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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篇 化灰案 第三章 義兄、故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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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一驚,剛要講自己的事,店家端了酒菜上來,他便停住了嘴。店家將碗筷、酒瓶、酒盞和一碟麻油萵苣一一擺好,謙笑一聲,轉身離開了。梁興先取過酒瓶斟了酒,和施有良連飲了三杯,這才壓低聲音把新火被搶、偷盜佛燈的事講了出來。

「搶火的真是鬼怪?」

「行動極快,並沒看太清。不過瞧著狗臉狗尾,形貌的確怪異可怖。」

「難道真是年景不好,鬼祟紛紛出來警示?」

「施大哥也信這些?」

「我也惶惑,說不信,卻又做不到全然不信。前一陣京城擄走那些幼兒的食兒魔,聽說形狀就像黑犬。」

「我當時也想到了這個傳聞……」梁興又一陣心悸,不願多想,便笑著又勸了兩杯酒,「施大哥,我用佛燈換御燈,這算不算是三十六計中的‘李代桃僵’?」

「呵呵,兵法中,‘李代桃僵’是舍小救大。不過從本義來說,是桃李並生,受了蟲害,李樹代替桃樹僵死,是捨己救人之義,佛法也有割肉食鷹。你這計策更近於‘偷樑換柱’。而且,這法子太險,萬一被高太尉察覺,這一生前程恐怕就毀了。」

「擔上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不好過。丟了新火,罪過更大,我也只是兩罪相權取其輕。還好,頂著御賜的名頭,人都難得多想,算是矇混過去了。三十六計中的‘樹上開花’便是這個道理吧?做些假花在樹上,花雖然假,樹卻是真,人信了樹,便難得懷疑樹上的花。」

施有良不由得笑起來:「你果真成了兵法痴,要緊關頭,竟還想著這些。」

「哈哈,當初不正是大哥引我入魔?來,敬大哥一盞,感謝大哥引領教導之恩!」

梁興的父親原是個農家之子,卻極想讀書,但鄉里連一張字紙都難得見到。只有一家上等豪戶延請了一位老儒,在家中教養子弟。他父親便時時去山林裡打些野味,去孝敬那豪戶,這才得了恩允,農閒時跟著他家子弟一起學習。他讀書極勤,兩三年下來,斷續識了上千的字,熟讀了幾本經書詩文。後來家鄉遭了大旱,為怕饑民生事,賑災之餘,朝廷沿用舊例,招募青壯男子投軍。他父親沒有其他出路,便去應募。他身量還算高,又常年務農,有些氣力,勉強中了格,入了步軍。

娶了妻,生下樑興後,他父親等兒子略略知事,便要教他認字。但梁興生性活跳,一刻都坐不住,只愛爬牆翻梁、舞拳使棒。到七八歲時,執意要跟著軍中教頭學武。他父親沒奈何,只得定下規矩,每天認一個字,才許他去學武。梁興心眼靈,記性好,一個字看過兩三遍,就能照著畫出來。每天為去學武,他清早睜開眼就喚父親教他認字,片刻之間,就完了當天的課。

大宋軍制,為讓將卒習山川、熟地理、慣風霜、識戰鬥,各處禁軍在京城、陝西、河北沿邊及其他路州不斷遷移輪換,叫「更戍法」。梁興的父親時常更戍在外,沒法日日監督,梁興卻生了個耿硬性子,自己答應了的事,決不反悔。父親去更戍,他便四處尋認得字的,每天求人家教他一個字。幾年下來,竟認了兩三千字。只是,這兩三千字只記在心裡,全是死字,難得用到。只和朋友歡聚時,偶爾填寫幾句詩詞耍樂。

直到結識了施有良,勸導他文武並濟,才能有大作為,並送了他一套官定武經七書《孫子》《吳子》《六韜》《三略》《司馬法》《尉繚子》《李衛公問對》。梁興起先還並不在意,但展卷一讀,頓覺極有滋味,從此入了迷。

