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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篇 食兒案 第四章 賭誓、群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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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雲夫人把兒女被食兒魔擄走的二十七個婦人聚到一處,把人分成了三夥兒,丁豆娘自薦做了第三夥兒的頭兒。雲夫人給她分撥了八個婦人,在城內外打問、追查食兒魔的蹤跡。

大家散了之後,雲夫人把她手底下八個婦人留在自己宅裡,繼續商議她們那夥兒的事。莊夫人則把她那夥兒約到了街口那個茶坊。丁豆娘和她那夥兒婦人則站在雲夫人宅門外寒風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丁豆娘常日只在虹橋邊賣豆團,哪裡做過什麼頭兒?不過,她見那八個婦人都紅腫著眼,巴巴望著自己,再想到兒子,硬提起一股鬥志來,再不會做頭兒,為了兒子,也得強做個頭兒。於是,她說:「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商議商議。」

那八個婦人都冷得縮手縮頸,見她終於發話,都忙點了點頭。丁豆娘看這八個婦人,衣著都不精貴,最好的也只穿了件半新的厚綢襖兒。心想,看來雲夫人在分派人時,心裡先已存了意。那兩夥兒,一夥兒尋法師術士,另一夥兒燒香拜廟,只有自己這一夥兒是四處跑腿,最累,因此雲夫人特地選了些平常小戶人家的婦人。這樣也好,不然,窮的富的、高的低的,也難湊到一處。

丁豆娘帶頭,那八個婦人跟著,大家一起走到街口。丁豆娘抬頭望了望莊夫人那夥兒婦人進的那座茶坊,綠窗朱門、高簷大閣的,自然不是她們這夥兒人去的地方。她又左右看看,見斜對面街邊有個小店,門口一面旗招在風裡亂舞。她只粗識幾個日常常見的字,看那旗招上面似乎是「餛飩」兩個字。丁豆娘早起只喝了半碗黃鸝兒端給她的肉粥,這會兒已經時近黃昏,肚裡覺得有些餓了。她偷偷掂了掂腰裡的錢袋,幸而上午準備要去廟裡,多帶了些錢,一人吃碗餛飩是足夠了。於是她回頭問:「咱們去那家店裡吃碗熱餛飩?」

幾個婦人都沒主張,互相望望,都點了點頭。九人一起過了街,進了那家餛飩店。店裡髒髒窄窄的,只有四張舊方桌,還不到飯時,並沒有客人,只有個老婦坐在爐邊,拿著針線在繡一張鞋面。爐裡炭火燒得正紅,暖烘烘的。爐子上燉著一口大鐵鍋,咕嘟嘟沸著,冒出肉湯香氣。老婦見她們一群婦人湧進來,略有些吃驚,忙放下手中活計,笑著起身招呼。

「九碗餛飩——咱們坐裡頭,把兩張桌兒並起來吧?」丁豆娘叫兩個最年輕的婦人和自己一起把桌子並好,招呼眾婦圍著坐下,開口說道,「咱們姐妹今天頭回見,大家都先說說自己的名姓,才好稱呼。我先說,我姓丁,還差一歲就三十整了。丈夫是步軍司一個小軍頭,靠他那些軍俸,一家兒只夠不餓死。我就在東水門外虹橋橋邊擺了個小攤兒,賣豆團,貼補些日常花用。人都叫我丁豆娘。我看咱們裡頭我歲數算大了,你們叫我豆娘,或丁嫂都成。我兒子叫贊兒,到今天才四歲兩個月零七天……好,你們誰接著說?」

「我比你還大一歲呢,我姓趙——」旁邊一個矮胖的婦人接過話,「我丈夫是個小經紀,在州橋夜市賣蟲蟻,人都叫我趙二嫂。丟了的是我二女兒,叫二娥,今年也才滿四歲。我們兩口兒連只蟲子都小小心心養著,從沒做過什麼歹事,那魔王怎麼偏偏要捉我家二娥去呢……」

「你沒做過歹事,難道我們就做過?」坐她斜對面一個寬臉婦人忽然反問,「再說,你們兩口兒訛了我們家不是一回兩回了。那不是歹事?」

「我們訛你們什麼了?」

「你家賣蟲,我家賣鳥雀,你們賴死賴活非要擠到我家攤子跟前,你那些蟲子又不看緊些,自己蹦出來,被我家鳥吃了,你訛了多少錢?當著這些姐妹們,自己說說?」

「你家的鳥沒吃我家的蟲?你知道那隻青頭蟋蟀值多少錢?我們才要了你們多少錢?」

兩人竟隔著桌子鬥罵起來,丁豆娘忙高聲勸道:「兩位都消停消停吧,又不是啥大冤仇,聽著不過是些陳年小過節,就都丟下吧。今天大家聚到一處,不是來聽你們罵架,是互相幫扶著找回自家的兒女。」

