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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篇 化灰案 第二十二章 圓房、自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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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我跟丈夫說答應離婚,他若是說一句捨不得我,我就是做奴做婢,也願意伺候他到死,可他沒說一個字,取出了早就寫好的休書;我跟我哥哥說,我沒地方去,他若是說一句回家來,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個親人,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王哈兒說要娶我,我問他,若沒我爹那些錢,你還願不願娶我?他若是痛痛快快說一句願意,我就是為他死,也情願……」

「他們對你不好,你就殺了他們?」

「我說了,我沒殺他們,他們是自殺。我哥哥若沒有獨佔家產的心,答應把我嫁給付九,後來也沒反悔,付九就不會殺他;王哈兒若沒有戲耍我,也沒偷那錢契,曹廚子也不會殺他;曹廚子若沒有從王哈兒身上又奪走錢契,付九也不會殺他。」

「這個?」顏圓從懷裡取出那張假錢契。

欒老拐正一來一往扭著頭聽著,見到那張錢契,老凹眼裡頓時閃出精光。

「這是討命符,你得了它,也得小心了。」珠娘忽然笑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神色也哀傷起來,「從頭到尾,我只做了這一件事。那天我爹來看我,他說他要走趟遠路,恐怕再不會來了。我問他去哪裡,他也不說。看那神色,他要去的怕不是什麼好去處。我跟他說,婆婆和丈夫要休我,他像是沒聽見。我又說了一遍,他仍沒聽見。我又哭著說第三遍,他端起酒杯,管自喝他的酒,吭一聲都沒有。從小就是這樣,我疼我哭,他們總看不見、聽不見。我哥哥只要出點聲,他們立即像是救火一般,百哄千愛。從小我就想,你們既不疼我,生下我做什麼?就算生下來,也該像南方人那樣,把女嬰溺死。

「到了十來歲,我和王哈兒暗地裡好上了,我想著,總算有個人能憐你惜你。我讓他去跟我爹孃求婚,他卻逃了。我爹孃像扔病狗一樣,把我扔給曹家。

「嫁進曹家,那百樣的磋磨就不必說,我也不怨,至少丈夫暗地裡還知道疼我。可他娘一說另尋個好女兒,他便立即動了心。我的心腸就是那時忽然冷了。

「從小,我笑也不會笑,哭也不敢哭,人也比別人笨許多,許多事都想不明白,連別人問我愛吃什麼,我都答不上來。我爹最後來那天,他喝完酒,招呼都沒打,就走了。我在店裡望見他背影,那一霎兒,心忽然就開了、亮了,立即就有了主意。

「我拎了只燒鴨追上去,硬塞給他,說我想回家,問他討要家裡的鑰匙,他猶豫再三,還是解下來給了我。得了鑰匙,事就成了一半。我知道我爹就算剩最後一口氣,也改不了那吝惜錢物的脾性。我就順口編了一句,說哥哥開門關門總是狠命摔,爹的臥房門框都被他摔鬆了。他去見了我哥哥,果然沒忘囑咐這句話……」

「接著你就回到這裡,把這契書藏到了門框裡?」

「嗯。藏好後,我就等著。看他們會做出什麼來。」

「這假契書你從哪裡弄來的?」

「溫店主常有生意要寫契,每回去官府都要買幾十張白契放著用,我偷了一張。龍柳茶坊有個叫欒回的書生,常替人寫信寫文書,我花了十文錢讓他幫我寫了這張契書。沒有官印,但我自小就學刺繡描花,這難不住我。我又去溫店主那裡尋了張紅契,照著上面的官印,用木籤子蘸著硃砂描了一個……」

「啊?這契書是假的?」欒老拐在一旁怪叫起來。

顏圓又問:「曹廚子的娘呢?」

「她不是上吊自盡?」

「她被人勒殺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雖然我從此要做個狠心人,卻不想做歹心人,更不會去殺誰。」

