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明上河圖密碼》小說信息

魔篇 食兒案 第七章 驢臉、紫癍(第2頁,共2頁)

字體:

「成了,成了。這塊銀子有三兩二錢多,拿去給你娘抓藥,剩下的足夠你們孃兒兩個吃一個月了。這個月,你就先把買賣擱下,只一心給我去對面瞄著,若真能捋出些絲線兒來,這塊也給你。」鄧紫玉又從荷包裡摸出一塊碎銀,也至少有三兩,在竇猴兒眼前晃了晃,便塞了回去。

「嘿嘿,跟著姐姐,你唾口唾沫,我滿臉都是銀星兒。」竇猴兒笑眯了眼。

「說這些村話。我的錢得來就那般輕巧?你給我聽著,我知道你慣會偷奸耍懶,你若敢在我跟前撒猴尿,瞧我不把你那話兒醃成白腸,賣了賠我的錢!」

「姐姐是千眼菩薩,我敢在姐姐跟前耍奸?姐姐就放心等著收信兒吧。」

竇猴兒原本只想胡亂對付過去,但看到鄧紫玉第二塊銀子,便立刻改了主意。他知道鄧紫玉待人雖輕慢刻薄,卻從不說虛話。晚上回到東南城外的家,見他爹不在,自然又去吃酒了。他忙把這事告訴了娘,並取出那塊銀子交給了娘。他娘四十來歲,卻虛弱得像五六十歲一般,又一向膽小懼事,摸著那銀子,擔心起來:「這種事怕是做不得吧?」

「怕啥?又不是去偷去搶,我瞧見啥,就照實說啥。那梁紅玉若真的沒做啥醜事,便不怕人說她。但若真的有啥藏頭匿尾的勾當,我也算替天行道。」

「我仍覺著有些不妥當。」

「唉,你就莫瞎管了,好生去抓幾服藥,把身子養好,比啥都妥當!」

「都是我拖累了你……」他娘抹起淚來。

「哭啥哭?誰讓你是我娘,不讓你拖累,讓誰拖累?怪道身子始終好不起來,成天這麼抽抽搭搭的,金剛也要抽搭出癆症來!」他一惱,轉身回自己房裡,躺倒在破床上,心裡煩悶悶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他怕娘又要叨唸,洗了把臉,說了一聲,就緊忙出門,趕到了紅繡院。他在街口小食攤上摸出五文錢,買了張胡餅,邊走邊吃,在那周圍旋來旋去。紅繡院臨街也是一座三層樓宇,雖沒有對街的劍舞坊那麼宏壯富奢,簷下門前的彩繪錦飾卻十分綺麗豔目。這時還早,樓前並沒有什麼人。竇猴兒便繞到後街,後門關著,更加安靜。他站遠一些,踮著腳,向牆裡張望。幾株大梧桐掩著,梁紅玉那座小樓只露出一角紅窗碧簷,窗戶關著,什麼都瞧不見。

他想,那院裡丫頭僕婦都認得自己,這麼白眉赤眼地盯著,會惹人怪疑。該把賣香藥花朵的竹籮帶出來,也好遮遮眼目。他正在後悔,一陣車輪軋軋聲從街頭傳來,是一輛平板牛車,車上兩隻髒木桶,車旁一對粗服男女,漢子挽牛,婦人敲著木梆子,是收糞人。他們挨戶緩緩慢行,喚各家出來清倒馬桶,汴京人稱之為「傾腳頭」。竇猴兒忙用袖子捂住鼻子,閃到旁邊的大梧桐樹後。那車快要到紅繡院的後門時,那門開了,幾個僕婦各提著只馬桶,先後走了出來。挽車的漢子挨個接過馬桶,將糞水倒進車上大木桶中。那些僕婦接了空馬桶,全都回去後,門又關上了。挽車漢子正要驅牛,那門卻又開啟,一箇中年婦人左右手各提著只馬桶快步走了出來,口裡叫著:「等等!」

那婦人四十來歲,粗粗壯壯的,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衫子、藍綾裙。竇猴兒認得,姓邢,是在後院做雜活的。他忙跑了過去:「邢嫂!」

「竇猴兒?這麼早你就來討嫌?」

「您一個人提兩隻馬桶,我能不趕緊過來幫幫手?來,給我——」竇猴兒從邢嫂手中搶過一隻馬桶遞給那漢子,又把第二隻也搶了過去。

「你個猴兒又要耍啥槍棒?昨天喚你幫我挪一挪水缸,你耳朵被屎糊住了?」

「您喚我了?我咋一點兒都沒聽見?我現在就幫你挪去。」竇猴兒見那兩隻馬桶嶄嶄新,是用耐水棗木製成,邊緣上還雕了蘭花紋,猜想一定是院裡那些藝伎房裡用的,等那漢子倒盡了兩隻馬桶,他忙接過來提著就往門裡走去。

