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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篇 化灰案 第七章 陰毒、迷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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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分詫異,但還是站起身,走了過去,應付著低低叫了一聲「爹」。這個字許久沒叫過,叫出來覺得極生分別扭。

他父親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他接過來一看,是塊灰綠的古玉,上面刻著個「福」字。他吃了一驚,這玉是他娘臨死前給他的,說是她祖上傳下來的,讓他貼身戴著,能祛病招吉。他穿了根絲繩一直掛在胸前,前一陣發覺不見了。他還疑心是同宿的付九偷了,兩人還鬧過一場。

「你從哪兒找見的?」他忙問。

他父親卻仍沉著臉,並不答言,盯著他,半晌才沉著聲音說:「你妹妹給了我這隻燒鴨,我一個人吃不了,你晚上過來吧。」

他一愣:「我晚上要值夜。」

他父親望著他,似乎有些失望,那雙老眼中,暗沉沉的目光顫了幾顫,灰白亂須間幹皺的嘴唇略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只咳了一聲,又盯著他注視片刻,隨即轉身走了。

他鬆了口氣,剛要轉身回去,他父親忽又停住腳,回過頭,冷著臉說:「你回家時,開門關門都輕一些,我臥房的門框都已經朽了。」

他頓時火起,剛要頂回去,他父親卻已又轉身走了。看著父親已經有些佝僂的乾瘦背影,他氣哼哼愣了半晌。直到父親轉過街口,再看不見時,他才恨恨罵了句「死酒癆」。

當時沒有料到,那竟是跟父親見的最後一面,不知道往後還能不能再見著。想到這,雷炮忽然有些不自在,心底裡酸酸一顫,像是隱隱裂開了道小口子。

王哈兒心裡藏了件事,誰都沒敢告訴。

他是實在尋不到其他出路,才投募了廂軍,被分到了八作司。八作司總管京城內外修繕之事,共有泥、石、瓦、竹、磚、井、赤白、桐油八個作。王哈兒是井作,每天在這東南城廂四處挖井、淘井,雖然不算多髒累,卻也不輕省。好在他嘴頭靈便,善於巴結都頭和軍頭,掙了兩三年,升了小小一階,做了個承局。雖然只是最低微的官階,草芥一般,但畢竟手底下管領兩個兵卒、幾個役夫,便不需再親自出力,只要動嘴就成。

今年正月末的時候,東水門內趙太丞醫鋪旁邊的那口四格井淤塞住了,王哈兒帶著兩個兵卒過來看。跟常日一樣,兩個兵卒下井去淘挖,他則去街口斜對面的王員外客店店頭,要了碗茶坐了下來。對街查老兒雜燠店店口,說書的彭嘴兒正在講史,他邊喝茶邊聽著。這時,店裡進來個客人,是個年輕男子,二十來歲,穿著件白錦裘,一雙細長丹鳳眼,眼梢斜挑,看著俊逸不俗。年輕男子坐到王哈兒的鄰座,也要了碗茶。

坐了片刻,年輕男子忽然問:「這位軍爺可是井作的?」

「是。你是?」王哈兒略有些意外。

「在下姓牟名清,有件事不知道能否勞煩軍爺?」

「什麼事?」

「在下是江南人,剛遷居來京城。宅子裡有口井堵住了。外面那些淘井力夫,又不太敢信。能否借軍爺手下——」

「廂軍人力,哪能平白給私宅使用?你沒見新下的詔令?私佔廂軍人力要重罰——」

「在下當然知道,私事不該勞動公差。不過——」

年輕男子起身將一小塊東西放到了王哈兒茶碗旁,是一小塊碎銀,看著至少有五錢,得值一貫多錢。外面請力夫淘井,最多二三百文。王哈兒一個月俸錢也不過一貫,當然動了心,但仍拿著腔調說:「就算我不計較,我手底下那兩個兵卒給你幹私活,嘴上不敢違抗,肚子裡也會抱怨。」

