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重新梳理整件事:自己先是被施有良邀到汴河邊喝酒,接著甄輝來了,說在一條船上見到蔣淨;他立即趕往那隻船,問船頂上那船工蔣淨在哪裡,那船工指了指船艙;他跳進船艙,裡面果然有個人;他逼近那人問「你是蔣淨?」,那人說「是」,隨即慌忙拔出刀,向他刺來;他一拽一擰,扭轉蔣淨的手腕,蔣淨失控撲向刀尖,刀刺進胸口,隨即喪命;他離開了那船,回去後發覺蔣淨死得古怪,又回到汴河灣,那隻船卻已不見;等他找見那隻船,船上所有人,連同屍體都已不見;當晚,他的臥房裡出現兩條毒蛇,接著有人想要刺殺他;第二天,甄輝被毒蛇咬死,施有良則至今不見蹤影;昨天終於找見那具屍體,卻發現那人根本不是蔣淨;剛才,張擇端又說,鍾大眼船上當時還有兩人,那兩人憑空消失了……
這究竟是什麼事情?彎彎拐拐、奇奇怪怪,讓兩個故友聯手來陷害自己,並已經葬送兩條性命。船上死了的「蔣淨」又是什麼人?真蔣淨現在又在哪裡?藏在背後的到底是什麼人?這些人究竟要做什麼?
他找不見一絲頭緒,想遍了讀過的兵書戰策,也找不見一條能用的。實在坐不住,便起身進城,又去軍器監打問了一遭。守門的兵卒說,從清明第二天起,就再沒見過施有良。
梁興只得迴轉身,走了幾步,卻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由得愣在街頭。他想起孫子所言,「兵者,詭道也」。看來這幕後之人深通兵法,這局設得古怪繁難,從面上始終看不透。不過,花這許多心思,其中必定有其因由。得盡力掠開面上的浮花亂葉,探到根子上,找見背後的意圖,才能理清這亂脈。
蔣衝被敲門聲驚醒,睜眼一看,窗紙大亮,昨天太累,竟睡過頭了。
他忙起身胡亂套好僧衣,過去開啟門,是昨晚那個年輕男僕,端著個方木托盤,裡面是一碗粥、兩個油餅、三碟素菜,看著十分素淨清香。此外,盤裡還有一小塊銀子。
「師父,我家大娘子說,今天就不用再誦經了。這是特地給師父備的齋飯,這二兩銀子,是答謝師父的香火錢。今天來弔孝的親友多,我家大娘子就不過來拜送師父了。」那個男僕進來把托盤放到桌上,說完就轉身走了。
蔣衝合十答謝,心裡卻有些懊喪。好不容易撞到這樣一個由頭,能進到楚家來探底。昨晚不知是誰,又丟給他那張寫著「救我」二字的小紙團,事情才剛剛開始,卻要被攆走。難道是那人丟紙團給他時,被人發覺了?
想到此,蔣衝忙放下剛喝了兩口的粥,不敢再碰。若真的是有人求救,又被發覺,他們恐怕連我都不會輕易放過。
這小院十分清靜,一點聲響都沒有。他想到堂兄當時也住在這院裡,好好一個上戶子弟、武學舉子,到如今生死不知,更覺得寒意透背,忙抓起那二兩銀子,揣進懷裡,趕緊離開了那座小院。
走到前院一看,竟十分熱鬧,滿院子都是人,大多都提著紙馬、紙錢等奠儀。楚家的僕人們亂成一團,靈堂里老少男女的哭聲混成一片。他想找個人辭別一聲,卻看不到一個空閒的僕人,只得從邊上慢慢往外,出了院門,門兩邊停了許多車馬,只有老何一個人守在門外。
「小師父,你這是?」
「你家女菩薩說不誦經了。」
「哦?也是,四處的人今天都知道了訊息,宅裡亂成這樣,還念什麼經?小師父,你走好。」
「老施主——」
