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何時來的?」孫獻隨口應付。
「她來了一下午了,帶了半隻鵝、幾樣菜蔬來,還有這些乾果,說是孝敬我們兩個。」
「來坐坐就是了,還破費什麼?」孫獻只想進去歇息。
「多久沒來拜望小相公、小娘子,今日店裡得閒,才趕忙跑過來了。」
「咱們家前前後後僱過七八個人,只有她最長情,還記著我們。如今她也不往人戶裡去了,嫁了個勤快漢子,兩口兒都在城南邊大酒樓裡幫工,每個月吃住不要錢,能淨落十貫錢呢……」
「哦……你多坐會兒,吃了飯再走。」孫獻聽妻子話語夾酸,更不耐煩,向屋裡走去。
「我也得趕緊回去了,晚間酒樓裡客人多。」
「那我也就不留你了,如今我這家不像往日,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飯菜招待你。」姚氏半酸半懶的。
孫獻進屋坐下,見桌上果然放著半隻燒鵝、幾碟菜,他倒了碗冷茶,大口灌下。院中兩個婦人又絮叨半晌,阿豐才走了。
「我吃了好些果子,已經飽了。你若餓了,就吃桌上的菜,廚房裡還有昨天剩的饅頭。哎,你瞧阿豐,都開始穿綾衫了,說話聲氣也壯了。她丈夫爭氣,兩口兒在那個什麼飯樓,好吃好住,養得白胖胖的,那臉比我都白細了……」
孫獻卻呆坐著,一句沒聽進去,心裡又乏又悶,像是堆滿灰的冷灶一般。
馮賽不甘心,跑了一整天,問遍了京城交引行的人,但都沒打問出汪石的交引是從哪家交引鋪買的。
他攤上官司和傾家蕩產的事已經傳開,今天一路上各般的目光神色,倒是嚐了個遍。他只能苦笑而嘆:自己一路太順,炎涼滋味嘗得不夠,這回算是一齊補上了。眼下除了找見汪石、救回家人,哪裡還有值得介意的事。
他騎著馬,揹著夕陽,出城回到爛柯寺,見十千腳店的夥計姜哥候在寺門外,迎上來道:「馮相公,我家相公請你過去,有件事要商議。」
馮賽隨著姜哥一起來到十千腳店,周長清仍在後院,笑著道:「總算找見你了,下午我派了好幾個人到處尋你。」
「周大哥,你打問到什麼了?」
「汪石不是從交引鋪買的交引。」
「榷貨務?」
「嗯。」
「唉,我怎麼早沒想到。」
「他那些交引也不是買的。」
「哦?」
「他是用陝西便錢公據兌換的。」
「和我們路數相同?」馮賽一驚。
由於西北邊關糧草常年需要補給,人力物力消耗極大,專靠朝廷,難以為繼。大宋便推行「入中」之法,商人運送糧草到邊關,朝廷給予高價償還。不過,償還時用什麼錢支付,便成了問題。
大宋錢幣,大多數路州都用銅錢,只有四川用鐵錢。陝西和四川交界,常有茶鹽絹帛生意往還,陝西便成了銅錢、鐵錢混用之地。有宋以來,商業繁盛,自古未有。唐代玄宗最盛時,一年鑄造錢幣也才三十萬貫,而到大宋神宗元豐年間,一年鑄錢則超過五百萬貫!鑄幣數量遠超唐代數十倍。儘管如此,銅錢卻始終不夠用。再加上大遼、西夏,甚至東南海外諸國,都用大宋銅錢,雖然朝廷嚴禁銅錢外流,每年仍有大量銅錢流向外國。因此,大宋常年處於「錢荒」之困。
至於四川鐵錢,比銅錢幾乎要重一倍,一貫鐵錢有七八斤重,超過五貫錢,人背起來就十分沉重,攜帶更加不便,到外路州也不能使用。為免除鐵錢過重之患,蜀地商人自行創制出一種紙錢,名叫「交子」。起初,交子只在幾十戶鉅商之間流通兌換,用來代替鐵錢。後來由於出現弄假、拒付等糾紛,便由官府收管印發。但交子始終只在四川流通,後來才擴延到陝西。
陝西官府在償還糧草入中的商人時,為緩解錢荒和錢重,便印製了「便錢公據」,一張紙據,標明錢數,蓋上官府印信和防偽暗圖,不但輕便,而且節省了銅錢。入中商人領到便錢公據,到京城汴梁就可以兌換銀錢或貨物。
為擴大茶鹽鈔引的出售量,朝廷又推新法,陝西便錢公據只能去榷貨務兌換茶、鹽、礬、香料等鈔引。
許多入中商人,領到便錢公據後,一怕途程勞頓,二怕京城手續繁雜,不願去京城兌換,便在陝西低價出售。京城交引鋪看中其中差價極大,有近倍之利,便去陝西收買便錢公據,回京城到榷貨務兌換茶鹽鈔引,再轉賣給茶鹽商人。這樣便有兩道利潤。周長清等京城大交引商從事這項交易已經多年,馮賽沒想到汪石竟也用這個法子得到鹽鈔茶引。
「今天我又去榷貨務請買鈔引,順嘴問了一句汪石,其中一位書手記得,說去年十一月底,汪石帶著些便錢公據,去榷貨務兌換過鹽鈔茶引。量還不少,有近十萬貫。」
「十萬貫?據孫獻所言,左藏庫飛走的那庫錢,數目也是十萬貫。」
「難道其中有關聯?汪石看著出身窮寒,卻有那麼多本錢,他這本錢來路十分可疑。不過,他帶去的便錢公據面額雖然是十萬貫,但去陝西收買,應該和我們一樣,半價就能買到。這麼一算,他的本錢應該是五萬貫左右。」
「他兌換到十萬貫交引,又用鹽鈔茶引去換了糧和絹?」
「嗯。時機正好。十一月方臘雖然已經起事,但當時朝廷上下只視為一小群流寇,並沒有當作大事。糧價、絹價也都還沒漲。市面上糧食一石才一貫多錢,去糧商手中批買糧食,最多九百文。汪石若是用鹽鈔茶引換糧絹,價格更低些。他一定是瞅準了這時機,換到糧絹,囤起來坐等漲價。才一個多月,翻年到正月,糧絹價格都翻了兩三倍。他雖然讓了五十文利,其實仍賺了兩三倍,更得了救助糧荒、絹荒的美譽。這汪石年紀輕輕,竟有此等眼力、膽識、氣魄,若是行正路,是天下難得的大才。」
馮賽聽了,也不由得不驚歎,半晌才想起來:「不過,去榷貨務兌換交引,需要京城牙人。陪他去的牙人是誰?」
「剛才忘記說了,是你家三弟。」
「馮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