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他從來不流露,這時卻不由得重重悶嘆一聲,小心提著燈籠,繼續驅馬穩步前行。
過了州橋,轉向右邊,沿著汴河向西,前往浚儀橋太尉府。行了不多遠,忽然,旁邊樹叢暗影裡猛地躥出個黑影,從他手中一把扯走燈籠。梁興沒防備,驚了一跳,還沒回過神,那黑影已經從他馬前飛掠而過,躥向對街。映著燈籠光,晃眼間,見那黑影臉上似乎生滿黑毛,長嘴尖耳,身後拖著一條長尾,竟像只黑狗直立起來,飛快奔行。
梁興驚得頭皮一麻,一愣間,那黑影已經躥進對街一條巷子,燈籠光隨即熄滅。
撮鳥漢,敢劫你梁小爺?梁興大罵一聲,立即驅馬去追,但這馬是高俅府裡的,昨晚才借給他,還很生,加之巷子裡極黑,那馬一進巷子,頓生畏怯,猛地剎住了腳。梁興朝馬腚連拍兩把,馬卻仍不聽命。他只得縱身跳下馬,徒步追進巷子,摸黑追了百十步,穿出了那巷子。前面是個小小十字路口,四下寂靜,到處幽黑,不知那黑影逃去了哪裡……
汴河南岸、虹橋東頭,溫家茶食店。
曹廚子睡得正香,猛然被用力捶門聲驚醒:「曹廚子,睡死過去了?還不趕緊起來?」是店主溫長孝。
曹廚子慌忙坐起身,大聲應了一句,隨即摸到掛在床頭的褲子,一邊伸腿亂套,一邊壓低聲音,悄悄提醒睡在裡面的珠娘:「你快到門背後躲一躲。」
珠娘剛才也動了一下,自然是醒的,聽了卻像沒聽見。曹廚子不敢多話,想屋裡黑燈瞎火,店主應該看不到,便低聲說了句:「莫亂動。」隨即用腳勾尋到鞋子,蹬好,摸黑過去開了門。外面天色一片墨黑,連店主的身影都看不太清,他隨手掩好門,笑著說:「這天還早呢。」
「早?這會兒我家侄兒門口求火的人,怕都把那條巷子填滿了。這是小爐,路上小心著,弄熄了火,看我不拿杖子把你那肥腸搗穿。」
「洗把臉就去。」
「洗什麼臉?你那張尿脬臉,洗上一千遍也仍是個臊。等你走到那裡,滿城爐子都生火了。你那肥腿耽誤事,快騎我那頭驢子去。」
曹廚子只得接過那隻小銅手爐,一手抱著,忙去旁邊馬廄裡牽出驢子,開了後門出去,溫長孝一直跟看到門外。曹廚子身形胖,費力才騎了上去。那驢子吃不住重,一撅,險些把他摔下去,懷裡的銅爐跌到地上,「當」的一聲,滾了很遠。
曹廚子忙要下驢,被溫長孝罵了一句,止住了他。溫長孝自己循著聲音摸黑去找那爐子,邊找邊嘮叨個不住:「虧得是個空爐,若有火種在裡頭,今年的財全被你這肥痴腫尿脬給摔沒了。若不是方臘鬧事,王統制去了東南討賊,官家為獎勵士氣,降下天大的龍恩,特賜他家新火。那王統制的姨父又剛和步兵都指揮使顧家攀了親,我侄兒又一向在那都指揮使跟前奉承得好,才能得這第四道新火,往年連第八道都輪不著呢……好生抱牢著,摔折了你頸子不打緊,這爐子可是我這店一年行運旺財的火根子……」
曹廚子不敢答言,小心接過爐子,左手抱緊在懷裡,這才雙腿夾緊,右手拽搖著韁繩驅那驢子,那驢子卻不聽,仍站在原地。溫長孝高聲喝罵著,在它屁股上拍了兩巴掌,驢子這才抬腿前行。
曹廚子沒騎慣這驢,不敢緊催,由著它慢騰騰前行。身後溫長孝又喊道:「店裡的炭只夠一天用的了,你回來時,去陸炭家說一聲,讓他送些來!」
曹廚子應了一聲,騎著驢,沿著黑漆漆的汴河大街,一顛一顛向城裡行去。路上不時有驢馬行人超過他,其中恐怕至少有一半也是趕早進城求取新火種的。這汴河兩岸其他店若先討到火種,回來又得被店主溫長孝叨罵幾天。想到這,曹廚子打了一半的哈欠不由得停住了。
