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去刷馬、餵馬,護送匡推官去官廳。晚上回來後,陳小乙又要拉著他去勾欄裡耍,邱遷只得又裝作頭疼推託掉,取出五十文錢給了陳小乙。他怕歐嫂又來廝纏,也不敢在屋子裡坐,便出去在院裡閒轉,幾個男僕坐在樹下閒聊,他也湊過去聽,巴望著能聽到些什麼,不過都是些錢財女色的饞癆話頭,聽得他好不耐煩。見天也漸漸黑了,正準備回去,卻見僕役側院的圓門洞邊杏樹下有個人影,似乎在偷偷朝他招手。他忙跟那幾個男僕說了一聲,起身走了過去。走近才看清,是翠香。
翠香小聲說:「我們仍到紫藤架子那裡去。」
邱遷不明其意,但還是跟著她走到了那個紫藤架子下。翠香將他拉到牆根暗影中,兩人面對面,離得極近,卻看不清翠香的神情,只聞到她身上濃濃的香粉氣味。邱遷心裡暗想,她莫不是想做那個?他從沒有過這種經歷,心頓時咚咚狂跳起來。她若真想,我該怎麼辦?
然而,翠香卻低聲問道:「你昨天為啥要問那件事?」
邱遷一愣,聽翠香的語氣,似乎是想告訴自己,只有冒險說些實話,她恐怕才願意說出來,於是他鼓足勇氣道:「那人是我的親戚。」
「什麼親戚?」
「我姐姐是他的嫂嫂。」
「你找他做什麼?」
「我姐姐被人綁走了,只有他知情。我到處找不見他。」
「啊?他綁架自己的親嫂嫂?你來這裡原來是為這個?」
「嗯。不但我姐姐,還有兩個甥女都被綁走了。眼下不知生死。翠香姑娘,求求你,告訴我他去哪裡了。」
「他已經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寒食第二天。」
「他來這裡做什麼?」
「我說出來,你千萬千萬別告訴別人。」
「嗯!你放心,我是為了救我姐姐和甥女才來找他,絕不會說出去。」
「還有,我告訴了你,你拿什麼來謝我?」
「不管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想要一萬兩銀子,你也給我?」
「這個……」
「放心吧,我哪裡有那麼貪心?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這件事。」
「你說!」
「從今天起,你得躲開歐嫂,不許讓她沾你的身子。也不許和其他丫頭說話,更不許跟她們笑。你只許跟我說話,跟我笑。」
「好,我答應!」
「真的?」
「真的。」
「那好,我信你。我就告訴你吧——寒食前一天,相公把他接了來,把他關在右邊一間廂房裡。我是去送飯才見到他的,他相貌生得真的俊,還瞅著我笑呢,瞅得人怪難為情的,差點連碗都打翻了。他其實只住了兩晚上。第一天晚上,相公把歐嫂叫了去,半天歐嫂才回來,笑得不成樣子。」
「她笑什麼?」
「歐嫂會給人穿耳洞,我們幾個丫頭的耳洞都是她給穿的。她說相公讓她去給人穿耳洞,你猜是給誰?」
「我不知道。」
「就是給你姐姐的那個俊小叔子。」
「給他穿耳洞?!為何?」
「誰知道呢?若不然歐嫂會笑得那樣?她還說趁機把他的臉摸了個夠呢。哎,誰讓我那兩天害臊……」
「還有呢?」邱遷忙打斷她的痴想。
「再就沒有了,相公一直把他鎖在那間廂房裡,第二天我又送了兩次飯,他仍又衝我笑,我還是沒敢抬眼看他。第三天早上,相公讓阿丁把府裡的那輛廂車駕好,停在前院,讓你姐姐的小叔子上了車,送他走了。哦……對了,還給他換了件紫錦衫。」
「這事相公為何不讓你們說?」
「誰知道呢。不過是給個俊男人穿了個耳洞。送走他後,相公就吩咐下來,說誰要說出去,就活活打死。不過,歐嫂後來悄悄說,有些人愛男風,咱們相公恐怕是把他妝扮好了,送給哪個愛男風的高官去了。唉,可惜了……」
馮實聽客店夥計講了廣寧監舊監官的死因,才發覺自己想多了。
舊監官蘇敬一家人都是北方人,他妻妾不懂河豚的食法,誤食了河豚皮和內臟,中毒而亡。莫說北方人,便是這長江邊上生長的人,都還不時有人因食河豚中毒,嘔吐、昏迷而亡。蘇敬也並不是得了瘋魔症,而是悲傷過度,自盡身亡。至於汪八百四個夥伴逃走、廣寧監發放拖欠工錢,這幾件事都發生在去年十月初,應該只是巧合。
馮實後悔不該住這店,關於廣寧監和汪八百,能查問到的,都已經查得差不多了,弟弟馮賽信中說事情緊急,該立即回去寫信送出去才是。他今早起來忙著趕過來,連飯都沒顧上吃,這會兒十分餓了,他想,那就先吃飽了飯再寫信。他下了樓,點了兩個菜,要了一大碗白米飯,埋頭正吃著,忽然想到:那蘇敬身為錢監監官,俸祿不低,家中該僱有廚婦,廚婦該是當地人,應當知道河豚的吃法。從那夥計口中聽到的,死的都是蘇敬妻兒,並沒有外人。他家沒有僱僕婢?
