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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篇 飛錢案 第十一章 都水丞、門吏、錢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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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他悄悄起來,嬌娘子每天要睡到晌午,早飯不必管,他便用茶水泡幹餅,將就吃了些。而後將那些炸鰍分作十六份,一一用油紙包好,裝進袋裡,這才出門。他先趕到南薰門,爬上了城樓,找見了相熟的那個門吏。由於百年昇平,京城城門哪怕夜裡難得關閉,這些門值也都十分閒懶。

「老胡,這包鮮炸的鰍魚你下酒吃。」他取出一包炸鰍。

「管兄弟這麼客氣,前兩天才收了你的煎肝臟。」

「如今這鮮鰍一斤得一百三四十文,我只敢買了半斤嚐嚐鮮,又想著你老兄,就留了一半給你。」

「唉,還是管兄弟記掛著我。」

「不記掛你記掛誰?」

「我都沒啥東西回謝你的。對了,管兄弟,你要找的那人找見了嗎?」

「我就是來問這事。老胡,二月初九那天早上是不是你當值?」

「我算算看……」老胡掰著指頭數了一陣,「嗯,是我當值。」

「那天上午你真沒瞧見那個姓汪的進城?」

「前兩天你問過後,我一直在想,只是不知道這人的相貌,怎麼也想不起來。」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人你記不得,他的馬卻好認,是一匹黑馬,極名貴,京城裡恐怕找不出幾匹這樣的,那馬渾身油黑,只有額頭有一撮白毛。」

「噢!你這一說我倒似乎記起來了,確曾見過這樣一匹馬,馬上是個年輕公子,皮膚有些黑,穿著很鮮貴。我當時在城樓上還望了一陣。」

「對對對!就是他!你幾時見到他的?」

「大概是正月間,他進出這南薰門兩三回。」

「二月沒見過?」

「有,其中一回大概是二月頭幾天。」

「二月初九沒見到他?」

「應該沒有……」

「這之後呢?」

「也似乎沒有。」

管杆兒只得道聲別,下了城樓,又往陳州門趕去。

汴京分內外城,又叫新舊城。裡面的舊城方圓二十里,有十二座城門,五代後梁時就已定都建成,大宋開國後只是增飾補建了一番;新城週迴四十里,是新建而成,連水門在內,共有十六座城門。

管杆兒常替人做些盯梢、追債的活兒,不時要向這些門吏求助,因而這些年常常花些小錢籠絡他們。南邊一共三門,陳州門在東面。來到陳州門,他又爬上城樓,找見一個姓吳的門吏,又取出一包炸鰍送給那人,將剛才的話重又問了一遍。

「你不早說這黑馬?害我替你苦想了幾天,每天進城出城的上千上萬,又隔了一個月,哪裡記得住個什麼姓汪的人?」姓吳的門吏笑著拍了管杆兒一掌。

「那匹馬你記起來了?」

「嗯!對,是二月初九,那前一晚我值夜,第二天我舅舅過壽,讓我早些過去幫忙。早上卯時換班,都過了幾刻了,輪班的人卻始終不來。我就趴在城垛子上望,那會兒進城的人還不多,遠遠見一個人騎了匹黑馬,飛一樣趕了過來,馬上的人我倒沒留意,盡去看那匹馬了。那馬真少見,跑起來極駿,全身油黑,額前一綹白毛飄起來,極醒目。」

「你再想想馬上那人!」

「嗯……樣貌真記不得了,不過,應該是個年輕人。我當時還想,騎這樣的馬,不知是哪家的貴公子?」

管杆兒想,應該就是汪石了。總算是問出了些東西。他謝過姓吳的門吏,袋裡還有十四包炸鰍,也不必再去跑另十四座城門,便順路一包包分送給了其他常日用得著的人。

天黑後,陳小乙又拉著邱遷一起去喝酒,邱遷也正想打問馮寶的事,便帶了些錢一起出去。兩人仍進了那間酒肆,邱遷點了兩樣好菜、兩角好酒,坐下來邊喝邊聊,等聊得起興了,邱遷才開始探問——

「我是寒食前一天到的應天府,那天下船時,剛巧看見了咱們府裡的相公,我聽見旁邊有人說那是應天府節度推官,那時還想,若能僱進他府裡幹件差事,該多好?誰想到當時一念,竟然成真了。」邱遷好不容易才想出這個探問的法子來。

「哦?真的?」

「嗯,那天咱們相公身邊還跟了個人,我只看見背影,不知道是你,還是小丁哥?相公似乎是去岸邊接人?」

「寒食前一天?哦,相公是去河邊接了個人,那天我沒去,是王小丁去的。這事還真是巧,哈哈!你見了王小丁,結果替了他的職。」

「是啊!相公接的那人我也留意到了,那人是誰?」

陳小乙一聽,臉色忽然沉下來:「這事你莫亂問。」

「怎麼?」

「讓你莫亂問,你就莫亂問!」

「哦……」

「咱們府上不是你原先做過的那些商販下等之家,許多話不能亂說,更不能亂問。」

邱遷忙點了點頭,不敢再問,但心裡卻有些吃驚。不過一個馮寶,有什麼重大隱秘,連問都不許問?不知道馮寶究竟惹到了什麼事情?

