鋪時,下了驢牽著,在街對面邊走邊張望。那高大店門裡,不斷有客商進出,衣著大多精貴,自然都是富商。
從楚三官的言語舉動中,可以看得出來,他和馮寶兩人曾與這谷家銀鋪做過一樁買賣,但究竟是什麼買賣,楚三官卻始終不肯說。邱遷回想楚三官的神色,似乎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馮寶自然不會無端端躲起來,恐怕正是在躲這樁買賣招致的禍患。也許正是這樁買賣,才迫使他做出綁架自己嫂嫂侄女的事來。
楚三官又說月初馮寶曾和一個官員在孫羊店會過面,之後才躲了起來。難道那官員也和這樁買賣有關?邱遷知道姐夫馮賽和孫羊店熟絡,姐夫去打問更好些。他自己則想好好查一下這谷家銀鋪。
他牽著驢裝作路人,慢慢走過去行了一段,快到下街口時,又折回來,仍在街對面邊走邊偷瞧。然而,谷家銀鋪只是這巷子裡的一家大店而已,來回看了兩遍,什麼都看不出來。馮寶、楚三官做的那樁買賣若真的見不得人,谷家銀鋪自然也會十分隱秘,不會輕易讓人知道。更不能貿然去打問。這怎麼查?
走到上街口,邱遷停住腳,反覆思量,許久才想出一個辦法:除非設法應僱到谷家銀鋪,進到裡面才好查詢。
他自來就跟著父親打理染坊,一直安安穩穩,從來沒到外面做過事。除了兒時曾跟著其他孩童到別家園子裡偷過兩回果子,他也從來沒冒過什麼險,猛地想到這個法子,他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不由得笑起來。心跳了一陣,想到姐姐和甥女,便定下主意:做!
他忙騎驢趕回家,沒有礬,染坊沒有開工,幾個染工一起出去遊耍去了。家裡只有父母和阿嫻,靜悄悄的。父母這兩天身體也好了些,坐在後院曬太陽,阿嫻在廚房裡熬藥。邱遷到後院跟父母說了會兒話,又到廚房託付阿嫻照看,阿嫻爽快答應。邱遷便到染工的房中,找了一套舊布衣換上,又穿上一雙已經破口要扔的舊布鞋。這才離了家,徒步走到界身巷。
他記起以前聽姐夫說過,潘樓街這一帶僱募人力的牙人叫姜五郎,他便去街邊的茶坊打問,問了許多家,才在一間茶坊裡找見了姜五郎,一個粗嗓門的中年胖子。
「姜大倌兒,我想找份工。」邱遷儘量學著家裡染工們說話的聲氣模樣。
「你會做什麼?」
「我會染作,也在藥行、果行、食肆、交引鋪裡做過工。哦,還有銀鋪。」邱遷偶爾曾幫姐夫做過些事,便壯著膽子湊了一些。
「除了染作,在那些行鋪裡做過什麼?」
「做雜役。」
「你想找什麼工?」
「銀鋪。最好是界身巷的谷家銀鋪。」
「哦?為何?」
「嗯……我有個朋友在他家做過,說他家工錢高,又不苛虐下人。求姜大倌兒替我去問問。頭兩個月便是沒有工錢,我也情願去他家。」
「他家似乎不要人,倒是另有一家銀鋪在尋人力。」
「我只願去他家。」
「呵呵,哪有強讓人僱的?你這樣的拗人還頭回見。」
「這是二百文錢,求姜大倌兒收下。等我進了谷家銀鋪,再給姜大倌兒一個月的工錢。」邱遷忙取出備好的一串錢,他本來想多給些,但一路上反覆掂量,怕給多了反倒讓人起疑。
「這?」姜五郎望著那串錢,越發納悶。
和他一起喝茶的一個瘦子一直聽著,這時也笑起來:「我聽著谷家銀鋪那個銀匠吳老漢有個女兒十分貌美,你這麼執意要進他家,莫非是為那個銀美人?」
邱遷從小極少說謊,這一路謊說下來,本就心虛之極,聽到這話,臉頓時漲得通紅,支吾半晌,卻不知怎麼回話。
那兩人見他這樣,一起大聲笑起來,連旁邊的茶客都望了過來。邱遷越發窘迫,站在那裡,覺得周身被火烤一樣。
「五郎,你就幫幫這個痴情郎嘛。」
「莫非真是為這個?」姜五郎笑道,「好,好!這事得幫。錢你收回去,我就替你撮合撮合,好歹也要把你送進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