一般的事,弟弟馮賽絕不會催得這麼急,其中特意說,多查問一些廣寧監的事。監官的死,應該是廣寧監最大的事情,剛才只是聽了夥計一人之言,好不容易來了這裡,該多問幾個人才好。
於是他匆匆吃過飯,又走到蘇敬的宅子前,來回走了兩趟,見斜對面有個老婦人擺了個水飲攤子,便走過去在小凳上坐下,要了碗酸梅湯,邊喝邊閒談了幾句,見那老婦人甚愛說話,便問道:「阿婆,你常年都在這裡擺這攤子?」
「是啊,都幾十年了。」
「斜對面蘇監官家發生的那件事,阿婆也知道吧。」
「咋不知道?那天蘇監官回來、進門,我都瞧著呢,誰知道會發生那些慘事?若不是蘇監官的隨從來,敲了半天門,始終沒人應,才喊了人,翻牆進去,人都不知道他一家竟全都死了。菩薩娘娘,這是前世造了什麼冤孽?」
「我聽說他妻兒全都是吃了河豚中毒死的?」
「人都說蘇監官下毒毒死的,可老婆子我最清楚,蘇監官要毒殺也只會毒殺他那大娘子,那大娘子好不兇悍,蘇監官稍微和小妾多說笑兩句,她就喊打喊殺的。那小妾也是不服軟的人,聽說原先是個娼妓,她雖不敢跟大娘子還手,但仗著蘇監官愛她,裝死裝活百般伎藝卻樣樣精通。話再說回來,就算蘇監官被她們兩個鬧得狠了,火頭衝起來,把兩個都毒殺了,那對兒女他可是疼到了心尖上,只要回來,肩一個,抱一個,去街市上,愛哪樣就買哪樣,他就算中了蠱,也絕不會毒殺自己那對兒女。」
「那他妻兒是為何死的?」
「他兩個娘子都不敬神,年年我們這裡都要燒香拜江神,端午的時候,他兩個娘子帶著兒女去瞧,大家都在磕頭禱拜,唯有她們兩個婦人,指指戳戳,笑得沒了形兒。她們自然是瀆了神,遭了譴。」
馮實聽她胡拉亂扯,忙打斷道:「他家沒有僱僕婢嗎?」
「僱了個廚娘。家就在這城外江邊,他爹是個打魚的。」
「蘇監官妻兒死時,那廚娘在哪裡?」
「回家奔喪去了。頭幾天,那廚娘的父親跌進江裡淹死了,這真正是土生土死、水生水死。他爹一輩子在潯陽江上討生活,最後老命也葬送在這潯陽江裡,聽著是被漁網纏住了腿,沒掙扎上來。那廚娘回家奔喪去了。」
「難怪蘇監官的娘子自家煮河豚吃。」
「她們會自己整治飯菜?我聽那廚娘說,兩個人連蔥蒜都分不清,臉面上一天擦抹得鮮鮮潔潔,可那腳,幾天才洗一回。那廚娘走了,她們連著幾天,門都沒出,哪裡來的河豚吃?」
「蘇監官買回去的?」
「蘇監官每回回來,倒是都要買許多東西,那幾天買沒買河豚,我是沒瞧見。」
第二次追丟了那輛廂車,盧饅頭恨得連捶自己的頭。
回去後,夜裡躺在床上,他悔了許久,半夜才想到,既然那輛廂車在那一帶接連經過了兩回,順著那方向,應該能找見它去了哪裡。
於是,第二天,他又來到那廂車消失的大街上,那條街叫馬道街,雖然不比御街,卻也十分寬闊,向北直通潘樓,向南直到內城保康門。那廂車是往北拐走的,他沿著馬道街,向北慢慢尋找。街道兩邊都是高樓大店,一家挨著一家,每一家恐怕都有幾輛廂車。他就一家一家細看,心想,至少有了個方向,而且說不準還能碰見那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