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後生名叫蔣衝,從滄州來,今天剛到汴京。剛才問到這街上的確有間譚家茶肆,就在前頭魚兒巷口,王家紙馬店對面。他頓時有了些底氣,忙加快腳步,走到那巷子口,一眼就瞅見了那間茶肆。茶肆裡冷冷清清的,只有個窄臉、深眼窩的中年男子,坐在店門邊發愣,看著像是店家。
「請問,您是譚店主麼?」蔣沖走過去小心打問。
「是。你是?」
「我姓蔣,從河北滄州來的,來尋我的堂兄。」
「你堂兄?」
「他叫蔣淨。」
「蔣淨?」譚店主臉色微變,「你怕是找不見他了。」
「哦?怎麼?」
「他逃了。」
「逃哪裡去了?」
「誰知道,他殺了人,做亡命漢去了。」
「他真的殺了人?」
「這還敢假?官府一直在追緝他。」
蔣衝心裡一沉,再說不出話。
他是滄州一家五等農戶之子,家裡只有幾畝薄田,卻有兄弟五人,哪裡夠?只能租佃富戶的田來種。蔣淨是他堂兄,只比他大一歲,家境卻要好得多,在鄉里是二等上戶。
蔣衝自小跟著堂哥四處跑耍,比親兄弟更近些。他這堂兄性情跳蕩,父親送他去村塾讀書,他卻死活坐不住那硬板凳,長到十來歲,再不願挨,鬧著要從軍。族裡幾個有見識的長輩便勸他,說他畢竟識了些字,何苦和那些浮手閒腳漢們混到一堆,去做個下賤兵卒?不如去應武舉,掙個官階,才算堂堂正正出身。蔣淨聽了,便一邊拜師習武,一邊讀兵書,定下心要去應武舉。
蔣衝瞧著,眼饞得不得了,但家境困窘,哪裡有這些閒錢?他便纏著堂兄教他。武還好說,蔣衝體格還算壯實,也有些氣力,跟著堂兄練了些拳腳器械。文卻毫無根底,實在難通,幾年下來,才勉強認得了百十個字。
他堂兄蔣淨沉心修習了幾年後,覺著大致已成,便去應考。到了考場才知道,這世上能人太多,自己除了刀法準外,文武資質都不算特異。天下這麼多人,每屆卻只取三五百人。三年一試,連考了兩屆,都沒能考中。他卻不洩氣,繼續苦習苦練。
今年又逢考年,蔣淨去年年底就動身進京,準備應考。然而一去近半年,除了剛到時託人寄了一封平安信,再不見捎信來。他父母正在擔憂,上個月底,忽然來了幾個官府的公差,帶著緝捕文書,說是蔣淨在京城殺了人,正在四處捉拿。那些公差將他們家搜遍了,沒找見人,才鬧鬧嚷嚷地走了。
蔣淨的父母只有這個獨子,十分憂急,就託蔣衝進京來尋。蔣衝心裡也掛念堂兄,又常聽堂兄吹噓京城汴梁如何繁華,早就心癢不已,有蔣淨的父母出盤纏,哪有不樂意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路。
之前堂兄蔣淨說過,每回進京應考,他都住在汴河北街的譚家茶肆,單隔的半間小房,比一般客舍要便宜一半,蔣衝便先找到了這裡。
此刻聽茶肆譚店主這麼說,看來堂兄是真的殺了人,這可怎麼好?
他低頭尋思了半晌,心想,好不容易來一趟,好歹也該住兩天,再多打問打問,回去才好交代。二來也趁便好好逛一逛這汴京城。
於是他抬頭問:「店主,我堂兄說每回來都住你這裡,你那半間房還有吧?」
「你運氣好,那半間房的客官今早走了,剛空出來。」
「住一天仍是三十文吧?」
「你說的是哪年的舊聞了?現今物價漲成這樣,三十文只好租條長凳來躺。」
「那是多少錢?」
「一天五十文。」
「哦……那成。對了,店主,你最後見我堂兄是哪一天?」
「去年十一月底吧。」
「哦?他不是今年正月才出的事?」
「他先住在我這裡,住了半個多月,到十一月底,搬到一個朋友家裡住去了。」
「哦?什麼朋友?」
「就是他殺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