「至少付九是你毒死的。」

「他也是自殺。」珠娘神色忽然一悲,略頓了頓,才輕聲繼續,「原本,我沒有人要,他卻不嫌我,想娶我。我原想著,就是比曹家再苦一百倍、一千倍,我也跟定了他。可他,先是貪心,想獨佔我家家產,殺了我哥哥。哪怕這樣,他似乎仍比王哈兒強,一心仍想娶我。可我已經不敢信了。今天天不亮,我又悄悄趕回家來看,這假契書果然被偷走了。王哈兒又來店裡,吹噓他馬上要有錢了。假契書自然是被他得了。

「我告訴了付九,付九跟我約好,今晚他若得了那錢契,就來這裡會我。剛巧欒老伯也來尋我,我就求他幫我。天黑後,欒老伯趕過來預先藏在院裡。我把鼠藥摻進乳糕,放在那個首飾匣子裡,等著付九。付九果然帶著那錢契來了,我把錢契要過來,也放到那匣子裡,就擺在這桌上。」

「接著我就開戲了。我蒙著臉、猛然現身——」欒老拐搶過話頭,比畫著描繪起來,「我手裡是那把戰過西夏沙場、斬過党項首級的精鋼手刀,我放粗聲,朝那蠢娃叫:‘或是把那婦人給俺,或是把那首飾匣子給俺,選一個!我又假意朝門外喊,三弟守住後面,五弟你看著前面,莫讓這呆鳥逃了。’然後我一蹦,蹦進門裡。我這腿雖瘸,那一蹦卻似老鹿跳澗、老鷹撲兔。我揮起刀,假意朝他砍過去。那蠢娃嚇慌了神,慌忙躲開,一把抱起那木匣,屁一般就逃了。不過,我得說清楚,我可不知道那匣子裡頭有毒糕。」

顏圓見珠娘一直定定坐著,靜望著門外清冷月色,目光似悲似嘲,像是尼僧在聽經一般。這個珠娘已經不是原先那個笨懦的珠娘,不好對付了。於是,他放冷了聲氣,威嚇道:「你這仍是謀害。」

珠娘聽後,嘴角微微露出一絲澀笑:「佛門說,親身作業親身受。他們各自受了各自作的業,我也該受我的。官府若斷我謀害,那就謀害吧。」

「那咋成?」欒老拐嚷道,「你死了,許我的那一半錢我去陰間討要?」

「如今我家只剩了這一座宅院。明天我們尋保人寫個文書,我若死了,這宅子就歸你。」

「當真?」

「當然。幾個人中,你是唯一肯跟我說實話的人。」

「閨女,那你再跟我說一句實話,你爹那真契書在哪裡?」

「沒有真契書。」

「沒有?!」

「那天,我問了爹。他說那些錢兩年前全花盡了。」

「花盡了?!花哪裡去了?那些錢夠買下全汴京城的羊肉饅頭了。」

「他說我娘過世後,他一個人熬不住,日日夜夜都想我娘。有個叫顧太清的道士找見他說,他師父是天師林靈素,能起死回生。不過藥引子極貴,得兩千貫。爹攢的錢總共一千八百貫。他吃了酒,昏了神,把那些錢全取出來,又向解庫借了二百貫,全都讓那道士僱了輛車捲走了……」

梁興又白累了一整天,仍然無頭無緒。

好端端身陷到這詭局之中,進不得,退不得,想還擊卻沒處下手,想撂下不管又不能撂。他不禁有些懊喪,想一走了之,可能去哪裡?去尋娘?和娘分別幾年,他從來沒這麼思念過娘。但隨即想到,自己已經是堂堂一條漢子了,遇了事,竟仍像個幾歲大、乳牙沒掉的孩童。他不覺有些愧赧。不由得想起父親過世後,娘說過的那段話。

由於他父親能書會寫,被營裡指揮使派去做生意,帶著兩千貫軍卒的糧料錢去山東買絹。誰知道路上遇見山賊,將那些錢全都劫走。同去的幾個節級、兵卒人全都逃走,只有他父親一個人回來覆命。那指揮使卻認定他父親和另幾個人私吞了那些錢,將他父親告了上去。他父親被脊杖一百,判了兩千裡徒刑,發配沙門島。他父親本就體弱,受了杖刑,再加上途程勞累、水土不服,竟死在去沙門島的船上,屍首被丟進了海里。