蔣衝想再磨兩句,卻又有一車一馬來到楚家門前,老何忙迎了上去。蔣衝只得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老何引著一對男女走了進去,院裡仍然人聲擾攘。
他嘆了口氣,一旦離開這裡,要再想進這門,就難了。
顏圓讓曾小羊去開封府報案,自己急忙先趕往曹廚子的家。
剛才他正在後院舀水洗手,前廳有人說曹廚子的娘死了。顏圓一聽,立即覺著不對。忙撂下水瓢,出去一看,是魚兒巷的羊婆。他忙問是怎麼死的,羊婆說是上吊。顏圓聽了,又頓時失望。
曹廚子的娘周氏一直厭恨兒媳,去溫家茶食店鬧過許多回,逼著兒子休掉珠娘。曹廚子卻一直拖著。可雷老漢化灰不見第二天,他立即就休了珠娘。這兩口兒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雷老漢的那些錢,好回去分家產。不過,珠娘得了家產,兩口兒若想複合,曹廚子的娘一定不答應。
珠娘這邊,她哥哥雷炮才死,曹廚子這邊,他娘緊跟著又死了。兩下里死人,恐怕不是巧合。難道都是這兩口兒做下的?他們這麼做,是已經得了雷老漢那筆大錢?若真是這樣,得趕在官府查辦之前,先找見證據,攥住兩人的短處,才好施為。
曹廚子家在虹橋北街的柳葉巷,並不遠。顏圓急急趕到那裡,剛進巷子就見曹家院門前圍了不少人,把一輛牛拉的廂車都堵在巷子中間,過不去。顏圓忙趕過去,大聲驅散了那些人,讓那廂車過去。而後把曹家院裡擠的外人也都攆走了,關上了院門,只留了鄰居兩個婦人做證見。
曹廚子的娘周氏的屍首橫擺在堂屋地上,顏圓之前在溫家茶食店見過她,五十來歲,精瘦矮小,只有一對眼睛又深又大。這時,她那雙大凹眼閉得緊緊的,嘴微張著,早已僵死。
「蘇大嫂,是你最先發覺的?」顏圓問那個瘦高的婦人。
「我和魚兒巷的羊婆婆。」那個婦人一臉驚驚怪怪的,還微帶著些得意。剛才一見顏圓,她就說了一堆,當時太吵沒聽清。這會兒,她仍十分激奮:「羊婆婆今早來尋我,說一個大戶人家急著嫁女兒,要趕一些繡作。論繡工,虹橋南北這一帶,沒幾個人能及得上我,只要有活兒,羊婆婆頭一個就來尋我,我不但繡工不差,手快也是……」
「你只說怎麼發覺的?」
「正要說到呢。羊婆婆帶的活兒多,三天就得趕出來,我一個人對付不過來,她就說分一些給周大娘。論起來,周大娘的繡工雖及不上我,在這條街上,也算挑頭的了。我和羊婆婆兩個就一起來尋周大娘,敲死了門,裡面也沒人應。猜想裡頭一定遭了事了,我趕緊叫了幾個鄰居,一起把院門撞開。門一開,一眼就瞧見周大娘吊在堂屋的房梁下,就是這方桌子上頭,身子懸在半空裡。我哪裡見過這些?險些癱到地上,連尿都沒兜住,這會兒後裙還半潮的呢。曾嫂你摸摸看——」婦人說著就抓過旁邊另一個婦人的手,去摸她的後裙,兩個人又驚又怪地說嘆起來。
顏圓見沒什麼可聽,便蹲下身子去檢視周氏的屍首。他曾跟著仵作吳盤石查過一樁偽造自縊案。自縊和被人勒殺,最大的不同在於繩結。自縊的繩索兩邊只到耳後髮際,並不相絞;勒殺的繩索卻要在後頸相絞,否則很難使上力,被勒者也容易掙脫開。此外,自縊的勒痕為深紫色,死者雙眼緊閉、雙唇張開、露出牙齒、雙拳緊握、腳尖直挺。繩索在喉上,舌頭抵著牙齒;在喉下,舌頭會伸出。胸前會滴有口水涎沫,大小便會失禁。若是被人勒殺的,口、眼、手指都會張開,喉下血脈不通,勒痕要淺淡一些,舌頭也不會抵齒或者伸出。頸項上會有兇手或自己留下的抓痕。當時那樁案子正是從脖頸幾道抓痕查到漏洞的。
