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羊原本興沖沖的,一路問完後,頓時沮喪起來。梁興那裡倒還好說,畢竟自己不欠他什麼,再說也沒有偷懶,能問的人,都挨個問過來了。黃鸝兒那裡就不好辦了,自己話說得太滿,這下該怎麼交代?上回黃鸝兒朝那個賣香藥花朵的竇猴兒笑,他正好瞧見,心裡不痛快,黃鸝兒來跟他說話,他沉著臉不回聲。黃鸝兒一惱,連著半個月都不睬他。
曾小羊是家裡獨子,雖說家裡沒多少餘錢,卻也沒缺過吃穿。父母又寵他,養成了一副歪脾氣,在外面雖不輕易發作,但心裡從不跟誰服軟。他和黃鸝兒自小住一條巷子,兒時常混在其他孩童裡一起玩耍。他性子歪,黃鸝兒比他更歪,兩人常常鬥嘴甚至抓打。那時,他並沒覺著黃鸝兒有什麼好。長到十一二歲後,少年男女之間漸漸疏遠起來,偶爾見了,也各自避開,他便難得想到黃鸝兒了。直到十五歲那年元夕,他和幾個夥伴在巷口玩鬧,用幹棗肉、炭屑團捏成丸,穿上鐵絲,點燃了,揮舞追逐,叫「火楊梅」。他正舞得開心,倒退時不小心撞到一個人,一個清亮亮、甜嫩嫩的女孩兒聲音頓時在身後叫起來:「賊小羊,看著些人!」
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妙齡少女,雖然只穿著一身白絹窄襖裙,襯著月亮,卻像白錦一般雪瑩瑩的。她的頭上插著玉梅、雪柳,左右鬢邊兩根銀釵,各懸掛著一顆亮閃閃的燈球。再看那面容,白瑩瑩的瓜子小臉、秀巧巧的玲瓏眉眼,被兩顆燈球光映得雪娃一般。他頓時呆住,愣了片刻才認出是黃鸝兒。幼時對罵對扯的兇頑女童,竟忽然出落得這般靈秀。
「呆小羊,我又不是苜蓿草,痴愣愣盯著我做什麼?快讓開路!」黃鸝兒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撥開他,和身後一個少婦、兩個少女一起笑著走了。幾個都是相似裝扮,看來是約好一起去看燈。
曾小羊呆望著黃鸝兒走遠,忽然覺著自己的心被那燈球點亮了。自那以後,他再忘不掉黃鸝兒,時常去她家院外門縫裡偷望。就算望不見,能聽到那清亮亮、甜嫩嫩的聲音,心裡也會一陣陣說不出的甜和麻。
他娘原本就看中黃鸝兒的樣貌人品,覺察了他的心意後,便加意籠絡黃鸝兒。她在虹橋口米家客棧做廚娘,時常能得些好吃食,常留一些,讓他送去給黃鸝兒父女。這樣來來往往不絕,兩家越來越親。他想著娶黃鸝兒,黃鸝兒卻想著他娘能嫁給自己的爹。兩輩四口人,各自都有了意思,卻一直不敢點破,都等著他參了軍再商談。
他不知道梁興為何會住在黃鸝兒家,也不好問梁興為何讓他幫著打問那個姓盛的船工。不過,看神色、聽言語,似乎事情不小。他早就知道「斗絕」的名頭和人品,想必不會是什麼歹事。何況,黃鸝兒夾在中間,保人一般,怎麼敢不盡力?
他回到廂廳,廳裡積了好幾件差事等著他,廂長倒還好,書吏顏圓性子有些陰,常不給他好臉。可這一向,顏圓似乎格外著意雷炮家的兇案,常有些跑神。今天見他來遲了,也並沒多言語,只把事情吩咐完就坐回到桌邊抄他的簿錄。曾小羊暗暗納悶,卻也鬆了口氣,趕緊拿了那些文書,進城分別投交完畢,已經下午了。他有些餓,便去米家客棧他娘那裡尋吃的。
店裡有幾個客人,他鑽進旁邊的廚房,他娘鄒氏正舞著胖手臂,在灶臺大鍋前炒羊肉,見他進來,顧不上瞧他,只說:「風爐上那籠羊肉饅頭還是熱的,那邊大罈子裡有菜湯,自己舀一碗。」他過去取了碗,舀了碗菜湯,揭開蒸籠,坐在爐邊小凳上,抓著羊肉饅頭吃起來。吃完後,他娘才歇下來,一邊洗刷著鍋灶,一邊跟他說:「你聽說沒?欒老拐竟搬到火藥匠雷老漢家裡住去了。」
曾小羊雖有些吃驚,卻不喜她娘這話茬兒,沒吱聲。
「他還說,雷珠娘認他作義父了。」
「管他義夫還是義父,他便是住到皇城裡,跟我們也沒半腳趾干連。你也莫再跟那老柺子多言多語,黃鸝兒前天還問起過——」
「跟欒柺子?」他娘頓時咧嘴笑起來,「這丫頭盡胡想,我就是再老二十歲,窮成個鬼,能跟他落半根眼毛?」
「人有嘴,話有腿,不管你落不落眼毛,光聽見你跟那老柺子說笑,人就能編排出一堆臊話來。」
「照你這麼說,我就不能言語不能笑,整日做個呆木桶?」
「呆木桶總好過爛敲鐘。」
「好!好!從今天起,我就拿根羊蹄子把嘴塞住。」
「我只說讓你別跟那老柺子說笑,更別讓黃鸝兒聽見。」
「好孝順的兒,黃鸝兒放個屁,都是天仙妙音、皇家詔書。你娘笑一笑,就成了臊羊撒瘋。往後別讓我瞧見黃鸝兒,只要見了,我就說你相中了梁家鞍馬店的那個小韭兒,嚷著讓我去提親。」
「娘!」
「剛才一勁兒你你你的,這時候知道叫娘了?」
「我不過多了一句嘴,你就亂掄大棒槌。」