溫家茶食店其實並不是溫長孝的產業,而是他侄子溫固買下的。溫固是步兵司一位指揮使,管領一營兵卒。朝廷向來默許軍中動用餘錢營運,用來貼補軍費,叫作「回易」。各級將校便紛紛挪用軍費,甚至剋扣軍餉,來放債、置辦產業。「易」是易了,「回」卻難回,利錢大都落進將校的私囊裡。多年前,溫固還只是個都頭,見這店宅正對著虹橋,通天的好地段。他見原先的業主孫大郎嗜賭,便挪扣軍餉,指使手下軍卒,使出許多手段,讓孫大郎欠下一身賭債,又每日派兵卒上門鬧罵討債,逼得孫大郎用這店宅抵了債。孫大郎隨即投河自盡,溫固便得了這天天生金生銀的好產業,只留了背街兩間矮房給孫大郎的瞎眼遺孀和兩個幼兒住。
曹廚子原本也不是廚子,而是溫固手底下一名火頭軍,燒得一手好飯菜。軍官們不但忙於「回易」,更把手下軍卒售僱出去,給人做工,僱錢回納到本營,叫作「買工」。溫固得了孫家產業,怕招來是非,便請了伯父溫長孝來替他經營,又把曹廚子撥派過來,在廚房裡燒菜。茶食店每天活兒要繁重些,但吃得又比營中好許多,各樣肥鮮,都由他頭一個動嘴嚐鮮。曹廚子生來貪嘴,因此十分樂意。他每天邊燒煮菜餚,邊飽吃飽嚼,累到夜裡,倒頭就睡,過得倒也酣足,唯一讓他煩難的是妻子珠娘。
那事雖說是他們夫妻兩個商議好的,但真的做出來後,他卻越來越擔心。別的不說,暗地裡仍是夫妻這一條,珠娘便有些不肯了。他連著求告了許多天,昨晚珠娘才偷偷到他房裡來歇了一夜。這往後還不知會怎樣呢。
曹廚子皺著眉想了一陣,估摸是這些年葷腥吃得太多,心被肥油膩住了一般,凡事他都想不深、想不久,呆想了一會兒,便想不動了。他肥肥吐了一口悶氣,朝驢子笑著嘟囔:人都說我鼻頭肥圓,帶福相,百事圓活,這一回也該差不了。
溫固住在城南,進了東水門,沿著香染南街一條道到底,靠著城牆那條巷子。曹廚子騎著慢驢,到那巷子口時,天色已經透出些微亮,溫固院門前果然已經圍了不少人,人人手中都拎抱著銅手爐、空火盆。溫長孝是溫固嫡親伯父,身份自然比這些人高,曹廚子便粗聲大氣嚷道:「讓開些,讓開些!」
「急個啥?火種還沒迎來呢。」前頭一個人說。
「怪了,今年還是第四道火呢,往年第九、第十道,這時候都早該到了。」另一個人說。
浚儀橋,太尉府。
梁興提著燈籠,驅馬小跑著趕到太尉高俅府。這時天色已經微亮,門前候了許多人,還很遠,就聽見那些人紛紛嚷起來:「來了,來了!」等他走近時,那些人已讓開中間一條道。梁興到府門前勒住馬,剛翻身下來,太尉高俅已經迎了出來。
高俅五十來歲,身形高大,一張端方臉,平和中透出些威嚴。他官居正二品,身穿著紫錦公服,頭戴烏紗幞頭,腰繫玉帶,佩著魚袋。身後跟從了一大群家臣僕役。
梁興提著燈籠,正要上前,卻見高俅忽然對著他手中的御賜燈籠,跪倒在石階之上,宅裡宅外幾十上百人也全都忙跟著跪了下來。梁興頓時愣住,但又不能避開,只好因尊得貴,挑著燈籠挑杆,直直站著,受眾人大禮。高俅額頭著地,連著叩了三次首,口中高聲道:「臣叩謝隆恩,恭迎聖火!」
梁興等著高俅站起身,舉步上前將燈籠遞了過去。高俅雙手恭敬接過燈籠挑杆,小心執著,轉身進府去了。梁興原本還在忐忑,見高俅自始至終都沒瞧自己一眼,更沒有開口喝問,這才鬆了口氣。
府門外那些人全都擁到門邊,梁興剛讓到一邊,卻見府中那位總管朝自己走過來,仍冷著臉吩咐道:「你趕緊去殿前司應卯。今年摔腳,你們龍標班打頭。」梁興點頭應了一句,剛要轉身,那總管又說,「摔完腳,你不必來了,回去候著,府裡有事,我會差人去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