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知道郭家阿嫂的事了啊。你沒聽說吧?他家前晚又發生一件凶事,郭指揮回到家裡,半夜竟在屋裡上吊自盡了……唉,也是,原本好端端一個家,和和睦睦,樣樣不缺,一轉眼,兒子被擄走,妻子又被人謀害,便是鐵人也受不得、想不過……」
「啊?」
石守威坐在崔家客店的那間小客房裡,盡力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間客房極窄,只勉強安下一張床、一張小桌。床上被褥常年沒洗,發出濃重羶臭味。石守威還沒娶親,獨個住一間營房,屋裡雖也髒亂,卻遠不及這間客房惡臭燻人,直燻得他一陣陣犯嘔,這煎熬甚至勝過梁興讓他受的羞辱。不過,他還是強忍著,大丈夫若連這點惡臭都受不得,往後如何立得了蓋世功業?於是,他把這惡臭當作幾十上百次腌臢小人的羞辱,每忍一刻,便是劈死了一個仇敵。
更讓他煩躁的是,梁興託他來探這客店的底,可這崔家客店只是一家再尋常不過的客店。左邊挨著老樂清茶坊是一間酒店,旁邊一座四合院落是客房,臨河一面搭著懸空木閣,用來給客人吃酒喝茶,裡頭三面總共十二間客房。前頭酒店已經打烊,店主夫婦睡在隔壁的一間小房裡,兩個夥計應該是睡在店裡。連石守威自己,客房今晚總共才住了五個客人。那四個客人也早就各自睡了,這時院子裡安靜得像個墳地,能查出個鳥底。
他氣憤了一陣,才又仔細盤算起來。梁興猜想,清明正午鍾大眼船上的死屍,應該是先搬到了這崔家客店。以梁興的智謀,這推斷應該不錯。不過,崔家客店的人未必是合謀。那船上的人完全可以用箱子或袋子把屍首裝起來,假作貨物搬進店裡。不過,他又想到,梁興那天來這裡打問鍾大眼的船,店裡夥計卻說不知道那船何時泊在這岸邊,更沒看見有人從那船上下來。那夥計是真沒瞧見,還是在說謊?
還有,那些人既然設計陷害梁興,並且已經做成,讓梁興自己都誤認為殺了人,他們又為何要把屍首藏到這裡,又拋進河中?這些蠢貨,花了許多力氣做局,又費這些周章來毀局,這算什麼鳥事?
石守威平日爽快慣了,難得動心思想事,再加上屋裡惡臭燻人,才想了一陣,就覺得腦仁疼、胸口悶,一生氣,再顧不得被褥髒臭,矇頭先睡了。
曾小羊聽他娘說清明那天,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楊午帶著幾個廂兵清理河道,從河裡撈出了個鐵箱子,怕是得了一筆橫財。他頓時想起了舊債。
曾小羊原先並不認識楊午,兩年前楊午任了堤岸司的承局,專管汴河堤岸修固,常在米家客棧歇腳討茶喝,一來二去,竟和曾小羊的娘攀上了遠親,成了曾小羊的表兄。楊午有個毛病,愛跟人借錢,每次都不多借,只借幾文錢,從不超過十文錢。借了之後卻從來不還,別人也大多不好跟他要。因此人都叫他「楊九欠」。曾小羊起先不知情,也被借了許多次,加起來快有一百文錢,足夠去孫羊店飽吃一盤炒羊了。
「娘,那鐵箱楊九欠抬走了?」
「沒,他說空箱子自己沒啥用,常在這裡討茶,就當茶錢,留給米店主了。我看那箱子還好好的,拿出去賣,少說也得值一兩貫錢呢。」
「那箱子放哪兒了?」
「米店主見那箱子牢實,就搬到櫃檯裡,當錢櫃子用了。」
曾小羊忙跑到前面店裡,這時店裡沒有客人,店主米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兒。曾小羊悄悄走到櫃檯邊,踮起腳扒著櫃檯往裡偷望,牆角果然有個鐵箱,大約有四尺長、三尺寬、三尺高,雖然有些舊,卻沒有多少鏽跡,面上漆著暗紅漆,四角鑲著雲紋鐵皮,沿邊釘著鉚釘。樣式瞧著很精貴,原先恐怕就是用來裝銀錢寶物的。