那時梁興才十六歲,聽到父親的噩耗,立即抄起一把刀,哭著去尋那指揮使報仇。然而那指揮使竟已被調遣他處。梁興哪裡肯罷休?他瘋了一般四處打問那人的下落。最後被她娘用杖子打回了家裡。梁興不忍心讓娘傷心,不再出去尋仇,但對這人世生出無限厭恨,只覺得做人毫無生趣,過了幾個月都始終心冷如灰,提不起一絲興頭。

他娘起先還溫言開解,見毫無效驗,有天終於忍不住,一把將他拽到門外,指著房簷大聲問:「你瞧見沒有?瓦縫裡那幾棵草,牆根裡這一叢。還有,牆縫裡那一棵,瞧見沒有?」

他不知道娘要說什麼,木木地望著娘。

「這些草,生在田地裡自然好,可這能由得了它們?生在瓦縫裡就不長了?生在牆縫裡就不長了?你瞧瞧,哪一棵草不是綠嶄嶄地用力在長?只有那些沒用的嬌花嫩朵,才揀東揀西、嫌冷嫌熱,稍換個地土,就活不下去。你若真是我兒子,就活出個英雄樣兒來,世道越不好,遭遇越苦,越要活得抖抖擻擻、高高昂昂!這才能讓那些人不敢低看你,最要緊,你自己才不會低看自己!」

回想起娘說的這段話,他頓時自愧自責起來,遇到難場,就想逃想躲,你哪有臉去見娘?

心緒激盪許久,才漸漸平復。這時天已經黑了,他想,就照娘說的,先活好。首先得好好飽吃一頓,睡個好覺。眼下能去的地方,仍然只有劍舞坊。

他心下洞暢,一路快步出了城南,到了劍舞坊,還是從後門進去,跟看門的竇嫂說了一聲,便往那邊小院走去,迎頭正好碰見院主戚媽媽和兩個丫頭提著盞燈籠從裡面出來。

「梁教頭?」

「戚媽媽,我又來叨擾,再借住一宿。」

「說什麼借不借的?那間房始終都給你留著呢。紅玉雖走了,紫玉還在,她的劍法不濟事,還得梁教頭好生教導呢。」

「好說。」

「梁教頭好生歇息,店裡正忙,我去前頭了。」

梁興走進那間屋子,點亮了燈,覺著有些累,便先躺倒在床上。歇息了半晌,忽聽到一陣細碎腳步聲。鄧紫玉進來了,後面跟著兩個丫頭,一個挑燈,一個提著漆盒。

「紫玉?你不必管我。」

「梁哥哥還沒吃飯吧。」

鄧紫玉今天笑吟吟的,她吩咐丫頭將漆盒裡的酒菜都擺到桌上,又讓點了一對紅蠟高燭。而後讓兩個丫頭回去,自己拿起梅紋銀酒瓶,在兩隻官窯白瓷盞裡斟滿了酒,遞了一杯在梁興手裡,自己端起一杯——

「多久沒跟梁哥哥喝過酒了,來,妹妹敬你三杯。」

「多謝紫玉!」梁興正渴,仰脖一口飲盡。

「再來!」鄧紫玉忙放下酒盞,幫他斟滿。

「好!」梁興又一口飲盡。

「第三杯!」鄧紫玉再斟。

「好!」

梁興飲罷,鄧紫玉又給他斟滿,隨即拿起筷子替他夾了些菜在碗裡。

「梁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沒有。」

「若沒有事,你會平白來這裡住?」

「嘿,瞞不過你的眼。是有些事,不過眼下還不便細說。」

「若是姐姐在,你也跟她說不便細說?」

梁興聽她又提及鄧紅玉,心裡有些不自在,卻不好流露,只能笑笑,又端起酒杯,仰脖喝盡。剛放下酒杯,忽然覺得一陣暈惡,他忙望向鄧紫玉,鄧紫玉目光微微顫動,似憂似笑地盯著他。她面前那杯酒仍滿滿的,一滴未飲。

梁興一驚,忙站起身。然而,腦中猛一昏沉,一頭栽倒在地上。黑暗中,只隱約看見鄧紫玉裙下那雙繡鞋,鞋尖悠然點著地面,像是在打拍子一般……

梁興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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