他敬過酒,斟滿後才又說:「《孫子兵法》開篇就說,‘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緊要關頭,正是兵法該用之處。」

「有道理,倒是我只當作死書來讀了。」

「大哥是文士,自然用不到它。我是武人,本該時時琢磨,一旦臨敵,才用得上。對了,這一向忙亂,沒顧上打問,東南戰事如何了?」

「短短三個月,方臘便聚集了十萬之眾,攻佔數十郡縣。朝廷十五萬大軍前去征討,目前只奪回了杭州,勉強贏了幾場小戰……」施有良深嘆了口氣。

梁興本就滿懷鬱氣,聽了更增氣悶。施有良酒力淺,已經夠了。梁興便自己連飲了幾杯:「平日訓練時,那些兵士便軟手軟腳,全都得了癆病一樣。這樣的兵,打得了什麼仗?」

「一個兵卒,一年卻要花費幾十、近百貫。天下財賦,軍費佔了一半以上。」

「一百貫,隨便去街上尋個力夫,好生調教,一個至少頂三個禁軍。」

「這些禁軍,未從軍前,不少人原本便是力夫。」施有良笑起來。

「嗨!倒真是——」梁興嘆口氣,又滿飲一杯,「這些人做力夫時,誰敢使懶?進了軍營,怎麼都成了軟漢?」

「有衣有食,還有錢使,又沒有戰事。便是鐵骨,也要變軟。」

「花大錢、養閒漢。朝廷是怎麼想的?」

「說起來,這倒是我大宋超越前朝之處。歷朝歷代,兵農不分,士兵都是從民間徵用。只要有戰事,不管農民情不情願、能不能戰,都要被強徵進軍營。骨肉分裂、農事荒廢。而且那些農夫平日又沒有戰陣訓教,沙場對敵時,自然慌怕怯陣,軍力也就難得強盛。本朝則採用募兵制,只招募自願從軍者,而且嚴加精選。這樣,兵自兵,農自農,兩不妨礙,更不強迫。士兵只要嚴加訓練,上了戰陣,自然比農夫強許多。按理而言,這乃是千古一大善政。」

「政是善政,但養了兵,若不嚴加訓練,就連閒漢都不如。這些年,軍政廢弛得厲害,一年難得一兩回校閱。不養不成,養了又白養。真遇到戰事,便——」

梁興一邊感嘆,一邊抓起酒瓶又要斟酒,一角酒卻都已經喝盡。他剛要招呼店家添酒,卻見一個人從虹橋那頭走了過來,是他在禁軍中的一位朋友,叫甄輝。

甄輝也一眼看到了他,笑著走了過來:「你們兩位快活!」

「快進來!」梁興忙笑著招呼。

「對了,剛才我在橋上似乎看到一個人——」

「誰?」

「你四處找的那人。」

「蔣淨?!」梁興頓時站起身,「在哪裡?」

「嗯,就在那邊——」甄輝回身指向虹橋。

橋洞下有隻客船正慢慢駛過來,剛才它泊在橋東頭,啟航時忘了放倒桅杆,剛才鬧嚷了一陣。梁興忙著說話,沒去在意。

甄輝指著那邊說:「就在那隻大客船後面,橋根米家客棧前的小河灣,有隻小客船。不過,我也只是一晃眼,不知是不是真是他——」

梁興酒勁衝頭,不等他說完,騰身越過木欄,大步向虹橋奔去。

蔣淨正是殺害了他義兄楚瀾的兇手。

直到中午,雷炮和付九才終於把月糧擔回了東城外,腿腳已經軟得爛菜葉一樣。

在路上,雷炮把自己挑子裡的米挪了不少給付九。付九怕他,不敢不依。快到軍巡鋪時,雷炮才讓付九把挑子換了過來。那五個禁軍早就先到了。全都靠在牆邊、樹下歇息,他們那五擔米橫三歪四,全撂在軍巡鋪院門外。十將胡赤照舊坐在門首的木墩上瞧街景,他在幾人裡最年輕,才二十出頭,生得也俊氣,脾性卻極劣。看到雷炮兩個,豎起眼就罵:「兩個死賊囚,成日里偷油耍滑,趕你孃的喪去了?這早晚才到?」

