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明上河圖密碼》小說信息

銅篇 飛錢案 第十七章 真錢、假錢(第2頁,共2頁)

字體:

「更大的證據是工錢。廣寧監一直拖欠工錢,自然是上頭官府賬目虧空。廣寧監每年鑄造的錢幣,除了當地州府餘留少量外,其餘都要運到京城左藏庫。蘇敬只是個監官,即便想給工匠們發工錢,其實也無能為力。但偏偏在那幾天,工錢竟然全都發放了下去。」

「你是說他挪用了錢監上的錢?」

「廣寧監有三千多礦工,其中大半是囚徒,不需要發工錢。僱的工匠大概是一千人,一個人每月算五貫的話,一千人就是五千貫,拖欠了十個月,便是五萬貫,不是一個小數目。而當時廣寧監新鑄的十萬貫正要發運出去。」

「汪石這樣一個盜匪,綁架蘇敬的妻兒,是為了逼他給那些礦工發還工錢?」

「嗯。汪石這個人並不全是個惡徒。相反,據那個老礦工說來,汪石是一條慷慨重情、鋤強扶弱的漢子,他逃走時偷了監上八貫錢,竟留了五貫給那生病的老礦工。僅從這一點來看,他的確做得出這種事情。」

「這麼說,廣寧監的那十萬貫新錢,五萬貫發放給了礦工,五萬貫被汪石拿走了?」

「沒有。初三發了工錢,初五十萬貫錢綱就起運了。」

「汪石自己沒得錢?哪怕這樣,廣寧監缺了的五萬貫,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內補齊?」

「汪石若直接將五萬貫錢拿走,恐怕走不出江州府界,就會被捉到。這裡面藏了一個更深的計謀。」

「什麼計謀?」孫獻皺起眉頭。

「假錢。」周長清道。

「對。蘇敬私自將錢監上的五萬貫錢發給礦工,是死罪。若沒有好的遮掩方法,他再愛自己妻兒,恐怕也不敢這麼做。汪石應該是替他想好了遮掩的法子,他才為了妻兒的性命,冒險一試。」

「用五萬貫真錢換十萬貫假錢?」

「嗯。輦運司去廣寧監驗收那些新錢時,一般只會點檢數目,絕不會想到那十萬貫竟會是假錢。」

「運到左藏庫的那十萬貫全是假錢?!」孫獻瞪大了眼睛。

「這後面又藏著好幾層計謀,我們先將廣寧監的事情說完。這裡就得講到谷家銀鋪的谷氏兄弟。說起來,這整件事,我是牽線人。其實,去年夏天我就已經見過一回汪石……」

「啊?!」

「當時,汪石還只是在街頭尋工的窮力夫,和另兩個人一起找到我,求我替他們尋一個活路,那時我並沒有留意到他,將他們引薦到谷家銀鋪,去了之後,汪石並沒有被選中。不過,我估計他對廣寧監一直懷恨在心,想要報復,想好這套計謀後,又去尋過谷坤。谷坤的哥哥谷乾在江西開銅礦,傳說他們兩兄弟在做銷熔銅錢、偷鑄銅器的違法買賣,這買賣有十倍之利。只是東南錢荒一向嚴重,很難找到太多的銅錢。五萬貫新錢無疑是個天大的數目,給了他們,便是五十萬貫。另外,谷乾既然能銷熔銅錢,恐怕也能造假錢。汪石便說動他們兄弟兩個合謀,將廣寧監的五萬貫新錢換成十萬貫假錢。其中汪石便能分到幾萬貫。」

孫獻聽後,直瞪著眼,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周長清卻嘆道:「這汪石正正邪邪、善善惡惡,實在難以評判。但他不該毒殺了蘇敬的妻兒,害得蘇敬自盡。這手段太狠毒。」