那兩個婦人氣哼哼停住了嘴,臉上都露出愧色。

丁豆娘又讓其他六個婦人各自說了自家的事,九個人中,三個是市井小經紀,四個丈夫是軍人,一個是任吏職的,還有一個丈夫是京城有名的口技藝人胡千叫。最先丟孩子的是胡千叫,其次是丁豆娘,其他人都依次晚一兩天。住家也在城內外各處,只有剛剛吵架那兩家都在外城南,離得近些。

各家的孩子,都是天黑後被擄走的。四個是孩子貪耍、自個兒跑出去的;兩個是當街沒有院子,又忘了閂門,孩子不知怎麼就被擄了;兩個是父母都在外面忙營生,孩子獨自在家,回去時不見了;還有一個是使喚他去隔壁借醋,出了門被擄走了。

至於食兒魔,除了丁豆娘,只有一個姓桑的船家娘子親眼瞧見了,其他都是鄰舍或正巧過路的人無意中見著的。不過,所有人見的,都是形如一頭大黑犬,拖著長尾巴,跑得飛快,轉眼就不見了。只聽見孩子的哭叫聲。

起初,大家都不願多語,及至說到各自孩兒,話才漸漸多起來。說到後來,竟一起哭起來,連丁豆娘強忍著,都被惹出淚來。店裡那老婦煮好了餛飩,用托盤託著正要端過來,見她們這樣,驚得停住腳,不知道怎麼才好。

丁豆娘忙抹掉淚,高聲道:「大家都莫哭,眼下還不是哭的時候,咱們都是做孃的,孩子們正等著我們去救呢。」

「咱們的孩子真的還活著?」那個賣鳥雀的魯氏趕忙抹掉了眼淚。

「嗯!」丁豆娘大聲點頭應道。

「真的?」其他幾個也一起問。

「嗯!」丁豆娘在心裡也重重告訴自己。

「我也信。」一個姓杜的瘦瘦的婦人低聲道,「咱們都別哭了。凡事往好處想,就能往好處行。」

「對!母子連心,咱們哭,孩子們聽到會更怕。」丁豆娘扭頭望向店裡那老婦,老婦端著餛飩仍待在原地,丁豆娘重重呼了口氣,讓自己臉上露出些笑,「這位嬸子,把餛飩端過來吧。咱們都趁熱吃一碗,吃飽了好商議。」

遊大奇跟著翟秀兒走到虹橋那頭。

這時梅船正煙霧蒸騰撞向上游那隻新遊船,四下裡人都在鬧嚷,橋上人都擠到西邊橋欄爭看。只有一個後生站在橋中間,像是根本沒聽見,伸頭伸腦地四處張望,像是在尋什麼人,身穿著舊布衫,背上揹著個紅布褡褳。

「就是那個村人。」翟秀兒低聲說著,擠過人群,上橋朝那個「燈盞」走去。遊大奇也顧不得瞧熱鬧,忙跟了上去。

「哈哈,小哥,你幾時到的?」翟秀兒大聲笑著走近那後生,像見了故友一般,一把抓住後生的手,「剛被個歪人廝纏住,來遲了一步,你莫見怪啊。」

「你是?」後生像其他「燈盞」一樣,滿臉疑惑。

「哈哈,自然是我啊,還會是誰?」

「哦……」後生仍在疑惑。

「走,咱們到那家茶坊歇歇去——這褡褳瞧著有些沉,我幫你揹著。」

翟秀兒不容那後生推託,從他肩上強取下那個紅布褡褳,挎在自己左胳膊上。隨後伸出右臂,一把攬住那後生的肩膀,連摟帶推,就往橋那頭走去。遊大奇這一向早就演練好了的,已經湊到翟秀兒左邊,順勢接過那褡褳,背起來轉身飛快跑下了橋,擠過人群,穿到溫家茶食店後頭那棵大柳樹下,躲到樹後朝橋上一望,已經不見了翟秀兒和那後生。