雷炮和付九都低著頭,不敢回話,剛要放下挑子,胡赤又嚷道:「放下做什麼?趕緊挑到卜家食店去!曾午,你跟著過去,我已說好了,一斗二百文。你仔細盯著他的鬥,那個卜大郎最會使奸。」

「現今市價一斗至少得三百文。」那個叫曾午的禁兵坐在樹下,忙站起身。

「我難道是痴兒?成,你去找好買家賣,多的你得一半。」

曾午不敢再多言,朝雷炮橫了一眼,轉身就往榆疙瘩街走去。雷炮和付九隻得吃力跟著,把米挑到了河灣卜家食店。店主卜大郎見到他們,笑著上來招呼,引著他們走進廚房後頭的雜物房。雷炮和付九這才放下挑子,一起坐倒在門檻上,狗一樣喘著粗氣。

卜大郎拿過一隻木鬥,從挑子裡舀滿了米,又用一塊木板刮平,嘴裡念著「一斗」,把米倒進旁邊的一口大米缸裡。曾午也在一旁睜大眼,記著數。不多時,兩挑米全都量完了。

「最後這鬥至少欠兩升,就當一斗滿算,總共四十二斗,八貫四百文。」卜大郎又引著曾午到前面店裡,取了四貫整錢和五串散錢。

曾午細細點好了,放在雷炮的挑子裡,用舊布遮好,三人一起回到了軍巡鋪。雷炮照舊例把那些錢挑進五個禁兵的宿房,搬放到桌上。胡赤和五個禁兵一起進來分錢,雷炮則忙出去,和付九把院門外的那五挑米一擔擔挑進後邊廚房,這才一起走到院門外,靠在老柳樹下,坐下來歇息。

一個人口糧一天兩升,一個月六鬥就夠。軍巡鋪裡這些人都還沒有家小,月糧吃不完,胡赤就把多出來的糧賣給食肆。賣的錢他得一半,剩下的一半其他五人平分。至於雷炮和付九的月糧,則全部被充作這軍巡鋪的「公糧」,一文錢都分不著。

每到那幾人分錢的時候,雷炮心裡就如蜈蚣亂竄、群狗怒咆一樣,恨不得拿把火鉤衝進去,每人心窩裡狠扎他幾十個血窟窿。然而,他只能低聲嘟囔著,在心裡一百遍、一千遍地咒罵。由於太累,罵著罵著,就躺展在柳樹下,睡過去了。

夢裡,不知什麼緣由,他竟升成了禁軍都頭,胡赤和五個禁兵全都跪在他面前,不住磕頭哭求。他讓人牽來頭牛,讓那牛屙了一大攤糞,他命胡赤和五個禁兵一起吃那熱牛糞,誰吃得多就饒過誰。六人忙搶著去舔吃牛糞。

雷炮瞧他們的蠢賤樣兒,正在大笑,卻忽然被人搖醒,睜眼一看,精精瘦瘦一個年輕男子,身穿廂軍軍服,是鄰居舊友王哈兒。

「哥,我瞧見那個姓牟的了。」王哈兒俯著身,瞪著那對溜閃的眼。

「在哪裡?」雷炮忙爬起來。

「米家客棧前面,鍾大眼的船上。」

「你帶我去!」

「不成啊,我有急事趕著去辦呢。你自己趕緊去吧!記著,那姓牟的穿著件青羅衫,生了一對細長的丹鳳眼,眼角往兩邊斜挑。」

雷炮顧不得向胡赤稟告,忙衝進院裡,抄起一把火鉤,急步趕往虹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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