然而,顏圓忍著煩惡,仔細檢視完周氏脖頸前後和手足,沒找見一點疑處,看來周氏真的是自縊身亡。
這時,那個曾嫂忽然笑著問蘇嫂:「你前襟為何也潮了一片?滋尿竟能滋到胸前,驢子都滋不到那裡。」
「你這張歪嘴盡會吐斜沫。還說呢,我們進來時,那隻凳子就倒在門檻這邊。周大娘一定是把那凳子疊到桌子上,踩著上的吊。我們幾個慌慌忙忙把周大娘放了下來,我身量高,從後面抱著她。你別瞧著她瘦羊一般,抱起來竟沉得半爿豬似的。我把她放到地上,覺著身上有些臭,低頭一瞧,前襟上竟粘了一灘屙物。害我用了幾盆水才擦淨。這會兒還有些餘臭呢,你聞聞——」蘇嫂扯起自已前襟,曾嫂忙笑著避開了。兩個婦人竟追逐笑鬧起來。
顏圓卻望著周氏的屍體,皺著眉,十分沮喪,又一條證據,大便失禁。
這時院門外有人用力拍門叫娘,曾嫂收住笑跑過去開啟院門,是曹廚子。
溫家茶食店裡。
王哈兒瞧著曹廚子傻瞪著眼、呆張著嘴、蠢掙著胖壯身軀,急慌慌往家裡趕去,他自己也半張著嘴,驚住在那裡。
半晌,他才扭頭看珠娘,珠娘也望著曹廚子,卻似乎並不如何吃驚。他頓時又想起之前的疑心,後背一寒,不由得打了個冷戰。珠娘覺察到他的目光,回頭望過來。她站著,王哈兒坐著,俯視之下,目光不似常日那般怯弱,而且竟隱隱藏著一絲笑意。
王哈兒忙賠笑:「這惡婆子總算是死了,你也終於解了恨。」
「幹我什麼事?」珠娘輕聲應了句。
這時,店主溫長孝和幾個人一起快步走了進來,紛紛向珠娘打問曹廚子的娘。王哈兒趁機站起身,趕緊離開,心裡不住地念叨:天爺保佑,幸而剛才被那個羊婆打斷,沒把錢契的事說給珠娘聽。曹廚子的娘死得也太湊巧,珠娘做出來的?憑她那樣兒,能做得出?做得到?曹廚子?看他剛才慌樣兒,不像啊。但無論如何,這兩口兒一定不能信,得躲開些。
他低頭默唸著走出溫家茶食店,沒留神險些和一個人撞上,抬頭一看,是軍巡鋪的那個廂兵付九,付九慌忙道歉:「王承局?看我雙眼生到哪裡去了,撞到承局哪裡沒有?十將忽然想吃溫家的蜜燒鴨,他只要想吃啥,即刻就要,火急就讓我來買……」
王哈兒不耐煩理他,哼了一聲就走了。他悶頭走著,心裡一直念著那筆錢,不由得伸手去懷裡,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張契書,心想:有了這契書,解庫休想抵賴,逼一逼,唬一唬,至少該能掏出一半來。否則鬧出去,這些錢全都要被官府收沒,誰都別想得。只是,那解庫的店主嚴申看著和氣,其實極老辣。這事既不能聲張,又得唬住解庫的人,並不輕巧。他從沒做過這等事,心裡實在沒底。
他忽然想起剛撞見的付九,雷炮死前那個傍晚,和付九說過話,付九提到了欒老拐,雷炮聽見後,急匆匆就出去了。雷炮是去找欒老拐?雷炮奈何不得解庫,怕是想說動欒老拐去解庫混鬧。欒老拐是出了名的混賴貨,只要有油水,便是老鼠洞裡的肉,都能伸舌頭進去舔兩舔。
雷炮能找,我為何不能找?我如今有了契書在手,再加上欒老拐那老油棍,該能唬住解庫的人了。就算分欒老拐一半,也總好過珠娘和曹廚子這對殺兄、殺母的歹夫妻。
他忙迴轉身,到卜家食店找欒老拐,卻沒找見,只得四處去亂尋閒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