陳小乙隨即轉開話題,評了一陣府裡那些婢女的容貌,又談論起那些男僕的各樣脾性。邱遷只能隨聲應付著,心裡一直暗暗思忖:馮寶的事,陳小乙不願提,其他僕婢恐怕也一樣。這該如何打問?

馮實無處可去,傍晚仍坐在客店的窗邊,要了兩碟小菜、一瓶酒,對著青山夕陽,自斟自飲。

汪八百和四個同伴的事情已經打問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對弟弟馮賽有沒有幫助。至於廣寧監的事務,只問到了一些皮毛,更多的,事關機密,恐怕沒處打問。這裡也差不多了,明天回去,趕緊將打問到的這些寫信告訴弟弟……

他正在默想,見兩個兵卒騎馬經過,在店外停住,下馬走了進來,店主一直呆坐著,見有客來,忙迎上去:「兩位軍爺,今天得閒了?」

「得什麼閒?這天都快黑了,錢監大人卻忽然作興,想吃他家廚娘整治的糟羊蹄,讓我們兩個進城去他府裡取。可憐我們兩個連飯都沒吃……」

「兩位軍爺若急著趕路,就煮兩碗麵?」

一個剛要點頭,另一個道:「急什麼?又不是去討救命藥,咱們先喝兩盅再去。」

兩人坐到客店另一頭,要了一角酒、一碗醬蹄膀、兩樣下酒菜,邊吃酒邊閒聊著。其中一個抱怨道:「這新監比那舊監更不知體恤人。」

「那舊監也不仁善,你忘了去年辦完他大娘子生辰,我們跟著他從城裡出來,也是天黑了,都快到監上了,他忽然想起來,讓我們去城裡給他那小妾捎話?」

「倒還忘了那事,若是要緊話也罷了,竟是讓我們揹著他大娘子,告訴那小妾‘莫氣惱,過兩天給你添件新褙子’。」

「這些官兒啊,竟像是同一個陶模子裡造出來的一般,全不把我們這些人當人。」

馮實聽到有些納悶,忙走過去賠著笑問道:「兩位軍爺,聽你們說新監、舊監,這監上的監官新換了?」

「換了已經有半年了。」

「半年?去年十月份?」

「嗯。也不算換,應該叫頂缺,那舊監去年十月亡故了。」

「亡故了?是得了病症嗎?」

「嗯,得了狂症。」那個軍卒忽然笑起來。

「狂症?」

「你莫逗這位秀才……」另一個道,「去年十月,那位舊監大人不知著了什麼邪魔,將家人全都毒死,而後上吊自盡了。」

那晚,在州橋夜市追丟了那輛廂車後,盧饅頭便每天去那個追丟的巷口,一天往左、一天往右,不斷換著找。可是這些天下來,再沒見到那輛車。

今天,督促著兒女把饅頭店的生意理順後,下午他又出來走到那個巷子口,忙了一上午,他有些疲累,他便坐到街角一塊青石上,盯看著過往的車輛。

已經在這條巷子尋了這麼幾天,再沒見過那輛廂車的影兒,或許那晚它只是偶爾經過這裡。若是這樣,這幾天就白累了。但滿城都已經找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找,只願老天可憐我,讓那輛車再經過一回,讓我找見那人。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經過了幾十輛車子,仍不見要找的那輛。盧饅頭等得睏乏,靠著牆不由得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後生拐過路口時,無意間碰了他一下,他才猛然驚醒。揉了揉眼睛,正要站起來,一眼瞧見前面有一輛廂車,車廂後簾上繡著一枝桃花、一輪圓月。

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慌忙站起來,然而腿腳已經坐麻,才支起身子,撲通又坐倒在石頭上,而那輛廂車已經駛向左邊巷口,眼看就要走遠。他急得幾乎哭出來,連聲咒罵自己「老朽棍!老殺才!」他拼命扶牆重新站了起來,但腿麻還沒過去,根本移動不得。他咬著牙,狠命扳著腿,拼力向前挪動,只挪了幾步,那輛車已經駛出巷口,拐向了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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