「我隱約覺得下手毒殺蘇敬妻兒的並非汪石,而是另一個人。」

「那個書生?」

「嗯,那個叫李二郎的書生,他這麼做,既能滅口,又能長久控制汪石。」

「這些仍都只是你的猜測,你說那十萬貫都是假錢,證據何在?」孫獻打斷道。

「證據在今年正月以來,京城市面上忽然流出許多假錢,而這些假錢恐怕都是從谷家銀鋪流出,僅從我手裡,谷坤就混走了兩千多貫。」

「不對,不對!就算廣寧監那十萬貫真的都是假錢,那也是運到了左藏庫,怎麼又會到谷家銀鋪去了?」孫獻又搖頭,又擺手。

「這便要說到左藏庫飛錢的事。」

「這你也想明白了?」

「嗯,其實多虧你查到藍猛裝做崴了腳,我才想明白飛錢的玄機。」

「藍猛裝作崴腳真的和飛錢有關?」

「嗯。」

馮賽正要解釋,夥計領進來一個人,是崔豪,手裡抓著一個細竹篾架子。

馮賽忙起身迎過去:「崔兄弟,找見了?」

「二哥猜得沒錯,都找見了。」崔豪笑道。

馮賽忙將崔豪引見給周長清和孫獻,邀他一起坐下。崔豪本要將那個細竹篾架子放到桌上,但架子有些大,大方桌上都擺不下,便擱到了地上。隨後從懷裡取出兩小片紙,遞給馮賽。

馮賽接過,仔細看了看,隨後分別遞給周長清和孫獻:「這是崔豪兄弟剛從西郊杏花岡找來的,左藏庫飛錢的玄機全在於此。」

那兩片小紙是紙錢,大小形狀和真錢差不多,只是很薄,又經了風雨,原先塗上去的銅粉已經褪了色。周長清和孫獻看了,都不明白,滿眼疑惑。

「孫兄弟那天查到藍威曾經裝作崴了腳,我始終想不明白其中原委,今早想起崔豪兄弟和孫兄弟分別提到的一件小事,才忽然想到,關鍵不在於藍猛的腳,而在那根竹杖。」

「竹杖?」孫獻更迦納悶。

「對,藍猛之所以要裝作崴了腳,正是為了要將那根竹杖帶進左藏庫。確切說,應該是竹杖裡藏的東西。」

「竹杖裡能藏什麼?不過一些細碎物。」

「對,非細,則碎。若將竹杖裡的竹節打通,還能藏細長的東西。」

「細長的東西?」

「竹篾條。」

「竹篾條?做什麼?」

「風鳶。」周長清望向崔豪丟在地上的那個細竹篾架子。

「對。還是周大哥有眼力。孫兄弟,你不是查到藍猛手下有一個衛卒,曾在風鳶段家做過學徒?」

「是有一個。不過這個和飛錢……」

「前一陣,崔豪兄弟三人幫我找尋妻兒的下落,無意中說起杏花岡一座園子牆外樹上掛了一串沒燒的紙錢。起初,我全沒在意,但今早忽然想到,沒燒的紙錢怎麼會飛到樹上去?這才又想到左藏庫飛錢的事。銅錢無論如何也飛不上天,哪怕紙錢,也得用什麼東西帶著才能飛起來……」

「風鳶!」孫獻和崔豪一起驚道。

「嗯。我正是想到藍猛手下那個士卒會扎風鳶,這才恍然大悟,所謂飛錢,不過是用風鳶將一串串紙錢帶向空中。」

孫獻和崔豪都眼露驚詫,張大了嘴,周長清則輕嘆了一聲。

「飛錢不過是藍猛造出的假象。扎風鳶只需要紙、線和竹篾,紙和線都好帶進左藏庫,竹篾卻容易招人懷疑,因此他才裝作崴了腳,將竹篾藏在竹杖裡,每天帶幾根。而後由那個衛卒偷偷紮成紙鳶,我估計至少紮了幾十只。與此同時,藍猛和那十個衛卒每天都私帶一些紙錢進去。恐怕至少得有上萬串。二月底東風正好,頭一天夜裡,他們乘黑將紙鳶放上空中,而後將線頭拴到那間庫房頂上,讓那些紙鳶一直在空中飛著。再將紙錢一串串拴線上頭上。

「第二天一早,藍猛派兩個衛卒揣了許多新銅錢,帶著小火炮,趴伏在庫房後頂上,用細繩吊著那些銅錢從房瓦的漏洞垂進庫房裡。令尊陪著度支部的官員進到庫房,剛要開門時,房頂的一個衛卒點燃火炮,用巨響先震嚇眾人,另一個扯動細繩,讓銅錢不斷髮出碰擊聲,快速升到房頂。下面庫房外的人聽著,自然覺著是錢從裡面飛了起來。

「之後,一個衛卒依次剪斷風鳶的線頭,另一個衛卒往天上拋灑那些真銅錢。這樣,真假錢混在一起飛上天空,假錢被風鳶帶走,真錢則落到地上。當時又恰好晨霧未散,讓人誤以為飛走的自然也是真錢。躲在上面的兩個衛卒再將房頂殘跡收拾乾淨……」

「不對!」孫獻連連搖頭,高聲反駁,「錢飛走後,我父親命衛卒搬梯子到房頂上去檢視,他不放心,自己隨後也爬了上去。若上面躲著兩個人,怎麼會察覺不了?」

「先上去的衛卒有幾個?」

「這……我父親只說是幾個……」

「當時一片混亂,恐怕誰也記不清究竟上去了幾個衛卒。衛卒衣著相同,那兩人混在其他幾個裡頭,很難察覺。」

「這……」孫獻一時語塞,低頭默想片刻,才又問,「那些紙錢飛走後,總會落下來,怎麼沒有人發覺?」

「二月底正是東風季節,那些紙鳶剪斷後,順著東風,一直往西飄,飛落到郊外各處田野林木間。那時已近清明,正是放紙鳶、燒紙錢的時節,人們看到,恐怕也不會奇怪多想。其中一隻紙鳶恰好落到了杏花岡那座園子的牆外,紙錢掛到了樹枝上。我的推測若沒有錯,那些紙錢串上一定有一根極長的線,順著那根線,也許能找見飛落的紙鳶。因此,我才託崔豪兄弟替我去查詢……」

「是。我問了看園的那對父子,」崔豪點頭道,「那兒子說他當時爬上樹去撿那串紙錢,紙錢上的確有一根線,不知道有多長,拽了很久都沒拽完,最後用力扯斷了事。我今天去那園子牆外,先找見了這兩片紙錢。又尋了好一陣,見旁邊一根樹枝上垂下一根細線,就順著那根線一路找過去,結果在幾十步外真的找見了這個架子,上面的紙已經被雨淋沒了……」

崔豪俯身抓起那個細竹篾架子,一個寬大的八卦形狀,中間有兩根篾條十字交叉,直徑有六七尺長,篾條上還粘著些殘紙頭,顯然是一隻紙鳶架子。

馮賽沉聲道:「這便是左藏庫飛錢的真相……」

三人聽了,都說不出話來,屋中一片寂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