「早挪好了,還等你?馬桶給我,不消勞動你,倒惹人說嘴。」

竇猴兒卻快步進了後院,院裡左邊是幾間僕婦的房舍,右邊是一排馬廄,正前一道門,通向前邊一座花園。一個十五六歲的綠衣婢女站在門邊,竇猴兒見過,是梁紅玉的侍女。她怕是在等這馬桶。竇猴兒心裡暗喜,忙回頭問:「邢嫂,這馬桶要涮乾淨吧?」

邢嫂才點了點頭,他已經拎著馬桶跑到牆角四方水井邊,打了一桶水,倒進馬桶裡,用力搖盪衝涮。邢嫂過來要搶,他卻用屁股擋住邢嫂,飛快將兩隻馬桶涮淨:「夠乾淨了吧,都能拿去盛飯啦,嘻嘻。」

邢嫂聽了,不由得笑起來。門邊那個婢女也忍不住笑出了聲,聲音嬌甜。竇猴兒提起馬桶,轉頭笑著問:「馬桶是給這位姐姐吧?我幫你提進去。」

那婢女沒答言,只笑了一下,轉身便往裡走,邢嫂在一旁瞅著直髮愣。竇猴兒忙提著桶快步跟上。進了園門,左邊是一大片池亭,右邊種了許多花木,桃杏梨花都已謝了,一大樹西府海棠剛結了苞,滿枝嫩豔。那婢女繞過海棠,沿著石徑,在前面輕盈盈走著。竇猴兒緊跟在後邊,行到石徑盡頭,幾株綠蘢蘢高柳後面,現出一座朱欄碧瓦的小樓。

「成了,給我吧。」那婢女忽然停足轉身,朝竇猴兒又笑了一下,接過兩隻馬桶,回頭就走了。

竇猴兒待在原地,望著那婢女提著桶上了小樓側邊的樓梯,進到一間房門裡,再看不見。小樓上也靜悄悄,聽不到一點聲息。他不敢久留,只得轉身回去。邊走邊回想那婢女兩次朝他笑的模樣,那笑容俏俏巧巧的,比起口技黃百舌的女兒黃鸝兒,竟另有一番可愛。

他在汴河虹橋那一帶走賣花朵香藥時,黃鸝兒曾買過他一支頭花,兩人講價,他讓了五文錢,黃鸝兒笑著道了聲謝,那笑容像是一朵嫩黃薔薇花,在清晨輕輕綻開了一般,見過那一回,卻讓他醉了許多天。他打問到黃鸝兒的名字,心裡一直念著,若是能多攢些錢,娶到黃鸝兒,那比啥都美。

可這會兒,他卻猶豫起來,若是兩個女孩兒讓我選,該選那個?左右為難了半晌,頭頂忽然掉落一攤鳥糞,正掉到他鼻頭上。他忙摘了片海棠葉擦淨,連聲罵著晦氣。罵了幾句,忽又笑起來,這才叫夢裡厭吃霜蜂糖,醒來卻舔蒼蠅屎。

他走出後園,見邢嫂和兩個僕婦蹲在井邊的洗衣石臼旁,各拿著一根棒槌,在捶洗一堆氈褥。他忙去牆邊取過一棒槌,蹲到邢嫂身邊,從石臼裡撈過一條氈褥,搭在臼沿兒上,也捶起來:「我也來出把力。」

「竇猴兒,你今天是吃了鼠藥吃癲了?」邢嫂扭頭睜大了眼望著他。

「我就說實話吧。昨天您讓我搬水缸,我忙著趕生意,就裝作沒聽見。回去跟我娘說起這事,被我娘狠罵了一頓。她說你成日叨煩這些大嫂們,連這點力氣都不願出?今天她不許我做買賣,罰我專來幫大嫂們幹些活兒,補補過。」

「稀罕,你竟有這麼一位菩薩娘?把個油賊猴兒教成了善財童子。」三個婦人全都笑起來。

竇猴兒和她們說笑了一陣,慢慢將話頭轉了過來:「院裡的梁紅玉姐姐病還沒好麼?」

「好啥?姑娘們生病,一向請的是崇明門外的方太丞。那梁姐姐吃了方太丞的藥卻屁都不響一個,又換了東水門的梅大夫,至今還在吃藥。」

「梁姐姐是去年才來院裡的吧,我至今沒見過呢。」

「可不是?她爹原是禁軍裡一個都指揮使,去年方臘起事,她爹誤了戰機,被斬殺了。家被抄沒,她也被打入妓籍。那模樣是千里挑一,我瞧著比對街劍舞坊死了的鄧紅玉還要俏兩分,劍也使弄得好,那回禁軍幾個好手和她對練,一起圍攻,都奈何不得她。」

「嘖嘖,功夫這麼好,怎麼就著了病呢。」

「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又不是自小在行院。來了這裡,自然百般不順意。但凡半途入妓籍的,哪個不先得大大病一場?」

「昨天我見一個年輕婦人上了她的樓,臉上似乎有片紫癍……」

「哦,那是來送藥的。梅大夫醫館在東水門,離得遠,就派了那婦人來。」

「對了,剛才那個綠衣服姐姐叫啥名兒?」

「翠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