他這才放下那褡褳,伸手摸了摸,褡褳裡細細碎碎的,像是碎米,但揹著又比米重些,不知是什麼。他照規矩,沒解開,靠著樹坐下歇息,等翟秀兒來了再一起看。

來汴京頭一晚,他在龍津橋洞下安樂窩睡了一夜,卻誤闖進那裡的團伙。那團伙仿照汴京各行團的名,自稱安樂團,裡頭都是逃兵,領頭的是那個魁梧濃髯的漢子,名叫匡虎,原是禁軍步兵司的一個都頭,因受不得上司欺壓,一怒之下殺了上司,四處逃亡,最後混入京城,來到龍津橋下,做了安樂團的團頭。他看遊大奇生得好,就讓遊大奇貼身服侍他。遊大奇雖然滿心不願意,卻哪裡敢流露一絲一毫?便又暗暗自己開解,古今做大事、成大業的,哪個不受些屈辱?勾踐尚且掃馬糞,韓信都忍胯下辱。自己逃軍到這裡,既沒錢,又沒人幫襯,哪裡能立得住腳?山高看雲,水低聽風,於是他強裝歡喜,咬牙挨著,小心伺候匡虎。

最讓他不樂的是,這安樂團名雖安樂,規矩卻嚴。每個人都得出去做些營生,賺錢來孝敬匡虎,叫「彩課」。這些逃軍能有什麼好營生?不過是些行劫使騙的勾當。遊大奇雖然侍奉得匡虎十分中意,卻也不能免。匡虎見他諸事不會,便吩咐他跟著翟秀兒學「點燈盞」。

那個翟秀兒原本最得匡虎的寵。匡虎從一個御醫那裡得了些藥膏,能消去額頭的刺字。匡虎除了自己用過外,只給翟秀兒施了那藥膏。他們兩人額頭的刺字都已不見,只隱隱留了些暗斑。翟秀兒見遊大奇奪了他的位兒,擰眉撇嘴的,臉上沒一絲好顏色。遊大奇跟了他幾天,竟像個屁一般。遊大奇本就沒想爭他的寵,現又得跟著他學營生,須得捋順了他的心意才成。

他想到一句俗話:「當面奉承千萬言,不如背後一句好」。於是他變著各種法兒,不住在匡虎面前誇翟秀兒的好。匡虎聽得多了,也不時說給翟秀兒。翟秀兒聽了,才開始正眼瞧遊大奇,願意跟他說話了。這時,遊大奇又使出第二招,「一句甜,兩句歡,三句好話鬼不嫌」。他將背地裡講過的那些好話,又當面一條條拿來讚歎翟秀兒。幾天下來,贊得翟秀兒走路都有些飄,待他自然也越來越親熱了。

當然,遊大奇在軍營裡捱過幾回鞭子後,記牢了一條:若沒十成把握壓住別人,那就一絲兒強都別顯露。因此,不論匡虎和翟秀兒有多親重他,他都始終裝出些傻氣,不讓他們瞧出自己的心思。就像「點燈盞」時得的包袱袋子,安樂團的規矩是得兩個人一起開啟看。他知道翟秀兒會躲在暗地裡考驗他,每回他都老實守著規矩。哪怕翟秀兒已經完全信了他,他卻依然不敢存著僥倖。再說,自己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何苦為了些許小利,失了自己身份?

這時汴河兩岸鬧得更兇了,到處都有人在喊神仙。遊大奇是做大事的人,因此強使自己不去瞧這些庸人的稀奇。他一直盯著對岸那隻船,剛才隱進艙裡的那對男女,竟都從窗裡一起探出頭來。遊大奇立即坐直了身子,那船伕和那女子貼身緊挨著,女子的一雙素手輕搭在船伕肩上。她微伸著頸,那瞧熱鬧的姿態極美妙,像畫裡探花嗅香的仕女一般。遊大奇看得魂兒都醉了,可再一瞧她和那船工如此親近,那醉了的魂兒立刻又被丟進醋缸裡,心裡汩汩地冒酸。

他正在酒和醋之間翻騰,船篷頂上那個小廝忽然朝下面喊了句什麼,那船伕和女子都一驚,船伕忙伸頭出去,仰著脖和那小廝問答了兩句,之後,愣了片刻,隨即往艙裡奔去,那女子也緊隨進去。不一會兒,那船工的身影出現在岸上,他沿著河邊步徑飛快地往虹橋那頭奔去。這時虹橋兩岸鬧嚷聲更加喧騰了,遊大奇一直望著那船伕的身影,卻見虹橋橋洞底下,順流飄來一個白衣人。近一些看時,是個白衣道士,銀髮銀髯,神仙一般,身後還立著兩個銀袍小道童。難怪人們都在喊神仙,果真是神仙?他驚望半晌,才想起對面船上那女子,剛才她都出來瞧熱鬧,這時卻再沒露出頭來。他忙又去望那個船伕,可岸邊擠滿了瞧神仙的人,再找不見那船伕的身影,不知奔去了哪裡。

出了什麼事?遊大奇心裡竟隱隱升起些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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