「軍爺放心,他們兩個自有酒肉款待。」

「那成。」王哈兒將那塊銀子揣進了袋裡。

兩人閒聊起來,年輕男子說自己是做絹帛生意,言談中見識不凡、口才極佳,聽得王哈兒十分入迷。那兩個兵卒淘完了那口井後,王哈兒便帶著他們,跟著年輕男子一起去了他的宅院。香染街穿出去,走不遠便到了。小小一座宅院,由於是剛搬來,家眷都沒到,看著十分冷清,只有兩個中年僕人。

井在後院,王哈兒過去瞧了瞧,只是被落葉塵土塞住了,不難淘,便吩咐兩個兵卒下去,自己在井邊看著。年輕男子卻請他到堂屋裡坐,進去一看,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王哈兒生來貪嘴,略推讓了兩句,便一屁股坐下,兩人邊吃酒邊說話,越喝越暢快。兩個兵卒淘好了井後,年輕男子吩咐僕人帶他們去廚房,也有酒肉招待。

那年輕男子繼續勸酒說笑,不知何時,竟將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雷安父子身上。王哈兒喝得忘形,絲毫沒有覺出有什麼不妥。先都是年輕男子說,他插不上幾句嘴,雷家的事他卻再清楚不過,不但有問必答,而且根根底底全都翻出來說。直到大醉,被兩個兵卒扶了回去。

拿錢替私人淘井的事,之前他也做過很多次,因此隨後就忘了。何況二月初,京城又發生一件怪事,全城上千口井的水全都變黑,像是墨汁一般,還散著臭味。滿城人都驚怪不已,傳出各種謠言。有的說是水鬼作祟,有的說是上天發怒,有的甚至說這是天下將亡的惡兆。皇城司派出皇城使四處監聽,捉了不少傳謠的人,但哪裡能阻住人們暗地裡竊語。更何況水全都吃不成,滿城惶恐,天要塌了一般。

這事歸井作管,工部急調了幾千個廂軍來幫忙淘井。王哈兒自然逃不掉,再不敢偷閒,四處跑著督看,把所有井裡的水全都汲幹,淘了幾道新水。不眠不休,整整兩天,才算把城裡城外所有的井都澄清了。

才消停了半個多月,月尾那天,雷炮的爹竟化成灰不見了。王哈兒聽說後,雖然吃驚,卻絲毫沒想到這事竟和姓牟的那年輕男子有關。第二天是三月初一,王哈兒和幾個朋友去金明池看爭標,買酒掏錢時,看到袋子裡那塊碎銀,他才猛然想起那個姓牟的年輕男子,隱約記起那天在他宅裡喝酒時,他曾跟自己詳細打問過雷家父子的事情。

王哈兒心裡頓時有些不自在,這事萬萬不能讓雷炮和珠娘知道。幸而兩個兵卒當時在後面廚房,並沒有聽到他和姓牟的那些話。

爭標會上又發生古怪事,金明池水面忽然浮出些黑骷髏,爭標會也早早散了。王哈兒回來後,心裡始終放不下那姓牟的年輕男子,不由自主走到那宅子前,卻見院門從外面鎖著。他忙向鄰居打問,鄰居說隔壁宅子已經空了快半年了。那院裡鬧鬼祟,原先的主人家接連死了幾口人,趕忙搬走,逃回家鄉去了。這種陰宅賃不出去,就一直荒在那裡。

王哈兒聽得脊背發寒,這才覺得事情真的不對,雷安消失恐怕真的和那年輕男子有關。那姓牟的年輕男子正是先從自己嘴裡套出底細,而後才不知使了什麼妖巫手段,把雷安化成了灰。

這事他哪裡敢告訴雷炮?因此編了個謊,說雷安消失前幾天,他瞧見一個姓牟的白衣男子和雷老漢在一起喝酒,雷老漢化灰這件鬼怪事情,恐怕和姓牟的白衣男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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