曾小羊輕輕離開,心想,這箱子撈上來時一定藏了財寶,若不然,以楊九欠的脾性,能捨得把箱子白送給人?他自然是怕人知道自己得了財寶,那會兒,汴河正在鬧神仙,人都沒工夫留意他,他乘亂偷偷捲走財寶,謊稱是空箱。不能白便宜了他,至少得把欠我的錢討回來。
他沿著汴河一路去尋,兩岸尋遍了,卻都沒見楊九欠。這賊廝暴得了大財,一定是偷偷爽快去了。
他一路嫉恨著走回廂廳,剛要進門,一眼看見一個人瘸著腿慢慢走過來,仔細一瞧,才認出來是欒老拐。欒老拐戴著頂黑鍛帽兒,穿了件褐色錦褙子,裡面是白絹衫子,下頭是白絹褲兒、黑緞面的絲鞋。全身上下簇新,身量似乎高了兩寸,臉也紅亮了幾分。
曾小羊頓時笑起來:「耶?老柺子變成鑲金杖了?」
「嘿嘿,命有九道彎,好歹也該輪到咱老人家順一回風水。」
「你穿著這身衣裳去守夜看船?」
「看啥船?我那親親的女兒珠娘一根草都不許我動,如今我只管吃飽了閒逛看景兒。」
「這身衣裳是雷老漢留下的吧?他那幾千貫錢也被你吞了?」
「莫亂說!珠娘他爹除了幾身新衣裳從沒穿過,一文錢都沒留下來。開封府都明斷了的。」
曾小羊忽然想起那件事,忙收住頑笑:「對了,欒老爹,跟你打問個人。」
「啥人?」
「一個船工,三十來歲,杭州人,姓盛。」
「姓盛?你問對人了。」
「你見過?」
「這汴河兩岸船上的人,我哪個沒見過?你找這人做啥?」
「這你別管。」
「我不管,你也不能白問。」
「只問這點小事,你也要錢?」
「我不是給我要,是給我那親親女兒珠娘。她不許我再去守船,可她哪有多少錢?為了養活我,昨天她剛去了王員外家客棧做活兒。我做爹的白吃白穿,能安心?至少也該給女兒買朵花戴戴。」
「那你要多少錢?」
「十文。」
「十文?」
「八文也成。我剛在香染街珠翠店裡看見一朵珠花,要八文錢。」
「看在你還算有良心,就給你八文錢。」曾小羊從袋裡數了八文錢遞了過去,「好,現在說吧。」
「二月間,我在這河灣邊坐著曬太陽,一隻客船泊在岸邊。船上有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在後梢板上煮了一鍋芋頭,我瞧著眼饞,就過去湊話。逗得那個婦人樂得了不得,順手給了我兩個吃。那婦人盛了一盤,朝艙裡喊:‘盛三哥,吃芋頭啦!’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出來,端著那盤芋頭進去了。姓盛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一定是你要尋的人。」
「這就完了?」
「八文錢你還要聽整部說唐?」
「八文錢能買兩個羊肉饅頭,你就給我一根羊耳毛?」
「那我再說幾句,那船來路有些不正。」
「怎麼?」
「我問那婦人,那婦人說那船是杭州來販絲絹的商船。那天下午,那船就啟程回去了。沒過幾天,我又見著它了。又過了幾天,它又來了。你想杭州來回要多少天?最古怪的是,那船來去都沒見載貨卸貨。它就在這汴河上來回遊著耍,你說古怪不古怪?」
「嗯,的確。姓盛的那個船工呢?你再見過沒?」
「又見過兩回,不過沒瞧出啥稀奇,稀奇的倒是那船上還有一個年輕婦人。那婦人生得極水秀,一看就是江南女子。有回我瞅見姓盛的和她在船艙裡說笑,兩個人還掐臉摸耳的,像是夫妻。一個船工能娶到這麼水秀的媳婦,也算稀奇。」