「不掄大棒槌,能把你養成精細鬼?好了,撂了一堆活兒,不跟你攪湯水了。對了,那個楊午把帽兒落在這裡了,你若見著他,讓他來取。」
「哪個楊午?」
「就是那個楊九欠。清明那天,他帶了幾個廂兵在這岸邊清理河道,天熱進來討水喝,把帽兒落在凳子上了。」
「哦。」
「那天他們還從河裡撈出來只鐵箱子呢。」
「哦?裡面有啥?」
「那會兒汴河上鬧神仙,我忙著去瞧,沒留意。等回來時,他們已經走了,怕是得了一筆橫財,若不然,那楊九欠能連帽兒都忘了?」
清明過後,遊大奇再沒見到那隻船,更沒見到船上那個女子。
每天他又得和翟秀兒一起尋「燈盞」,沒有工夫去尋,心裡始終墜墜念著。過了兩天,他和翟秀兒又來到虹橋一帶,正在尋「燈盞」,翟秀兒忽然說:「這兩天咱們收成不好,已經捱了團頭幾頓罵。你已經跟了我三個月,也學得差不多了,今天咱們兩個分頭行事,我替你物色一個好‘燈盞’,你自己去割些‘燈焰’回來——那邊過來那個就好,你別瞧他武赳赳的樣兒,其實內裡極膽小。上回我一個人斷住他,才唬了兩句,他就忙不迭掏了五兩銀子給我。你跟著他,到沒人處,只管橫著膽上去討錢。」
遊大奇轉頭一看,是個青壯男子,穿了件白絹衫子,生得十分矯健,豹子一般,只是面色凝重。他不禁有些疑心,但看翟秀兒說得認真,不好推辭,便跟了上去。那男子步子極快,沿著汴河一直往東行去,遊大奇快步跟了一段,看那男子背影雄武,忽然醒悟,忙停住了腳,翟秀兒這是在戲耍自己。清明那天,他們兩個合夥謀劫了虹橋上那個後生,得了一隻褡褳,誰想裡面竟是一袋沙子。翟秀兒口上雖然沒說,神色間卻疑心是他偷換了裡面的財物,因此才使計來害他。幸而自己沒敢貿然行事,只一路遠遠跟著。不過,現在若立即轉回去,翟秀兒會更加惱恨,於是他便坐到河岸邊一棵柳樹下歇息。
歇了好一陣,忽然聽到路上有人說話,回頭一瞧,竟是剛才跟的那個雄武男子,再一看跟他說話的人,更吃了一驚,是船上那個女子的船工丈夫。他忙隱在樹後偷聽兩人對話,那個雄武男子竟是「斗絕」梁興,遊大奇來京城三個多月,「斗絕」的名號早已聽過不止一回,只是從沒見過。翟秀兒實在太狠,竟讓自己去劫「斗絕」梁興的財,他心裡一陣後怕。再聽那個船工,自稱姓盛,是杭州人。遊大奇聽他說話,的確是杭州一帶口音,那女子果然應該是杭州見過的那個。他心裡又一陣慶幸。
兩人沒說幾句話,梁興先快步走了,那個姓盛的船工則慢慢走在後頭。遊大奇看他行了一段,才起身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溫家茶食店那裡,姓盛的停住腳,站到岸邊大柳樹下。遊大奇忙快步走到溫家茶食店的牆角,偷偷覷看。姓盛的望著河面,似乎在自言自語,遊大奇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隱約聽到「穩住了」三個字。離他兩三步遠的岸邊站著個人,五十來歲胖胖的男子,原本在那裡獨自看河景,這時忽然低低「嗯」了一聲。
遊大奇一愣,兩人這是在對話?他忙向那胖男子望去,似曾見過,想了一陣,才認出來——清明那天中午,他坐在這柳樹下歇息,這個胖男子也站在這裡,廂廳的那個書吏顏圓走過來,還跟他寒暄了一陣,這人似乎姓袁。不過今天這胖男子神色間有些鬱郁不快。
遊大奇正在納悶,那個姓盛的船工忽然舉步下到岸邊,跳上泊在一旁的一隻客船,正是清明那天對岸那隻。那船隨即啟航,往下游駛去。姓盛的臨進艙之前,扭頭朝那胖男子望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示意什麼。遊大奇忙走到岸邊,朝船艙裡尋望,卻沒見那個女子,連姓盛的都沒看見。只看到幾個划船的船工和那天船篷上的中年婦人,那婦人在船尾彎腰收拾東西,沒瞧見遊大奇。
遊大奇一直望著那隻船,直到它轉過河灣再看不見時,這才回過頭,那個姓袁的胖男子卻已不見。他忙向四處搜尋,都沒找見,便快步往虹橋那頭找去,才走了幾步,旁邊猛地跳出個人,嚇了他一跳。一瞧,是翟秀兒,翟秀兒滿眼賊喜,上下打量著他,笑嘻嘻地問:「這麼快就回來了?割到‘燈焰’沒?」
「還割‘燈焰’,我的肉險些被那人割了。」遊大奇忙捂著左臂膀,裝作吃痛,「吃了你耍弄,那人身手好不了得,我才攔住他,就被他扭住胳膊,一頓好打。這會兒渾身上下到處都仍痛得要不得。」
「哪個耍弄你了,那天我怎麼就輕易得了手?」翟秀兒也裝作意外,眼裡卻閃著喜色。
「我怎麼敢跟你比?」
遊大奇只得滿嘴繼續應付著,眼睛卻一直在找尋那姓袁的胖男子。虹橋口上人群上下往來,到處不見那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